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有名的钓鱼佬,姓姜。
钓了十年,一条鱼没钓上来。至少传说是这么讲的。
后世的平话小说里,他的钩是直的,离水三尺,嘴里还念叨"愿者上钩"。
但你去翻《六韬》开篇那卷《文师》就会发现,原文里的太公,用的是正常的鱼钩,正常地垂钓。直钩是后人给他加的戏。
有意思的是,加了戏的传说流传了两千年,没加戏的原文反而没什么人细看。
传说讲的是一个老头等机会。而原文讲的,是一堂在鱼竿边上开的课。
课的名字叫:人心这个东西,是怎么被钓上来的
周文王出门打猎,先占卜。卜官说:这一趟收获大。但得到的不是龙,不是虎,不是熊,得到是什么呢?
兆得公侯,天遗汝师
翻译过来:你要猎到的东西,是一个人。上天送你的老师。
文王信了,斋戒三天,驾车去了渭水北岸。到了地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茅草上钓鱼。
文王凑上去搭话:"您喜欢钓鱼吗?"
老头的回答说:
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今吾渔,甚有似也,殆非乐之也。
我听说君子乐于实现他的志向,小人乐于做成他的事情。我今天在这儿钓鱼,很像那么回事,但我钓的可能不只是鱼。
文王来了兴致,说:愿闻其情。
太公开始讲课:
缗微饵明,小鱼食之;缗调饵香,中鱼食之;缗隆饵丰,大鱼食之。
线细饵亮,小鱼上钩;线顺饵香,中鱼上钩;线粗饵肥,大鱼上钩。
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
鱼吞了饵,就被线钓起来了;人拿了俸禄,就被君主管住了。
你先品前半句,这是用人术:想钓多大的鱼,就下多大的饵。员工的工资、期权、头衔,都是饵,饵到位了,人就到位了。
但你再品后半句,一股寒气就上来了——"鱼可杀,人可竭"
饵是把双刃剑。它能满足鱼的肚子,人的生活享受,但是,钓上来后,鱼就任人宰割,人也可能被榨干。
讲到这里,全是手腕:怎么下饵,怎么取人。
文王追问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要让天下归附,到底该怎么做?
太公的回答,是整个《六韬》六万多字的第一次正面立论,不仅影响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君主谋士,更揭示了国家底层的运行逻辑: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翻译过来就是,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能跟天下人共享利益的,得天下;把天下利益攥在自己一个人手里的,失天下。
然后他讲了四个东西,每一样都在"给":
能与民共天时地利,是仁,仁之所在,天下归之;能救人危难、济人之急,是德,德之所在,天下归之;能与人同忧同乐,是义,义之所在,天下赴之;能让人人都有利可生,是道,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这四样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样是"夺",全都是"予"。
这就是最大的“饵”——"同利",能钓整个天下。同利的逻辑是共生,你的利里有我一份,我的利里有你一份。
这套东西到今天依然是顶级的治国管理理念。
华为
任正非在华为的股份是多少?百分之一点零一。剩下百分之九十八点九,全部通过工会由员工持有。这不是后来发达了才装的姿态,是1990年公司还小的时候就定下的制度。他在内部文章里说过为什么:华为的财富在每个人的脑袋里,"不可能把他们的脑袋都割了装在我的口袋里"。
这就是“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
一家没有上市的公司,从不缺人才,靠的就是把利分到了让人没法走的程度。
小米
雷军回忆创业第一年,80%的时间在找人。为说服一个硬件工程师,连续谈了十个小时;最久的一个候选人,两个月里聊了十几次。他曾说过:"找人不是三顾茅庐,是三十次顾茅庐。"
他说,他和核心合伙人一进来就把利益讲清楚、给够,不像有的公司,只说有期权,到了临近上市才说期权是多少。
这就是"缗隆饵丰,大鱼食之"。
大鱼只吃大饵,而大饵的核心不是数额,是透明。含糊的承诺钓不来大鱼,只能钓来赌徒。
雷军说,他面试这些牛人的时候,"这些牛人也在面试我"。
你回头再看渭水那天,到底是谁在钓谁?太公钓文王,钓的是"能听下半句的人";文王钓太公,钓的是"敢讲真话的师"。高水平的合作,从来都是互为饵。
反面教材,ofo
戴威曾经是中国最年轻的明星创始人之一。2017年底,共享单车烧钱大战打不动了,几乎所有投资人都劝他和最大的对手摩拜合并,那是当时唯一能活下来的路。他拒绝,还说了那句著名的话:"请资本尊重创业者的理想。"
理想本身没什么错,甚至悲情,错的是他接下来做的事。
公司缺钱,他把手伸向了用户的押金。几千万用户,每人99块、199块。钱拿去买车、扩张、填窟窿。2018年底,上千万用户排队退押金,到现在都没有走完。
这就是“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其实根据中信等媒体的报道,戴威后来对员工还算厚道,内部信里也说要"为每一分钱负责",人未必坏。
但问题不在人品,在结构:当公司的运转建立在别人托付给你的钱上,而他想的是"这是我的公司、我的梦想",那么塌方就只是时间问题。因为押金根本不是他的钱,就像天下不是文王一个人的天下。
这就是,分利的成了,攥利的塌了。不管治国,管理公司,几千年来,一直没变。
回到我们自己
天下的账,本来就是放大的个人账。落到你自己身上,也是一样。
- 看身边人:看他分不分利。利益分配的那一刻,是一个人底牌掀开的时刻。吃独食的老板、抢功劳的同事、只索取的朋友,把"擅利"写进了他们的操作系统,跟这些人走太近,早晚会轮到你头上。反过来,那个分红想到你、出事挡在你前面的人,可以深交。
- 看自己:你被什么饵牵住,你就是什么鱼。高薪是你的饵,粉丝数是你的饵,别人给你的人设也是你的饵。"鱼食其饵,乃牵于缗",被牵着走没什么可耻的,人活着总要依附点什么。重要的是定期问一问:这根线,是把我牵向我想去的地方吗?还是有人在背后收线?
- 看关系:你用酒肉钓来的,是酒肉朋友;用利益钓来的,是利益伙伴;只有用"志"钓来的,才走得远。雷军找了三十次的人,和太公等了十年的人,是同一个词:君子乐得其志。
我们可以怎么做?
拿出一张纸,划两栏。
左栏写:过去一年,我最在乎的那段关系,跟伴侣、合伙人、团队,甚至跟父母,我"分"出去了什么?时间、钱、决定权、功劳,具体写。
右栏写:我"攥"住了什么。
写完对比一下。如果右栏比左栏长得多,别慌,按照太公的方式“同天下之利”来改变。
从小事做起:一次商量,一笔明账,一句"这份有你一半"。
《文师》作为《六韬》的开篇,放在所有谋略、兵法、权术之前,意思是:后面六万字能教你怎么赢,但这一篇先告诉你:你得先要有赢的基础,那就是让别人愿意跟你一起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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