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听楼下理发店老李说,他嫂子46岁来串门,穿件吊带睡裙歪在沙发上翘着腿,他媳妇把碗一摔,转身进屋,门砰一声关上,再没开过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刮着北风,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干冷干冷的。我去楼下老李的理发店剃头,顺便把过年的头拾掇拾掇。老李这个店开了有十二年了,就在我们小区门口那排平房里,一间半的门面,门口挂个转灯,红蓝白三色,转起来嗡嗡响。店里就他一个人,剪一个头15块,年前涨到20,老街坊们也不计较。

我去的时候没别人,老李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哥,来了?坐。”

我坐到那把老转椅上,围布往脖子上一系,老李拿起推子,嗡嗡响起来。镜子里头看他,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像好几宿没睡好。

我随口问:“咋了这是?看着没精神。”

老李没接话,推子在我后脑勺上走了两圈,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你说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李这人平时话不多,剪头就是剪头,很少跟人倒苦水。他媳妇我认识,姓周,叫周红,在小区对面的超市当理货员,人挺利索,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两口子有个闺女,在省城念大专,今年该毕业了。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我没追问,老李这人,你越问他越不说。我就坐着,听推子响。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老李又说了一句:“上个月,我嫂子来了。”

我“嗯”了一声。

“穿件吊带睡裙,歪在沙发上,翘着腿。”

我眼皮跳了一下。

“周红把碗一摔,转身进屋,门砰一声关上,到现在,那扇门再没开过。”

他说完这句,推子停了。镜子里头,老李低着头,手撑着椅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坐在那儿,围布上落了一层碎头发,没敢动。

那天头剃完,我付了钱,老李没要,说“哥,你拿着吧”。我硬塞给他20块,他收了,塞进裤兜,又蹲回门口抽烟去了。

我往家走,风刮得脸疼。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门砰一声关上,再没开过。

啥叫再没开过?

是那天没开,还是这一个月都没开?

我越想越不对劲。老李家那套房子我知道,两室一厅,60多平,老楼,97年建的,在3楼。周红要是把自己关屋里,老李睡哪儿?客厅沙发?那这一个月,两口子咋过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理发店,老李还蹲在那儿,烟头一明一暗的。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伴儿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剃头的时候听老李说了个事。她问啥事,我说你别问了,睡吧。

可我自己睡不着。

老李这个人,我认识十二年了。他老家是下面县里的,具体哪个县我没问过,好像是个叫临水的地方。他十几岁就出来学剃头,跟了个师傅,在老家镇上干了几年,后来师傅没了,他就来了市里,先给别人打工,攒了几年钱,盘下这个店。周红是别人介绍的,比他小两岁,老家是邻县的,家里还有个弟弟。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老李32,周红30,在城里没房子,租的城中村的平房,后来攒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二手房,首付借了一圈,好几年才还清。

他们闺女叫李念,今年22了,在省城念会计。老李说起他闺女的时候话就多,说念书好,说懂事,说以后毕业了找个稳当工作,他们就踏实了。

周红在超市干了有七八年了,一个月挣两千多,老李理发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三四千,行情好的时候五千。两口子日子过得细,不抽烟不喝酒,老李就抽个烟,还是最便宜的那种,5块钱一包,后来涨到8块,他改抽旱烟了,自己卷。

他们家我去过一回,前年夏天,老李让我帮他看看他家的水管,说厨房漏水。我去了,进门一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上面铺了个白纱巾,茶几上摆着个玻璃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苹果。墙上挂着他们闺女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的,一排。周红给我倒了杯水,笑着说“哥你坐”,然后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那房子不大,但是周红收拾得利索,什么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吊在晾衣杆上,叶子拖得老长。厨房的调料瓶摆一排,上面贴着标签,盐、糖、味精、花椒,写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还想,这女人过日子是把好手。

可老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过了几天,我又去理发店。这回是陪我老伴儿去的,她要把头发染染,说过年了,白头发太多不好看。

老李看见我们,笑了笑,说“嫂子来了”。我老伴儿坐到椅子上,老李开始给她调染发剂。我在旁边坐着,看老李的手,那双手稳当,干了这么多年剃头,指头上全是茧子。

我老伴儿嘴碎,问老李:“老李啊,你家周红呢?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老李手顿了一下,说:“在家呢。”

“在家干啥呢?过年了也不出来买买东西?”

老李没说话,低头搅染发剂。

我赶紧打岔,说“人家可能忙”。我老伴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染完头,我老伴儿先走了,我留下来,坐在椅子上。老李收拾东西,我说:“老李,你那天说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

老李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

“你嫂子来了,穿件睡裙,这事……到底咋回事?”

老李点了一根烟,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说:“哥,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说。你听完,别往外传。”

我点头。

老李的嫂子,姓赵,叫赵玉琴,今年46,比老李大两岁。她男人是老李的大哥,叫李建国,早些年在家种地,后来出去打工,在工地上干。赵玉琴在老家,也没闲着,在镇上给人做衣服,缝缝补补的。

老李说,他大哥这个人,老实,话少,就知道干活。年轻的时候还行,后来不知道咋回事,两口子关系就不太好了。具体啥原因,老李没说,我也没问。

反正就是去年秋天,赵玉琴突然跟老李打电话,说想出来转转,问能不能在老李家住几天。老李说行啊,你来吧。周红当时也没说啥,收拾了次卧,换了新床单。

赵玉琴来了之后,住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几天老李白天在店里,周红白天在超市,赵玉琴就在家待着,有时候出去转转。晚上老李回来,赵玉琴就跟他唠嗑,说老家的事,说大哥的事,说儿子的事。老李听着,有时候搭两句。

周红那几天话少,但也没表现出不高兴。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跟老李说了一句:“你嫂子穿我拖鞋。”

老李说:“她没带拖鞋,你让她穿呗。”

周红没再说话。

赵玉琴走的时候,周红还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有水果,有点心,说“嫂子你拿着路上吃”。赵玉琴推了两下,收了,说“弟妹你真好”。

老李说,那回走了之后,周红跟他念叨过一次,说“你嫂子这人,不太把自己当外人”。老李说“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就是上个月,腊月初八。

老李说,那天他记得清楚,因为早上喝了腊八粥,周红煮的,放了红枣花生,闺女打电话回来问喝了没。老李说喝了,闺女说“那我妈煮的一定好喝”。

那天老李在店里忙,腊月里剃头的人多,他从早上9点忙到下午3点,中间没歇。3点多的时候,周红给他打电话,说“你嫂子来了”。

老李说:“来了就来了呗,你招呼着。”

周红说:“你早点回来。”

老李说:“我这儿还有俩客人,弄完就回。”

周红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老李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周红平时不这样,说话从来不会说一半就挂。他跟客人说家里有点事,赶紧给弄完了,收拾收拾就往家走。

到家大概4点半,他开门进去,看见赵玉琴坐在沙发上,穿件吊带睡裙,粉色的,上面有碎花,歪在沙发上,翘着腿,一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脚上穿着周红那双红拖鞋。

周红站在饭桌前,桌上摆着几个碗,还没盛饭。她手里拿着一个碗,就那么站着。

老李进门,赵玉琴坐起来,笑着说:“老弟回来了?”

老李“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周红。周红的脸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李换了鞋,往厨房走,想看看饭好了没。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身后“啪”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然后就是脚步声,卧室门“砰”一声关上。

老李回头,看见周红不在了,地上是碎碗碴子。赵玉琴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僵着,说:“这……这是咋了?”

老李站在那儿,看着碎碗,又看看赵玉琴,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老李敲卧室的门,敲了半天,周红不开。里头没声,灯亮着。老李隔着门说:“周红,你开门,有啥话咱好好说。”

里头没动静。

老李又说:“嫂子还在呢,你这样……”

话没说完,里头传来周红的声音,就两个字:“滚。”

老李说,他认识周红二十年,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个字。

那天晚上赵玉琴走了。老李说,他送她到楼下,赵玉琴说“老弟你别送了”,脸上挂不住,低着头走了。老李看着她拐出小区门口,才转身回来。

回来之后,他又敲门,还是不开。

他去厨房把碎碗收拾了,扫了地,然后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半夜,他去敲门,说“周红,你睡吧,我睡沙发”。

里头没回应。

第二天早上,老李起来,看见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周红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老李拿着那张纸,站在屋里,看见窗台上周红养的绿萝,叶子有点蔫,该浇水了。

他给周红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老李天天打电话,周红就是不接。他去超市找,超市的人说周红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老李去她妈家,她妈开门,说“周红不在”,就把他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老李说,他站在丈母娘家楼道里,听见里头有电视声,还有周红咳嗽的声音。他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说到这儿,老李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头有点抖。

我问他:“那现在呢?”

老李说:“现在?快一个月了,她没回来。我天天打电话,不接。我去找,不见。闺女打电话回来问,我说你妈在你姥姥家,闺女说那我给我妈打,打了也不接,闺女问我咋回事,我说没事,你妈就是跟你姥姥多待几天。”

老李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说:“你嫂子那事,你没跟周红解释?”

老李说:“我解释啥?我啥也没干。她穿那件睡裙,是夏天的时候落在我家的,上回来住忘了拿走。那天她来,说是路过,上来坐坐。我没想到她穿那样。”

我说:“那周红不信?”

老李说:“她不是不信我,她是不信我嫂子。她觉得我嫂子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老李又说:“哥,你说这事,我冤不冤?我啥也没干,家没了。”

那天我从理发店出来,天已经黑了。风比之前更大了,刮得路边的树枝子哗哗响。我往家走,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几天,我留意了一下,周红确实没回来。超市我路过两回,都没看见她。老李的理发店还开着,但是去的人少了,大家可能都听说了这事,不知道咋面对他。

腊月二十八,我去超市买东西,碰见超市的一个理货员,跟周红一个班的。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周红呢?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那个理货员看了我一眼,说:“她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辞职了?啥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她来了一趟,把东西收拾了,跟店长说了声,就走了。看着瘦了不少。”

我问:“她说啥了没有?”

理货员摇摇头,说:“没说啥,就是眼睛红红的。我们问她,她也不说。”

我买了东西回家,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周红辞职了,这是铁了心不回来了。

腊月二十九,我又去了老李的理发店。这回店里没人,老李坐在椅子上发呆。看见我进来,说:“哥,不剃头了吧,我关门了。”

我说:“不剃头,来跟你说说话。”

老李给我倒了杯水,我坐下。屋里有点冷,暖气片温吞吞的,不怎么热。墙角有个电暖器,开着,红彤彤的。

我说:“周红辞职了。”

老李点头:“我知道。她妈打电话跟我说了。”

“她妈说啥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妈说,周红说了,这辈子不见我了。让我把离婚协议准备好,过了年就办。”

我说:“就因为那件事?”

老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哥,你觉得就因为那件事?”

我没说话。

老李说:“我后来想,可能不全是。那件事是个引子。周红跟我过了二十年,心里头攒了不少事,这回一块儿炸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嫂子那回穿睡裙,周红觉得我不尊重她。她觉得我嫂子那样,是没把她放在眼里,我也没拦着。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她说话不算数。”

我说:“那你当时咋不让你嫂子换件衣服?”

老李苦笑:“我当时在店里,我哪知道她穿那样来的。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我说:“那后来呢?你嫂子走了之后,你就没跟周红解释?”

老李说:“我解释了,她不听。她说‘你嫂子穿成那样坐在我家沙发上,你进门第一句话是啥?’我说我啥也没说。她说‘你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你心里头根本没我’。”

老李说到这儿,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说:“那你心里头,到底咋想的?”

老李抬起头,看着我,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嫂子那人,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大哥管不住她,在家里,她说了算。我大哥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嫂子就知道打扮,就知道玩。我大哥那几年在工地上,腿摔了,在家躺了仨月,我嫂子一天三顿给他吃挂面,连个鸡蛋都不舍得放。我大哥后来能下地了,又出去干活,啥也没说。”

他停了停,又说:“我大哥去年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在县医院住着,我嫂子就去看了两回。我回去看我大哥,他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老弟,你嫂子那人,你多担待’。我说哥你别说了,好好养病。我大哥说‘我这病,好不了了,你以后帮衬着点你侄子’。”

老李的眼圈红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嫂子来我家,穿成那样,我心里头能舒服?我也不舒服。可她是我嫂子,我大哥还在医院躺着,我能说啥?我总不能把她撵出去吧?”

我说:“那周红知道这些吗?”

老李说:“她知道。我大哥住院的时候,周红还去看过一回,给了500块钱。可她说,一码归一码。我大哥是我大哥,我嫂子是我嫂子。她觉得我嫂子那样,就是没安好心。”

我说:“那你嫂子到底啥意思?她穿成那样来你家,她自己不知道不合适?”

老李说:“她肯定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她这辈子,就爱在男人面前显摆。我大哥管不了她,别人更管不了。”

我说:“那你觉得,周红这口气,咽得下吗?”

老李摇摇头:“咽不下。我了解她。她这个人,别看她平时笑呵呵的,心里头有本账。谁对她好,她记着;谁让她不舒服,她也记着。这回的事,她觉得我不站在她这边,她觉得我把她当外人。”

我说:“那你咋办?”

老李说:“我不知道。过了年,她要是真跟我离,我也没办法。房子给她,存款给她,我就要这个店。我一个人,咋都能过。”

我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老李又说:“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窝囊了?我大哥在的时候,我啥都听他的;我大哥病了,我啥都顺着他;我嫂子来我家,我啥也不敢说;周红生气,我啥也做不了。我这一辈子,就是窝窝囊囊的。”

我说:“你不是窝囊,你是老实。”

老李笑了一下:“老实人,就是窝囊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老伴儿说了老李的事。我老伴儿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周红做得对。”

我看着她。

她说:“你想想,自己家,自己男人,自己花钱买的沙发,自己选的拖鞋,另一个女人穿件睡裙坐在那儿,翘着腿,你男人进门连句话都不说。换你,你咋想?”

我说:“老李不是说了嘛,那是他嫂子,他大哥还在医院……”

我老伴儿打断我:“嫂子咋了?嫂子就不是女人了?她穿成那样,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看,在这个家里,她能不能说了算。老李没说话,就是默许了。周红不摔碗,那就得她忍着。凭啥?”

我没话说了。

我老伴儿又说:“周红摔碗,是摔给老李看的。她要看老李啥态度。结果老李啥态度?老李啥也没说。周红的心,就是那时候凉的。”

我说:“那老李现在咋办?”

我老伴儿说:“咋办?离呗。周红那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辞职,就是断了后路。她不见老李,就是不想听他解释。她跟她妈说离婚,就是已经想好了。”

我说:“那老李冤不冤?”

我老伴儿看着我,说:“你说他冤,他也冤;你说他不冤,他也不冤。他要是当时说一句‘嫂子你换件衣服’,周红能摔碗吗?他要是当时跟他嫂子说‘你这样不合适’,周红能走吗?他啥也没说,就是怕得罪人。可这世上,不得罪人,就得罪自己老婆。”

我老伴儿这番话,说得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腊月三十,除夕。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老李。他在买鱼,手里拎着一条鲤鱼,还有一袋子青菜。看见我,笑了笑,说:“哥,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你一个人?”

他说:“嗯,一个人。闺女说回来,我说别回来了,在省城待着吧。她回来,看见她妈不在,心里头难受。”

我说:“那你年夜饭咋吃?”

他说:“自己弄呗。鱼炖了,再炒个菜,够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鱼,那条鱼不大,也就一斤多,尾巴还在动。

我说:“老李,要不你来我家吃?”

他摇摇头:“不了哥,我一个人挺好的。清净。”

我看着他往家走,背有点驼,脚步慢吞吞的。风刮着他的头发,白花花地飘着。

大年初一,我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下午的时候,我下楼扔垃圾,路过老李的理发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口那个转灯不转了,红蓝白三色停在那儿,蒙了一层灰。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老李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想起他手里的推子,想起他给我剃头的时候,镜子里头那张脸。

初二,我给我姐打电话拜年,说起老李的事。我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这种事,现在多了。我们楼下也有一家,男的跟女邻居多说了两句话,老婆就闹离婚。你说至于吗?”

我说:“至于不至于,得看当事人。”

我姐说:“也是。外人看着是小事,搁自己身上就是大事。”

我说:“老李这事,你觉得怪谁?”

我姐想了想,说:“怪他嫂子。”

我说:“为啥?”

我姐说:“她不该穿成那样去人家家。她明知道人家有老婆,她明知道那样不合适,她还穿。她就是故意的。她可能也没想拆散人家,但她就是想看看,自己在男人面前还有没有分量。结果她看到了,老李没撵她,周红摔了碗。她拍拍屁股走了,人家两口子过不下去了。”

我说:“那老李呢?”

我姐说:“老李也有错。他错在啥也不说。他要是当时说一句‘嫂子你这样不合适’,周红可能就不摔碗了。他不说,周红就觉得他心里没她。”

我说:“那周红呢?”

我姐说:“周红没错。她摔碗是摔给老李看的,她走是让老李想清楚。老李没想清楚,她就离。她没错。”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初五,我去超市买东西,又碰见那个理货员。她跟我说,周红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回来了?”

她说:“嗯,昨天回来的。来超市拿东西,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问:“她说啥了?”

理货员说:“她说她要离婚了,过了正月十五就办。她说她啥也不要,房子给老李,存款给老李,她就要她自己的东西。她说她要去省城找闺女,跟闺女过。”

我说:“那老李知道吗?”

理货员说:“应该知道吧。周红说,她给老李发了个信息,就三个字:‘离了吧’。”

我回家跟我老伴儿说了。我老伴儿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周红这人,硬气。”

我说:“那老李呢?”

我老伴儿说:“老李这人,软了一辈子,最后把家软没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去老李的理发店,门开着。老李在里头,给一个老头剃头。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等。等那个老头走了,我坐到椅子上。老李给我围上围布,拿起推子。

我说:“周红回来了。”

老李“嗯”了一声。

我说:“你们办了?”

老李说:“办了。初十办的。”

我说:“这么快?”

老李说:“她说早点办完,早点利索。”

我说:“那你……”

老李说:“房子给她了,存款给她了,我就要这个店。她说她不要,我说你拿着吧,这么多年,你也没享啥福。她没说话,拿着了。”

我说:“那她现在呢?”

老李说:“去省城了,找闺女去了。闺女在那边给她找了个活儿,在食堂帮忙。她说以后就在那边过了。”

我说:“那你呢?”

老李说:“我?我还干我的。能干几年干几年,干不动了再说。”

推子在我头上嗡嗡响。镜子里头,老李的脸瘦了一圈,眼袋更大了,头发白得更多了。

我说:“老李,你后悔不?”

老李停了一下,说:“后悔啥?”

我说:“后悔当时没说话。”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推子又响起来。他说:“哥,我这一个月,天天想这个事。我想来想去,觉得我不是没说话,我是不知道说啥。我嫂子那个人,我太了解了。我要是说了她,她能闹翻天。我大哥还在医院,我不能让她闹。周红那个人,我也了解。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觉得我不站在她这边。”

他停了停,又说:“可我当时,真不知道咋站。一边是我嫂子,一边是我老婆。我站哪边,都得得罪一边。我就想着,不说话, maybe 就过去了。结果,过不去。”

我说:“那现在呢?你怨谁?”

老李说:“我不怨谁。怨我自己。我这个人,就是不会来事。我要是会来事,我嫂子来的时候,我就该说‘嫂子你穿这个不合适,我给你找件周红的衣服’。我要是会来事,周红摔碗的时候,我就该追进去,跟她说‘你放心,我心里有你’。可我啥也没说。我就在那儿站着,看着碎碗,看着关上的门。”

他说到这儿,推子又停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没说话。

剃完头,我给他20块钱,他收了,塞进裤兜。我站起来,拍了拍脖子上的碎头发,说:“老李,过两天我再来。”

他说:“行,哥,你慢走。”

我走出理发店,外面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转灯又转起来了,红蓝白三色,嗡嗡响。

我往家走,心里头想着老李的话。一边走一边想,这事到底怪谁?

怪赵玉琴?她穿成那样去人家家,确实不合适。可她说到底,也就是穿件睡裙,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她没干啥出格的事。她可能就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可能就是觉得在弟弟家随便点没啥。可她忘了,弟弟家不是她家,弟弟家有弟媳妇。

怪老李?他啥也没干,他啥也没说。可他啥也不说,就是最大的错。他不说,周红就觉得他心里没她。他不说,赵玉琴就觉得这个家她可以随便。他不说,这个家就散了。

怪周红?她摔碗,她走,她离婚。她错了吗?她没错。她就是要一个态度。老李没给,她就走了。她硬气,她利索,她不留恋。可她走了,这个家就没了。

我回到家,我老伴儿在包饺子。我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张报纸,没看进去。

我老伴儿问我:“老李咋样了?”

我说:“离了。”

我老伴儿没说话,手里继续包饺子。

我说:“你说这事,到底怪谁?”

我老伴儿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怪那个睡裙。”

我说:“啥?”

她说:“那件睡裙,穿在赵玉琴身上,就是一根刺。扎在周红眼里,扎在老李心里。拔不出来,就只能把肉剜了。”

我没说话。

我老伴儿又说:“你想想,要是那天赵玉琴穿件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周红能摔碗吗?不能。老李能离婚吗?不能。可她就穿了件睡裙。那件睡裙,就是她的心思。她想让人看见她,她想让人知道她还有分量。她看见了,老李没撵她,周红摔了碗。她拍拍屁股走了,人家两口子过不下去了。”

我说:“那赵玉琴知道这事吗?”

我老伴儿说:“她肯定知道。她可能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可她知道了,又能咋样?她能去跟周红说‘对不起,我不该穿那件睡裙’?周红能原谅她?不能。这事,就是个死结。”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外面有小孩在放炮,噼里啪啦的,年还没过完。

我想起老李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哥,你说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个人,就是窝窝囊囊的”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李发个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不知道说啥。

后来我发了一句:“老李,过两天我去你那儿喝酒。”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这个年,老李是一个人过的。周红在省城,闺女那儿。赵玉琴在老家,大哥还在医院。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老伴儿把饺子端上来,说:“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挺香。可我吃着吃着,想起老李那条鱼,那条一斤多的小鲤鱼,他一个人,咋吃的?

我放下筷子,跟我老伴儿说:“明天我去看看老李。”

我老伴儿说:“去吧,带瓶酒。”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李的话,想起周红的摔碗,想起赵玉琴的睡裙。

我想,这事到底怪谁呢?

怪赵玉琴?怪老李?怪周红?

可能都怪,可能都不怪。

可能就怪那件睡裙。

那件粉色的、带碎花的、吊带的睡裙,穿在46岁的赵玉琴身上,歪在沙发上,翘着腿。周红看见了,摔了碗,进了屋,门砰一声关上。

再没开过。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怪谁。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怪穿睡裙的嫂子,还是怪不说话的男人,还是怪摔碗走人的媳妇?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老李的理发店还开着,转灯还转着,红蓝白三色,嗡嗡响。可老李那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剪头的时候话更少了,有时候剪着剪着就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是小区的大门,人来人往的,有人进来,有人出去。

没人知道,3楼那户人家,门关了一个月,再没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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