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国庆前夕,云南西盟的佤族头人拉勐坐了七天汽车、又坐了好几天火车,才到北京。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佤山那时候连一所学校都没有,不少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拉勐到北京是参加国庆一周年观礼。10月3日,全国四十多个民族的代表齐聚怀仁堂,向中央人民政府献礼。毛主席跟拉勐握手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让拉勐没想到的话:“听说你们佤族有砍人头祭谷的习惯,可不可以不用人头,用猴头、老鼠头来代替?”
拉勐愣了一下,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改。
毛主席又问:用猴子行不行?猴子跟人挺像的。拉勐摇头:不行,猴子的魂会吃我们的包谷。毛主席说:那用老虎吧,老虎威猛,是百兽之王。拉勐想了想说:老虎是可以,但老虎不好打啊。毛主席笑了,握着他的手说:这事你回去好好跟群众商量商量,跟佤族弟兄商量商量,用什么办法替代掉。人头是不能再砍了。
这段对话听着像聊天,但毛主席说得很认真。当时佤族地区还处于原始社会末期,砍人头祭谷的习俗已经传了千百年。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人血滴进地里,谷子才长得好。每年播种前,部落之间会互相猎杀,把猎到的人头挂在木鼓房的人头桩上,撒上灰、分血到各家地里,播种时跟种子一起撒下去。
这个习俗导致的后果非常严重。部落之间为了猎头世代仇杀,一个寨子被砍了人,就要报复砍回去,循环往复停不下来。人死了不少,地却没多种多少,阿佤山的社会发展比周边地区落后了不止一个时代。
拉勐从北京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宣传毛主席的话。但改变一个延续几百年的习俗,哪有那么容易。
他去莫美部落动员的时候,碰了个大钉子。莫美部落跟拉勐所在的班箐部落有历史积怨,拉勐怎么赔礼道歉都没用。最后莫美头人指着地上的一块大石头说:“你要是能一个人把这块石头背回去,我们就不砍头了”。那块石头一百多斤重。拉勐当时66岁,二话不说把石头背起来,一步一挪走了十多公里,硬是背回了班箐村。两个部落的仇,就这么用一块石头化解了。
但光靠感动还不够。1953年西盟闹虫灾,粮食减产,砍头祭谷的事又冒出来了。1954年春天,村寨之间互相猎杀事件接连发生,引起了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更让人揪心的是,为了动员佤族头人出山参加民族团结活动,当地干部甚至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当人质——因为佤族头人怕“出去了回不来”,只相信这种最原始的方式。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58年。
这一年,西盟召开“双跃进”大会,第一个议题就是禁止砍人头。大家约定:谁再违犯,就送政府判刑。原来的木鼓房被烧了,人头桩被拔了,猎头用的木鼓也丢的丢、砸的砸。有人回忆说,丢木鼓的地方后来长出了瓜豆和苞谷,但没人敢吃,就那么烂在地里了。
替代人头的是什么?牛头。
佤族本来就崇拜牛,牛在他们心里是吉祥物。从1958年开始,祭祀用牛头,村里挂的也是牛头。你去今天的西盟“龙摩爷”圣地看看,山崖上、树林里挂满了水牛头骨,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千个。那里以前挂的是人头,现在挂的是牛头。
回过头看这段历史,最值得琢磨的不是“废除了一个残忍习俗”这么简单。毛主席跟拉勐对话的时候,没有下命令,没有说“你们必须改”,而是问“能不能用别的代替”。拉勐说猴子不行、老虎不好打,毛主席就说“你们回去商量”。这个态度很关键:尊重,但不放任。中央定了方向——人头不能再砍,但具体怎么改、用什么替代,由佤族自己商量着办。
拉勐后来在宁洱民族团结誓词碑上签了字,誓词里写着“从此我们一心一德,团结到底”。这个从原始部落走出来的佤族老人,用背石头的倔劲和走十几公里山路的韧劲,把毛主席的话变成了佤山的新规矩。
到了1958年底,以西盟为代表的阿佤山中心区,彻底告别了猎人头祭谷的时代。人头桩变成了历史,牛头桩立了起来。一个民族用几百年没解决的问题,用了八年时间,从“劝”到“改”再到“废”,一步一步走完了。
有些改变,不是靠一纸命令就能完成的。得有人先坐下来跟你聊,问你为什么这么做,然后说“咱们能不能换个法子”。拉勐听懂了这句话,阿佤山也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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