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一个是我妈这边的,一个是我爸那边的。巧的是,俩人都姓李,都当过兵,都抽过烟喝过酒,可活法完全两样。
先说我妈这边的舅舅,大舅。大舅年轻时候在东北当兵,复员后进了供销社,后来供销社散了,他就自己摆摊卖五金。大舅妈走得早,五十多岁就没了,大舅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可能是从那时候起,大舅开始琢磨养生。
他那养生,不是说说而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喝一杯温开水,再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回来,早饭固定是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青菜。中午吃半碗米饭,菜多肉少。晚上基本不吃主食,就喝点汤,吃几口蒸南瓜。油盐都控得死死的,炒菜用橄榄油,盐一天不超过一啤酒瓶盖。他还专门买了个小秤,称着吃。
烟戒了,酒也戒了。以前大舅爱喝两口,后来一口不碰。逢年过节我们去看他,给他带条烟,他摆摆手说戒了。带瓶酒,他也摆摆手。他自己泡了一堆药酒,什么枸杞人参鹿茸,摆了一柜子,但只用来擦身子,不喝。
大舅还信各种养生节目。电视上哪个专家说吃绿豆好,他就连吃一个月绿豆。说吃茄子吸油,他就天天蒸茄子。说拍打经络能长寿,他每天晚上把自己拍得啪啪响。我妈去看他,回来说你大舅胳膊上全是红印子,跟被人打了似的。
他还买了一堆保健品。什么深海鱼油、蜂胶、卵磷脂、葡萄籽,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每个月退休金大半都花在这上头。我表姐劝他,说那些东西没用,他不听,说你们年轻人不懂。
大舅七十岁那年,查出来高血压。他更紧张了,连鸡蛋都不吃了,说胆固醇高。肉也基本断了,偶尔吃几口鱼。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我们看着都心疼,可谁劝也没用。他说你们不懂,养生就是要管住嘴。
七十六岁那年冬天,大舅感冒了。本来就是个普通感冒,可他身体太弱,扛不住,转成了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没救过来。走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胳膊上全是输液扎的针眼。
再说我爸这边的舅舅,二舅。
二舅跟我大舅完全是两个极端。二舅没当过兵,一直在老家种地,后来年纪大了种不动了,就搬到镇上住。二舅这辈子就两大爱好,抽烟,喝酒。
烟是旱烟,自己种的,晒干了切丝,用纸卷着抽。那个味儿大得,隔着三间屋都能闻到。二舅妈为这个跟他吵了一辈子,说你把屋子熏得跟灶膛似的。二舅嘿嘿一笑,说你不懂,这叫烟火气。
酒是散酒,镇上小作坊打的,十块钱一斤。二舅每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一顿二两。不多喝,但也不能少。下酒菜也简单,有时候是一碟花生米,有时候是一块豆腐乳,有时候就着咸菜也能喝。他喝酒不着急,一小口一小口抿,抿一口咂咂嘴,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享受劲儿,看着都舒坦。
二舅吃饭也不讲究。肥肉片子切得厚厚的,炖得烂烂的,一顿能吃大半碗。咸菜腌得齁咸,他吃得津津有味。蔬菜水果想起来才吃,想不起来就不吃。二舅妈要是念叨他,他就说,人这辈子,想吃啥就吃啥,想喝啥就喝啥,老天爷让你活多大,你就活多大,瞎操心没用。
二舅八十岁那年,我们回去给他过寿。他还能下地走,还能自己卷旱烟,还能一顿喝二两。就是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大声喊。他看见我们回去,高兴得跟小孩似的,非要亲自下厨炒两个菜。结果炒出来的菜,咸得我们直喝水,他自己吃得可香。
八十六岁那年秋天,二舅午睡,就没醒过来。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点红润。二舅妈说,头天晚上他还喝了两盅,抽了一袋烟,跟没事人一样。
两个舅舅,一个七十六,一个八十六。一个养生了一辈子,一个烟酒了一辈子。结果呢?养生的那个先走了,烟酒的那个多活了十年。
我妈为这个事儿念叨了好几年。她说你大舅要是别那么较真,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她说你二舅要是稍微注意点,说不定能活到九十。
可我觉得,这事儿真没法说。
大舅养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后来日子好过了,他想多活几年,想看着孙子孙女长大。他管住嘴,迈开腿,吃保健品,打太极,都是为了这个。他活得仔细,活得认真,活得有盼头。虽然他走得早,可他那几十年,心里是踏实的,是充满希望的。
二舅抽烟喝酒,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种了一辈子地,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烟和酒,是他为数不多的享受。他抽一口烟,喝一口酒,就觉得日子有滋味。他不讲究养生,不琢磨能活多大,就是一天一天过,该吃吃该喝喝。他活得糙,可活得自在。
你说谁对谁错?
大舅走的时候,二舅来吊唁。他站在大舅的遗像前,抽了一袋烟,没说话。后来他跟我妈说,你哥这辈子,太累了。
二舅走的时候,我妈哭得不行。她说你二舅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可也没遭过啥罪。
我想起小时候,俩舅舅都还在。过年的时候,大舅来了,给我们带的是水果和钙片,说小孩子要补钙。二舅来了,给我们带的是鞭炮和糖,说小孩子要热闹。大舅坐一会儿就走,说家里还有事。二舅一坐就是一下午,跟我爸喝茶聊天,天南海北地扯。
那时候觉得大舅太严肃,二舅多好啊,跟我们玩,给我们买好吃的。现在想想,大舅的好,是藏在那些钙片和水果里的。他不太会表达,可他的心是热的。
二舅的好,是摆在明面上的。他笑呵呵的,跟谁都能聊,跟谁都不见外。他的好,像他抽的旱烟,味儿大,可暖和。
两个舅舅,两种活法,两种人生。一个把日子过成了计划表,一个把日子过成了流水账。可到最后,谁也没比谁差到哪去。
我现在有时候也会想,到底该怎么活。是像大舅那样,小心翼翼,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是像二舅那样,随性而为,把每一天都过得舒舒服服。
想不明白。
后来我也不想了。我觉得人这辈子,该吃吃该喝喝,该注意注意,该放松放松。别太较真,也别太不在乎。养生没错,可要是养得提心吊胆,那也没啥意思。抽烟喝酒不好,可要是抽得高兴喝得自在,那也不算白活。
两个舅舅要是还在,肯定一个说我这样不对,一个说我这样挺好。
可他们都不在了。
我现在偶尔回老家,还会去二舅的老屋看看。屋子空了,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有一回我在墙角看见一个烟盒,落满了灰,里头还有几根旱烟。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没敢点。
大舅的东西,我妈收着。那几个药酒瓶子,还有一摞养生书。我妈说扔了吧,占地方。我说放着吧,也是个念想。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想这俩人。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慢慢悠悠打太极。一个胖胖的,叼着烟袋,笑眯眯地坐在门口。
想完了,翻个身,接着睡。
日子还得过。怎么过,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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