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德厚坐在诊室里，看着对面的老中医。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生意不好不坏，够生活。他离婚三年了。前妻叫周小玉。瘦。一米六五。九十斤。腰细。腿长。穿什么都好看。她走的时候，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她拎着箱子。她看着他。她说“德厚。你人好。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他问“你想要啥生活？”她说“反正你给不了。”她走了。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瘦瘦的。高高的。她的箱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他看了很久。他关上门。他坐在沙发上。他坐了一夜。
三年了。他一个人。他有时候想她。想她瘦瘦的样子。想她穿裙子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可她很少笑。她总是不高兴。她嫌他挣得少。嫌他闷。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懂浪漫。他认了。他不会浪漫。他不会送花。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带她去高级餐厅。他只会干活。只会挣钱。只会过日子。她嫌他不会过日子。她走了。他跟别人说“我老婆跟人跑了。”别人说“为啥？”他说“嫌我穷。”别人说“你老婆好看。”他说“嗯。好看。”别人说“好看的女人。留不住。”他笑了笑。他没说话。
二
后来，他认识了刘小玉。
她是他一个客户的妹妹。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馆。他去做招牌。她站在饭馆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笑。她说“你是赵老板？”他说“嗯。”她说“我哥让我找你。做个招牌。”他说“行。”他量了尺寸。他拍了照。他回去设计了。第二天他送过去。她站在门口。她接过招牌。她看了看。她笑了笑。她说“好看。”他说“还行。”她说“你吃饭了没？”他说“没吃。”她说“我请你。”他说“不用。”她说“你帮我做招牌。我请你吃顿饭。应该的。”他看着她。她三十出头。圆脸。皮肤白。眼睛大。她胖。一百四十多斤。可她胖得好看。她的脸圆圆的。她的胳膊圆圆的。她的腰圆圆的。可她走路利索。她干活利索。她说话利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笑得很真。他说“行。”
她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他吃了。他吃得很香。她坐在对面。她看着他吃。她笑了笑。她说“好吃不？”他说“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点。”她给他夹菜。她夹了满满一碗。他说“够了。”她说“你一个大男人。吃这么点哪行。”他又吃了。他吃了两碗饭。他吃完了。他放下筷子。他说“你做的饭。好吃。”她说“我开饭馆的。做饭能不好吃？”她笑了。他笑了。他也笑了。他很久没笑了。
三
后来他常去。
他下了班。他去她饭馆吃饭。她给他做菜。她给他盛饭。她给他倒水。她坐在对面。她跟他说话。她说她的事。她说她离婚了。她前夫嫌她胖。跟一个瘦女人跑了。她说“他嫌我胖。可我没嫌他穷。”她笑了笑。她说“我胖。可我身体好。我吃得多。我干得多。我一年到头不生病。我感冒都不感冒。”她说“我胖。可我心宽。我不记仇。我不生气。我不跟自己过不去。”她说“我胖。可我命好。我开饭馆。我挣钱。我养活自己。我养活我爹。我养活我闺女。”她说着说着。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看着她。他笑了笑。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她说“啥意思？”他说“你什么都往好处想。”她说“我不往好处想。我往坏处想。我咋活？”他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他说“你说得对。”
四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饭馆里。
她关了店。她坐在对面。她看着他。她说“德厚。”他说“嗯。”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说。”她说“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你离婚三年了。我离婚两年了。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可咱俩。能不能。搭个伙？”他看着她。她三十出头。圆脸。皮肤白。眼睛大。她胖。可她好看。她坐在那儿。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他张了张嘴。他说“小玉。”她说“嗯。”他说“你不嫌我？”她说“嫌你啥？”他说“嫌我离过婚。”她说“我也离过。”他说“嫌我穷。”她说“挣多少算多？”他说“嫌我闷。”她说“你不闷。你就是话少。”他说“嫌我不会说话。”她说“你实在。”他说“嫌我不会浪漫。”她说“浪漫能当饭吃？”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行。”她说“啥行？”他说“你说的行。”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她走过来。她坐在他旁边。她攥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她说“德厚。”他说“嗯。”她说“我以后。叫你德厚。”他说“行。”她说“德厚。”他说“嗯。”她说“德厚。”他说“嗯。”她说“德厚。”他说“你别叫了。”她说“我就要叫。”她说“德厚。德厚。德厚。”他笑了。她笑了。他们笑了很久。
五
他们在一起了。
她搬进了他家。她住主卧。他住次卧。她说“咱俩刚搭伙。慢慢来。”他说“行。”她做饭。他洗碗。她洗衣。他拖地。她收拾屋子。他修东西。她嘴甜。她叫他“德厚”。他叫她“小玉”。他们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去公园。一起去超市。他们像两口子。可他们没领证。她说“领证干啥？咱俩过日子。又不是过证。”他说“行。”她说“你不想领？”他说“你想领就领。”她说“我不想。我怕。”他说“怕啥？”她说“怕结了又离。”他说“我不会离。”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笑了。她说“那就先这样。”他说“行。”他们过了半年。半年里。他们没吵过架。没红过脸。她让着他。他让着她。她有时候搂着他。她有时候亲他。她有时候跟他说“德厚。你这个人。好。”他说“我哪儿好？”她说“你实在。”他说“你就喜欢实在？”她说“嗯。实在的人。不骗人。”她说“我前夫。不实在。他骗我。他嫌我胖。你不一样。你实在。你对我好。”她说“德厚。我以后。好好跟你过。”他说“嗯。好好过。”
六
有一天，他问她。
他说“小玉。”她说“嗯。”他说“我问你个事。”她说“你问。”他说“你为啥不嫌我？”她说“我嫌你啥？”他说“我前妻嫌我。嫌我穷。嫌我闷。嫌我不会说话。嫌我不懂浪漫。你为啥不嫌？”她看着他。她笑了笑。她说“因为你实在。”他说“实在能当饭吃？”她说“能。”她说“实在的人。不骗人。不骗人的人。靠得住。靠得住的人。能过日子。”她说“我前夫。嘴甜。会说话。会浪漫。可他骗我。他嫌我胖。他跟瘦女人跑了。你呢？你不嫌我胖。你吃我做的饭。你吃两碗。你跟我说‘好吃’。你实在。”她说“德厚。我告诉你。我胖。可我有福。”他说“啥福？”她说“你看着。”
她站起来。她走到镜子前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说“德厚。你过来。”他走过去。他站在她旁边。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们。她说“你看。”他看了看。他说“看啥？”她说“你看我。你看我脸。圆圆的。你看我胳膊。圆圆的。你看我腰。圆圆的。你看我腿。圆圆的。我哪都圆。可我哪都好。”她说“我胖。可我皮肤好。你看。我脸上没斑。没痘。没皱纹。我胖。可我身体好。你看。我一年到头不生病。我胖。可我命好。你看。我开饭馆。我挣钱。我养活自己。我养活我爹。我养活我闺女。”她说“德厚。这叫福相。”他说“福相？”她说“嗯。我奶奶说的。她说。女人胖。是福。胖女人。心宽。心宽的女人。命好。”她说“你看你前妻。瘦。可她心窄。她嫌这嫌那。她跟人跑了。她过得好吗？”他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笑了笑。她说“德厚。你信不？”他说“信。”她说“你信啥？”他说“信你。”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搂住他。她搂得很紧。她说“德厚。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咋了？”她说“你实在。可你也会说话。”他说“我不会。我就是想明白了。”她说“你想明白啥了？”他说“想明白了。你是我媳妇。你胖。可你有福。”她说“你嫌我胖不？”他说“不嫌。”她说“你真不嫌？”他说“真不嫌。”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笑了。她笑出了声。她说“德厚。咱俩。好好过。”他说“嗯。好好过。”她说“咱俩。一辈子。”他说“嗯。一辈子。”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笑了很久。
七
今年秋天，他们结婚了。
没办酒。没请人。就他们俩。去了趟民政局。领了证。回来了。她站在镜子前面。她看着自己。她三十四了。她结了两次婚。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人。她胖。可她好看。她笑了笑。她说“德厚。”他说“嗯。”她说“咱俩。领证了。”他说“嗯。”她说“你以后。不能不要我。”他说“不会。”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发誓。”她笑了。她笑出了声。她转过身。她看着他。她说“德厚。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说。”她说“我怀孕了。”他愣住了。他说“你说啥？”她说“我怀孕了。”他说“真的？”她说“真的。”他站在那儿。他看着她。她三十四。她胖。可她怀孕了。他走过去。他蹲下来。他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他听了听。他说“我听见了。”她说“你听见啥了？”他说“我听见我儿子了。”她说“你咋知道是儿子？”他说“闺女也行。”她说“你喜欢闺女？”他说“都喜欢。”她说“你骗人。”他说“我没骗。”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搂住他。她搂得很紧。她说“德厚。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咋了？”她说“你实在。可你也会说话。”他说“我不会。我就是想明白了。”她说“你想明白啥了？”他说“想明白了。你胖。可你有福。”她说“你嫌我胖不？”他说“不嫌。”她说“你真不嫌？”他说“真不嫌。”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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