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我小侄女今年28,跟她对象处了六年。
我叫王志强,今年五十一,在县城开了半辈子的小饭馆,天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自认为看人、看事还算通透。可偏偏就是我这个侄女的事儿,让我这个当叔叔的,头一回觉得看不明白了。小侄女叫婷婷,是我弟弟家的独生女,打小就聪明懂事,读书成绩也好,一路考到省城上了大学,毕业回来在我们这儿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她对象叫小陈,是她大学同学,俩人从大二那年好上,到现在满打满算,整整处了六年。按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处了六年还不领证,这不是耍流氓吗?可你要真这么问我侄女,她能一句话把你顶回来——叔,结婚这事儿,急个什么劲儿呢?
我一开始是真急。不光我急,我弟弟、弟媳妇更急。婷婷她妈,也就是我弟媳,隔三差五就往我家打电话,一说起来就抹眼泪,说闺女都二十八了,眼瞅着就奔三了,跟她对象处了六年,连个准信儿都没有,到底是结还是不结?我弟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可每次提起来,那张脸就沉得能拧出水来。家里老人更别提了,我八十岁的老母亲,逢年过节一看见婷婷,就拉着她的手念叨,说奶奶没几年活头了,就盼着喝你一杯喜酒。婷婷呢,每次都笑嘻嘻地打哈哈,说快了快了,奶奶您等着。可这个"快了",一晃就是三年。
去年过年,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弟媳又忍不住了,当着满桌子人的面,把这事儿给挑开了。她问婷婷,你跟小陈到底啥时候把事儿办了?房子、车子、彩礼,咱们家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两家坐下来好好谈,总能把日子定下来。婷婷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妈,不是我不想结,是我们俩现在这情况,真结不起。这话一出,桌上人都愣了。我弟弟来了句,咋就结不起了?婷婷说,爸,我给你算笔账。我们这儿的房子,稍微像样点的,七八千一平米,买套九十平的,首付就得二十多万,装修再搭进去十来万,这就三十多万出去了。彩礼,咱们这儿行情是十万上下,我要是张嘴跟小陈要,他家里砸锅卖铁也得凑,可凑完呢?他爸妈养老的钱就全掏空了。三金、婚纱照、酒席,哪一样不要钱?算下来,没有五六十万,这个婚根本结不下来。婷婷顿了顿,说,妈,我跟小陈加一块儿,一个月到手满打满算一万出头,刨去房租、吃饭、日常开销,一年能攒下五万块钱就烧高香了。五六十万,我们得攒十年。
那顿饭,谁都没吃好。我弟媳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叹了口气,说,那也不能就这么拖着啊。婷婷说,没拖,我们也在努力,等攒够首付,我们就结。我弟媳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婷婷不说话了,扒拉着碗里的饭。我坐在旁边,心里头翻江倒海。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心疼这个侄女,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什么时候开始,结婚这事儿,变得跟做生意似的,得先把本钱凑够了才敢开张?我们那会儿结婚,一辆二八自行车、一台缝纫机、几床新被子,就把媳妇娶回家了。现在倒好,一套房、一辆车、一笔彩礼,就把两个年轻人,硬生生挡在了婚姻的门口。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婷婷和小陈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难。小陈家里,父亲早年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母亲在菜市场摆个小摊,勉强糊口。小陈自己倒是争气,毕业进了家私企,肯吃苦,一个月能有七八千,可这钱,大部分都要往家里寄。两个年轻人靠着这点收入,在城里租着个四十平的小房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有一回,婷婷上我家来吃饭,我借着酒劲儿,想劝劝她,说婷婷啊,叔是过来人,结婚这事儿,真不能等条件成熟了才办,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房子可以租,彩礼可以商量,两个人感情好,比啥都强。婷婷听完,笑了,说,叔,你说的这些,我懂。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代,跟你那一代,根本不是一个活法。
婷婷跟我说,她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告诉要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好像人生就该是一条笔直的、往上走的路。可真等毕业了,才发现那条路早就堵死了。房价一年比一年高,工资却一年比一年涨不动;工作看着光鲜,可裁员、降薪、三十五岁危机,这些词天天挂在耳边。她说,叔,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怕。我怕我结了婚,背上几十年的房贷,从此连辞职的勇气都没有;我怕我结了婚,两边老人有个病啊灾的,我们连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我怕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可连孩子的奶粉钱、幼儿园的学费都得精打细算,那样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婷婷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处了六年不结婚,是年轻人不懂事、是耍流氓。可站在婷婷的角度,这六年,她不是不想结,是不敢结,是结不起,是怕结了之后,生活被一个"婚"字给绑得死死的。我还记得婷婷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叔,我跟小陈处了六年,比谁都想有个家。可这个家,不能是用我爸妈的养老钱、用他爸妈的棺材本、用我们俩往后三十年的自由,去换来的一个空壳子。那样的家,我宁愿不要。
不过,事情也不是一直僵着。去年下半年,小陈他们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熬了几个月,加上之前攒的,手头终于宽裕了些。俩人也开始正儿八经地看房子了,不买大的,就看那种七十来平的小两居,位置偏点、楼层差点都行,只要能有个自己的窝。婷婷兴冲冲地拉着我去看过一回,那房子在城东,是个老小区,房龄快二十年了,楼道里的墙皮都有点剥落。可婷婷站在那毛坯房里,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叔,你看,这里以后放个沙发,这里给孩子留个小书桌。我看着她那副样子,鼻子突然一酸。这傻丫头,嘴上说着"结个鸡毛的婚",心里头,其实比谁都盼着这一天。
今年开春,婷婷和小陈去把证领了。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在我这饭馆里摆了几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酒席上,我弟媳高兴得直掉眼泪,我弟弟也难得地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哥,婷婷这事儿,总算落定了。我点头,说,好,好。那天晚上,婷婷偷偷跟我说,叔,我跟小陈没要彩礼,就他爸妈给了两万块钱,我全添到首付里了。房子也小,可那是我们自己挣的,住着踏实。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丫头,这就对了,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比啥都强。
可我也知道,婷婷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她和小陈,用六年的青春,去换一个结得起的婚。这六年里,有多少跟她一样的年轻人,扛不住压力分了手,有多少人被逼着掏空家底结了婚,又有多少人,到现在还卡在"想结结不起、不结又被催"的夹缝里,两头受气。我这小饭馆里,天天坐着的,不少就是这样的年轻人。我见过一个姑娘,跟对象处了五年,因为女方家里要十八万八的彩礼,男方实在拿不出,硬生生掰了,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也见过一个小伙子,掏空四个老人的钱包,凑了首付、办了婚礼,结果婚后两口子为着还房贷,三天两头吵架,最后闹到离婚,人财两空。
说到底,我后来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想结婚,是结婚这件事,被我们这个时代,弄得越来越贵、越来越沉了。房子、车子、彩礼、三金、酒席、孩子的教育,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座座小山,压在年轻人的肩头上。他们不是不向往婚姻,是实在扛不动了。他们嘴上说着"结个鸡毛的婚",心里头装的,其实是对这个时代的无奈,是对自己人生的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你问他们还想不想有个家?想,做梦都想。可这个梦,太贵了,贵到他们得咬着牙,一年一年地熬,才敢去够一够。
我这小侄女,熬了六年,总算熬到了头。可作为叔叔,我心里头是既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这俩孩子到底没散了,到底把日子过起来了;心酸的是,一个姑娘最好的六年,就这么耗在了攒首付、扛压力上。有时候我看着我那八十岁的老母亲,再看看婷婷这一代年轻人,就忍不住想,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是不是该少催一催,多想一想。想一想到底是那个"婚"字重要,还是两个孩子能不能把日子过好重要。想一想到底是那套房子、那笔彩礼重要,还是他们手拉手走一辈子的那个劲儿重要。
现在的年轻人,到底还结不结婚?我看着婷婷和小陈搬进新家那天,俩人拎着大包小包,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头有了答案。他们会结的,只是慢一点,稳一点,按他们自己扛得动的方式,去结。而我们这些过来人,能做的,也许就是别再往他们肩上添石头了。能搭把手的,搭把手;不能搭把手的,至少别催、别逼、别说风凉话。毕竟这日子,是他们自己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我这当叔叔的,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哪天婷婷抱着个娃娃上我店里来,我炒两个拿手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吃顿热乎饭。到那时候,什么房子车子彩礼,什么"结个鸡毛的婚",就都成了下酒的笑谈,随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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