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老伴走了三年,我也想找个女人
我叫赵德厚,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了一辈子修理工。老伴儿叫孙秀兰,三年前走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五个月。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着那套两室一厅,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一两趟。日子过得下去,可心里头空。
最难熬的是晚上。天黑了以后屋里静得吓人,我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就为了有人说话的那个动静。有时候电视开着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半夜两三点,屏幕上是雪花点,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屋里特别冷。我起来关了电视,摸黑回屋躺下。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那个枕头还是她的,我没收。有时候半夜醒了,手伸过去摸一摸那个枕头,凉凉的。我翻个身,把被子掖好,睁着眼等天亮。
我跟老哥们说过这个事。他们说“德厚你再找一个呗”。我说“都这把岁数了找啥”。他们说“五十六算啥,人家七十多的还找呢”。我说“找谁去”。他们说“给你介绍”。我说“拉倒吧”。可嘴上说拉倒,心里头想。我想。我想有个女人。不是光那方面的事。我想有个人跟我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视,晚上睡觉旁边有个喘气的。我想有人问我“你今天咋样”,有人跟我说“你多吃点”。我想早上起来有人跟我抢厕所,晚上回来有人跟我说“饭在锅里”。我想那种日子。我跟老伴儿过了三十年,那种日子我过了三十年。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种日子有多好。你天天过着不觉得。你没了才知道。
可我不敢跟人说我想。五十六的老头子了,说想找女人,人家笑话。闺女那边我更不敢说。我闺女挺孝顺的,每个月给我打钱,隔几天打个电话。她说“爸你一个人好好的”。我说“好着呢”。她说“你别凑合”。我说“不凑合”。她说“你找个伴吧”。我愣了一下。她说“我不反对”。我说“你瞎说啥”。她说“我说真的”。我说“我一个人挺好”。她说“你好啥,你一个人连饭都不好好吃”。我不说话了。
闺女说了那句话以后我心里头松快了一些。她支持。她支持我就敢想了。可我上哪儿找去。五十六了,不认识几个人。以前的同事都各过各的,老哥们倒是认识几个,可人家也不能给你介绍。我想过去婚介所,没敢进去。我想过去公园相亲角,去了一回,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纸上写的都是六十多的七十多的,最小的也六十了。我五十六,站那儿不合适。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在公园碰见了一个女的。她姓刘,叫刘桂芬,五十二,在公园里跳广场舞。她男人也是病走的,走了四五年了。我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看见她在跳舞。她跳得挺好,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她有时候跳完了坐在长椅上歇着,我坐在旁边那棵槐树底下。两个人离得不远,有时候点个头。有一回她跳完了过来跟我搭话。她说“大哥你天天来看跳舞”。我说“我遛弯”。她说“你遛弯咋老站这儿”。我说“这儿有阴凉”。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咋了”。她说“实在”。就这两个字,我心里头热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熟了。她跳完了舞有时候过来跟我坐一会儿。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了休没事干,来跳舞图个热闹。她说她一个人住,闺女嫁到了市里。她说“大哥你呢”。我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说“那你也一个人”。我说“一个人”。她说“一个人不好过”。我说“嗯”。她说“我过了四五年了,惯了”。我说“我也惯了”。她说“惯了也不等于好过”。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两个人笑了笑。
那以后我们常在一块儿。她跳完舞我们一块儿去菜市场,她买菜我拎袋子。有时候她做了好吃的给我端一碗过来,有时候我买了水果给她送几个。她住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小区,走路十几分钟。我去过她家一回。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她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说着话。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手比划,说高兴了还拍一下大腿。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暖乎乎的。
有一回下雨,我在她家坐着没走。雨越下越大,天也黑了。她说“你别走了,雨停了再说”。我说“行”。她做了晚饭,我们一块儿吃的。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电视剧,她看得挺入迷的。我坐在旁边,没怎么看进去。我闻着她屋子里的味儿——洗衣液的味儿,炒菜的味儿,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儿。那个味儿让我想起我老伴儿。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她屋里也是这个味儿。我坐在那儿,鼻子酸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眼圈红了”。我说“没红”。她站起来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说“喝点水”。我接过来。她的手碰着我的手,温温的。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沙发上睡的。她给我拿了床毯子和一个枕头。她进卧室之前站在门口跟我说“赵哥”。我说“嗯”。她说“你半夜冷了就叫我”。我说“行”。她进了屋,门没关严。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她屋里的动静。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后来没声了。我躺了一会儿,睡着了。那是我老伴儿走了以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鸡蛋、一碟咸菜。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说“赵哥你以后别走了”。我说“你说啥”。她说“你搬过来住吧”。我端着碗愣了一下。她说“你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咱俩一块儿过。你不嫌我,我不嫌你。有个伴儿”。我把碗放下。我说“桂芬”。她说“嗯”。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我说“我比你大四岁”。她说“大四岁咋了”。我说“我没什么钱”。她说“我有退休金”。我说“我闺女那边”。她说“你闺女不是支持你吗”。我说“你闺女呢”。她说“我闺女也支持”。我说“那”。她说“那你搬不搬”。我想了想。我说“搬”。
我给闺女打了电话。我说“小敏”。她说“爸咋了”。我说“我找了个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啥样的人”。我说“五十二,姓刘,也是一个人”。她说“对你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行”。她说“爸你早该找了”。我说“我一直没敢”。她说“有啥不敢的”。我说“怕你笑话”。她说“我笑你干啥。你一个人过了三年了,该有个伴了”。她说“我过年回去看看她”。我说“行”。
我搬到了刘桂芬那儿。我把老房子的钥匙给了闺女一把。她说“爸你那房子留着”。我说“留着干啥”。她说“留着,万一”。我说“万一啥”。她说“万一你跟她过不到一块儿呢”。我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她笑了。她说“我盼你好。可我得给你留条后路”。我说“不用留”。她说“留着吧”。我就留着了。老房子空着,有时候回去看看。看看那张旧沙发,看看墙上老伴儿的照片。我跟她说“秀兰我找了个伴”。照片上她笑着。那个笑跟以前一样。我说“你别生气”。她还是笑着。我说“那我就搬过去了”。她还是笑着。我站了一会儿。后来我走了。把门锁上了。
我搬过去以后日子过得挺好。刘桂芬做饭好吃,比我做得好。她爱说话,整天叽叽喳喳的。我话少,就听着。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前夫的事,说她闺女的事。我听着。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哭了,我就给她递纸巾。她说“赵哥你咋不哭”。我说“我哭啥”。她说“我哭你也不哭”。我说“我哭的时候你没看见”。她说“你啥时候哭”。我说“半夜”。她不说话了。后来她晚上睡觉不关灯了。她说“你半夜哭了我也能看见”。我说“你别费电”。她说“费点电咋了”。我没再说。半夜我醒了,翻了个身。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背。她没说话。就拍了拍。我翻过去面朝她。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她说“赵哥你别哭了”。我说“没哭”。她说“你哭了”。我说“没哭”。她把手搁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温温的。我没抽回来。我攥住了。她没躲。两个人攥着手,谁也没说话。灯亮着。外头有风。屋里暖。
我五十六了。老伴儿走了三年。我找了个伴。五十二的刘桂芬。她跳舞,我遛弯。她做饭,我洗碗。她说话,我听着。她哭了我递纸巾。我哭了她拍我的背。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日子就不空了。我不图别的。就图晚上睡觉旁边有个人。就图早上起来有人跟我说“饭在锅里”。就图有人问我“你今天咋样”。这些事我跟老伴儿过了三十年没觉得。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些事多重要。现在我有了。我不用再一个人对着电视吃泡面了。我不用再半夜醒了摸那个凉枕头了。我不用再一个人等天亮了。我有人了。我五十六,她五十二。两个人一块儿过。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哪天算哪天。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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