楔子
我三十岁,没房没车没存款,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李姐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洗洗手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我妈都没给我炖过汤。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三年前从老家出来打工,在城里干过快递、送过外卖、最后在工地当小工。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谈了三个女朋友都因为没钱黄了。最后一个姑娘分手时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陈默,你人挺好的,但我不能跟你喝西北年的风。”
去年冬天,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
不是什么年轻姑娘,是个五十二岁的大姐,叫李淑芳,大家都叫她李姐。我们在短视频评论区聊起来的,她夸我写的一句话有道理,我就回了她。一来二去加了微信,每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李姐是本地人,离过婚,孩子在外地读大学,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她说她做家政,给人擦玻璃、打扫卫生,一天能挣一百多。我听她说话的语气,不像那种在网上找人聊天的寂寞大妈,反而特别实在,像我妈那个年代的女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聊了两个月,有一天我下工回来,在出租屋楼下被几个混混堵了,说上次打牌我欠的钱没还。我确实打过一次牌,但没欠钱,可人家不讲理,推搡中我眼角挨了一拳,肿得老高。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给李姐发了条语音,说被人打了。
她没多问,二十分钟后开车到了。看到我那个样子,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二话不说拉我上车,去了她家。
那是第一次去她家。干净,整洁,阳台上还养了几盆绿萝。她给我拿来毛巾擦脸,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冰,用毛巾包着让我敷眼睛。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她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
“我没欠钱,是他们讹我。”我闷声说。
“我知道。”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你不是那种人。”
就这一句“你不是那种人”,让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松了。在城里混了三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她家蹭饭。她做饭好吃,家常菜,不花哨,但每一口都是热乎的。有时候我下工晚了,她就发微信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有时候我感冒了,她下班回来顺路给我带药,还盯着我把药吃了才走。
我那时候还租着房子,一个月四百块,跟人合租,环境差得要命。有天晚上隔壁打牌吵到凌晨两点,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李姐看我顶着黑眼圈,说:“要不你搬过来吧,我那间小卧室空着,你住着也方便,房租不用你出,就当帮我看个家。”
我犹豫了三天,搬了过去。
说是看家,其实就是同居了。
刚开始我心里也有顾虑,毕竟她五十二,我三十,差了二十二岁。别人知道了怎么看?但我很快发现,这些顾虑在实实在在的日子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李姐对我好,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
每天早上她六点起床,给我把早饭做好,然后去接家政的活。我一般七点多起来,桌上放着热粥、鸡蛋、咸菜,有时候还有她自己蒸的馒头。我吃完收拾了碗筷,出门去工地。
晚上她回来得比我晚,但不管多晚,只要我在家,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吃饭了吗?”
如果我说吃了,她就点点头去洗澡。如果我说没吃,她二话不说进厨房开火,十分钟端出一碗热汤面。
有一回我发烧,三十八度九,请不了假,硬撑着要去工地。她一把拽住我:“你烧成这样去干活?不要命了?”那天她帮我请了假,又请了半天假在家照顾我,给我熬姜汤、擦身子、换毛巾。我迷迷糊糊睡着前,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压低声音跟客户说:“对不住啊王姐,今天去不了了,家里有点事。”
那天下午我退烧了,坐起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削苹果,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丝。我突然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有人这么对我,差不多年纪又怎样?
同居第三个月,我发了工资,一千八百块。我拿出一千五递给她:“李姐,这个月的生活费。”
她没接,把钱推回来:“你留着,自己买点衣服,攒点钱。我一个人够花。”
“那不行,我住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哪能白住。”
“你帮我修水管、换灯泡、搬米扛油,这些活我自己干不了。你当我不知道?”她笑了笑,“咱俩是互相搭伙,不是谁占谁便宜。”
这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来了。
我妈突然打电话说要来城里看病,顺便看看我。我慌了。我妈要是知道我跟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住在一起,还不得炸了天。
我试探着跟李姐说了这事。她正在择菜,手没停,说:“那我回避几天,你去你妈那儿住。”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了。
“我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来了,你总不能跟她说咱俩的事。你先去陪你妈,等你妈走了再说。”
我妈来了,住了五天。我带她看了病,陪她逛了商场,她临走前跟我说:“默啊,你也三十了,该找个对象了。隔壁村王婶说她侄女今年二十八,在超市上班,要不我给你说说?”
我含糊着应了。
送走我妈那天,我回到李姐家,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李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笑着说:“回来了?你妈身体没事吧?”
“没事,就是老毛病,开了点药。”
“那就好。”她起身去厨房,“饭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五天我住在宾馆里,每天吃外卖,没人给我热汤,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里。我突然觉得,那些催我找对象的亲戚、那些嫌我没钱的姑娘,都不如眼前这个五十二岁的女人让我踏实。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说:“李姐,要不咱俩就这样过吧。”
她筷子顿了一下,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就这样过。我不找别人了。”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默啊,你还年轻,你要想清楚。我比你大二十二岁,再过几年我就老了,你还在壮年。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你妈那边呢?”
“我妈那边我自己处理。”
她又沉默了,眼眶有点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依旧在工地干活,她依旧做家政。我们没领证,也没办酒席,但过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她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按肩膀,我会在她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周末偶尔一起逛菜市场,她挑菜我拎袋子,邻居以为我们是母子,也没人往别处想。
有一回她接了个大活,给一家复式楼做开荒保洁,干了一整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了。我让她趴在床上,给她揉腰。她闷闷地说:“默啊,我今天挣了三百块。”
“知道了,辛苦了。”
“我想攒点钱,给你买个手机。你那个手机屏幕都碎了,该换了。”
我手停了一下,鼻子发酸。我那个手机确实烂得不行,但我不舍得换,一部手机要一千多,我一个月才挣多少。
“不用,我还能用。”
“用不了多久了,换个新的,你干活联系也方便。”
后来她真的给我买了个手机,一千二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我当宝贝一样用着。
同居半年的时候,我爸突然打电话来,说媒人给介绍了个姑娘,让周末回去相亲。我爸在电话里说:“你都三十了,别挑了,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在镇上开服装店的。”
我挂了电话,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李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把相亲的事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去吧。”
“我不想去。”
“去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爸你妈肯定盼着你成家。你要是总跟我这么耗着,他们该寒心了。”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我在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默啊,我比你大那么多,我不能耽误你。你去相相亲,要是合适就处处。不合适,咱再说。”
我听出来了,她在给我台阶下,也在给自己留退路。
周末我回了老家,见了那个开服装店的姑娘。人长得还行,就是一开口就问:“你城里房子买了没?车呢?”我说都没有。她脸色就变了,敷衍着聊了十分钟,找了个借口走了。
我爸在后面追着问怎么样,我说人家看不上我。
回来的路上我给我爸打电话说:“爸,我不相亲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我爸骂我废物,挂了电话。
回到城里,推开李姐家的门,她正在拖地。见我回来,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相成。”我说。
“哦。”她没多问,继续拖地。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默啊……”
“李姐,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她没说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淡,但踏实。我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轰轰烈烈,但我每天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人等我回来,有人记得我爱喝玉米排骨汤。这就够了。
三十岁这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爱情这东西,不分年龄,不分身份,它就是你累了一天回来,有个人给你留着灯,锅里温着饭,桌上摆着削好的苹果。李姐给了我这些,她给了我一个家。
至于别人怎么看,随他们去吧。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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