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广州十三行码头,茶箱装船与银元交割同框,茶从这座码头出海,白银从这条水路流入
系列写到今天,讲过了茶怎么走进欧洲(篇1/2《白银、王后与走私船》)、从明到清中国茶是怎么发展的、鸦片从走私怎么走向战争、中国茶四大口岸和梅岭茶路的兴衰史。这一篇往回退一步,补一块时代背景板:十八世纪,为什么称做「茶叶世纪」。
一、「世纪」以什么商品命名
通商之路常用主要商品命名。如长安通向西域之路被称为「丝绸之路」,这个名字用了近两千年。丝绸、瓷器、香料,主角一轮一轮换过,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世纪,被单独拿出来用一种商品命名。
西方研究者把十八世纪称作「茶叶世纪」——以丝绸命名的陆上通道早已让位于海路,这个世纪的主角换成了茶(《论16-19世纪中叶国际贸易中的东方货品》,《天府新论》2014)。这个提法立足不在茶叶有多贵,而在它把三件事占全了:
第一,贸易额。 一种商品要命名一个世纪,得在东西方贸易里占到大头,大到其它货物加起来只是陪衬。
第二,日常生活。 只做贵族生意的不算数。命名一个世纪的商品,得进入寻常人家的日常。
第三,国家财政。 只富商人的不算数。得富到国库,让国家财政跟着这种商品的行情走。
十八世纪的茶叶,三条全中。下面用数字说话。
二、数字:茶压倒丝绸的四个刻度
先看贸易结构怎样一步一步变成「只有茶」:
时间
刻度
康熙五十七年(1718)
茶叶取代生丝织物,居英国东印度公司自中国输入货值首位
康熙六十一年(1722)
茶叶占该公司自中国输入总货值的 56%,超过丝绸
雍正七年(1729)
茶叶占荷兰自华输出总额的 85.1%
乾隆二十六年(1761)
茶叶占该公司自中国输入总货值的 92%
道光十四年(1834)前
茶叶成为公司从中国输出的唯一大宗商品
从一半出头,到九成以上,再到「唯一」,用了大约一百年。一家以全球贸易为业的巨型公司,整条对华业务线收敛成一种商品——这在贸易史上少见。
当时活跃在广州的法国商人康斯坦丁留下过一句大白话:茶叶是驱使他们前来中国的最主要动力,其它的货物只不过是为了点缀。
垄断结束前的最后几年,英国国会的法令甚至要求公司常备一年的茶叶供应量——立法机关为一杯茶专门立规,分量可见一斑。
三、消费端:从王后的杯子到工人的早晨
茶入英国宫廷在康熙元年(1662):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给查理二世,饮茶随之进入贵族社交。但整个十七世纪,茶在欧洲都是奢侈品。
十八世纪初伦敦的到港价:每磅绿茶 10~19 先令,武夷茶 13~19 先令;而普通工人的日薪只有 3~4 便士。一磅茶,抵得上一个工人一到两个月的工钱。 这个价位的茶,是炫耀品。
变化来自量。进口量越滚越大,价格步步往下走。
乾隆四十九年(1784),英国《折抵法案》(Commutation Act)把茶税从 119% 砍到 12.5%,降掉的税以开征窗户税抵补,茶价又下一台阶,经海关合法进口一年内翻倍以上——这笔账篇1/2 已经算过,不重复。
到十八世纪末,饮茶铺开到社会各个阶层,傍晚的一杯茶成了英国人的日常作息。
渗入有多深,可以量两处。
其一,北美:独立战争前,马萨诸塞总督兼商人哈钦森估计,北美殖民地年消费茶叶约 297 万公斤,人均 1.1 公斤——一个当时不产一两茶叶的地方。
其二,政治:乾隆三十八年(1773)波士顿人把 342 箱茶倒进海里,直接点着了美国独立战争。一种商品能让殖民地的人用毁掉它来抗议税收,说明它已经不是「喝的东西」,是生活本身。
四、财政端:一家公司的命根子,一个国库的十分之一
在英国这一头,垄断最后几年,茶叶贡献的关税平均每年约 330 万英镑,约占英国国库总收入的十分之一。
同时它还是东印度公司几乎全部利润的来源。一头是国家,一头是公司,两边的钱袋子都吊在广州一个口岸上。
这解释了系列里反复出现的两个现象。
其一,为什么广州的消息在伦敦那么有分量。茶区收成、行商破产、官府一声令下——每一条都是财政新闻。1840 年 4 月,英国下议院就政府对华政策辩论了三天,辉格党内阁最后只以九票之差(271 票对 262 票)挡下了反对党的不信任案——而那时舰队早已在开往中国的路上。投票背后站着的,正是这十分之一。
其二,为什么公司处理对华关系总是让着三分。乾隆五十二年(1787)那道训令写得明白:宁可答应不运鸦片,不能冒丧失茶叶利益的危险(这笔账下一篇《为什么偏偏是鸦片》再来算过)。
国库十分之一的收入压在一条航线上,任何冲突的代价都大得付不起。
五、白银单行道
中国这一侧,是典型的自给自足经济:自家织的布够穿,自家种的粮够吃。英国拿得出手的毛织品、金属器具在这里找不到买家——这就是毛呢在中国碰壁的过程。
于是只剩一种付法:银子。统计显示,康熙末年至乾隆初年(1721–1740),英国用来偿付中国货物的 94.9% 是金银币,货物冲抵只占 5.1%。
银子从哪来?美洲。十八世纪美洲白银产量约占世界的 89.5%,是全球银子的最大来源。于是形成一条固定通道:美洲的白银 → 欧洲 → 广州 → 换茶回欧洲。
茶叶与白银的环球对流。美洲的白银经欧洲流往广州换茶,茶则西行入欧——茶往西、银往东,一走一百年。
从 1700 到 1840,欧美运往中国的白银约 1.7 亿两。
所以「茶叶世纪」其实有两个名字,另一个叫「白银东流的世纪」。
两个名字说的是同一笔账:茶往西,银往东,一走一百年。 中国是顺差,西方是逆差,年年如此。
单行道的问题在于:中国什么都不缺,没有回程货。
顺差靠「只有我有」撑着,而付账的银子不是无限的——这个结构撑了一个世纪之后,账算不下去了。
六、世纪的交接:从茶叶世纪到鸦片世纪
乾隆年间起,几件事先后摆在桌面上:茶叶年年要买、需求只增不减;美洲银矿在十八世纪末见顶,十九世纪初拉美战乱之后急剧崩落;而鸦片输入本身又在把白银的流向倒过来——付账的本钱越来越紧。
洋行试过毛呢、试过棉花,都填不平茶值那个量级的账(试过的全过程见下一篇《为什么偏偏是鸦片》)。
出路最后落在鸦片上:乾隆三十八年(1773),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建立鸦片专卖制度,把生产和销售攥在自己手里;嘉庆二年(1797),垄断又延伸到种植与制造。
到道光初年(19 世纪 20 年代),鸦片取代棉花,成为输入中国的首位商品。
一百年前那种「一种商品命名一个世纪」的结构,调了个头。十九世纪,西方与中国的贸易被另一种植物命名。茶文化学者周重林把这条因果概括成一句话:茶是因,鸦片是果。 仲伟民的书名本身就是这个对照——《茶叶与鸦片:十九世纪经济全球化中的中国》。
两种植物,一东一西,串起的是同一条账目。本篇讲上半段;下半段——鸦片怎么填账、怎么失控、怎么走向战争——见《为什么偏偏是鸦片》。
七、这个称呼给今天留下了什么
回到茶行业,这段历史至少留下三条可以对照着看的记录。
第一,定义权比产量值钱。 十八世纪欧洲人喝什么茶、什么浓淡算好、什么价钱算公道,标准由中国茶定义——「中国茶」三个字几乎就等于「茶」这个类目本身。后来供应地一换,标准跟着易手,印度茶、锡兰茶各自立起了自己的分级与滋味话语。商品的统治力不在一时的出货量,在标准与定价的归属。
第二,顺差不能只建立在「只有我有」上。 十八世纪的中国是纯顺差,可这个顺差没有换来组织、技术与市场网络的积累,换来的是白银沉淀。「只有我有」一旦被打破,一个世纪积累的贸易地位,几十年内就换手了。
第三,商品地位最终由渗透率决定。 茶不是靠宫廷市场撑到「命名世纪」的,是靠进入工人的早晨、家庭的茶桌活下来的。判断一个茶类目有没有未来,同一把尺子:看它进了多少人的日常,不看单场叙事有多热闹。
收一句:十八世纪被称为茶叶世纪,不是因为茶贵,是因为茶把贸易、生活、财政三条占全了,还留下一条白银单行道。而它留下的最重的一笔,写在下一个世纪。
下一篇:《为什么偏偏是鸦片》
本篇所读书目
- 《茶叶与鸦片:十九世纪经济全球化中的中国》,仲伟民著——乾隆五十二年(1787)训令原文、孟加拉鸦片专卖与垄断延伸、鸦片输入数量序列(第二、三、六章)
- 《茶叶战争:茶叶与天朝的兴衰》,周重林、太俊林著——「茶是因,鸦片是果」这一因果概括
- 《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马士(H. B. Morse)著——茶叶关税与国库收入比重、18 世纪初伦敦茶价(转引)
- 《论16-19世纪中叶国际贸易中的东方货品》,《天府新论》2014 年——「茶叶世纪」提法与四个贸易占比刻度(1718/1722/1729/1761)
- 系列前篇:《白银、王后与走私船》上、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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