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天猫耳洞,赵慧扔掉了三套贴身衣物。

那是一九八七年的老山前线。山上潮热,洞里窄得转身都费劲,蛇虫贴着波纹钢爬过,水却要战士冒着冷枪冷炮从山下挑上来。

她后来把话说得很直:女兵的苦楚,男兵体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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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慧进部队前,是河北医学院邯郸分院毕业的学生。一九八五年,她到原二十七集团军步兵第七十九师医院当军医。

领导想让她去妇科,她偏要外科。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外科痛快,打开一看,病灶清清楚楚。

这话不像女孩子的软语。

一九八六年元旦,机关五千米越野,百来号人里就她一个女兵。发令枪响,她冲出去,最后跑了小组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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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这天起,医院里多了个外号,叫她“假小子”。

可真到了前线,谁也没把她当“假小子”看。

一九八七年四月,赵慧随医疗队到了云南。后方医院里,换药、清创、包扎,一样样做下来,她心里不踏实。

伤员是从前沿抬下来的,血还热着。她看着担架,想去的是担架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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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旬,老山一线连队传开了一个消息:一个年轻女军医,要进猫耳洞。

男兵们先愣住了。

那地方不是普通宿舍。洞口低,进去得弯腰;里面湿,白天闷得喘不过气;三个人挤一处,吃喝睡都在里面。

赵慧到了营卫生所附近的猫耳洞。战士们先给她挖了个女厕所,坑不大,旁边却排出几枚压发式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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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走过去,脚边是刚清出来的雷,树下还放着泥土和碎草。

这就是她的“方便”。

第一夜,她刚躺下,头顶波纹钢上“嗤”地一声,一条花蛇钻了进来。赵慧一下坐起,弯着腰盯着蛇,手伸向身边的药箱。

蛇摇了摇头,悄没声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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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九号哨位一名哨长被蛇咬伤。担架抬到洞口,赵慧翻开伤口,看见两道牙印,脸色立刻变了。

她拿出器械,切开,排毒,敷药,再喂蛇药。

人抢回来了。

后来再见蛇,她没那么怕了。热到四十多度时,她甚至掐住蛇的七寸,把无毒蛇搭在身上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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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蛇能适应,水不行。

山上每一桶水,都要从山下挑。路上有冷枪,有炮,有雷。男兵们愿意让她多用些,她反倒把水量压到最低,有时连脸都不洗。

两周过去,白衬衣变成油腻的黑布。她低头一闻,汗味、酸味、血腥味搅在一起。

偏偏那天,她来了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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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没法洗澡,没法换洗,身上疼,腰也酸。她把三套脏衣和用品用报纸包好,趁清晨大雾钻出猫耳洞,用力扔进山沟。

没人看见。

这不是矫情,是战场上女兵多背的一层重量。炮弹落下来时,男女都要卧倒;伤员抬上来时,军医都要伸手。可这些藏在衣服、血污和水桶里的事,男兵确实没法替她疼。

六月二十五日,营长终于批准她下山到小溪边洗一洗。赵慧敬了个礼,像小鹿一样钻进雾里。

溪水碰到头发时,她捧了一把又一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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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还是她二十多岁生日。回到洞里,她没声张,只拿起白面,揉开,切成面条。

炮击来时,她照样背药箱往外冲。伤员肩上出血,她按住血管;有人腿部负伤,她跟卫生员一起拖出弹坑。

四十天后,赵慧离开阵地。二十多名战士从电话里同她告别,还有人托军工捎来信和罐头。

她出了名,人们叫她“猫耳洞女强人”。有人采访她,她红着脸说,最该写的是猫耳洞里的战士。

老山的风从洞口刮进来,药箱还放在脚边,报纸包过的衣物早已滚进山沟。那四十天,赵慧没有把自己当客人,她把自己留在了阵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