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在经贸、执法和人工智能领域的沟通、协调、合作,是稳定中美关系的主要动力,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中美关系的重要护栏
文|《财经》记者 江玮
编辑|苏琦
9月23日至25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继今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访问中国之后,两国元首再次会面。“中美两国元首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实现互访,在中美关系史上是前所未有的。”9月24日,习近平与特朗普在白宫举行会谈时说。
今年5月,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曾受邀出席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为特朗普举行的欢迎晚宴。9月26日,他在接受《财经》专访时表示,从5月至今,中美关系总体上更加稳定;此次访问对中美关系最主要的意义在于继续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据中国外交部9月26日发布的消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行程结束之际介绍此访情况时指出,此访重要的政治成果是两国元首进一步拓展了中美关系新定位的内涵,明确尊重、公平、对等的重要性,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为中美探索大国相处之道提供了更明确的战略指引。
对于中美关系新定位的内涵,王毅表示,尊重就是尊重彼此主权和领土完整,尊重各自选择的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尊重对方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公平意味着开展互利合作,协商处理分歧,不搞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不追求单方面的绝对优势。对等意味着两国主权平等,没有高低之分,不搞霸道霸凌,对等解决各自关切,平衡发展各领域合作。
此次访问前夕,中美双方经贸团队在美国纽约和华盛顿举行新一轮磋商。据中国商务部9月28日发布的消息,中国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表示,磋商取得积极共识,为两国元首会晤贡献了经贸领域的成果,包括建立并推进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在中美贸易理事会下设立农业工作组、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延期吉隆坡经贸磋商成果等。
经过在贸易理事会框架下多轮磋商后,中美已就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达成共识。双方同意以对等方式降低自对方进口的规模约300亿美元产品的关税,其中各自约90%产品的关税将降至最惠国税率水平。双方将在按照各自国内法律履行相关程序后,同步实施降税安排。
中美关系新定位的内涵
《财经》:中美两国元首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实现互访,创造了两国交往的历史。如何总结习近平此次访美对当前中美关系的意义?这次访问释放出的最重要信号是什么?
吴心伯:此次访问对中美关系最主要的意义是,继续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抓住机遇推进中美关系的稳中有进。这是一次成功的访问,它释放的最重要信号是,中美双方都希望看到双边关系有更多稳定、更多合作、更多交流,以及更有效地管控分歧、调节竞争。
《财经》:中美在这次访问中达成八点共识,其中第一条是双方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相比今年5月提出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新的表述体现了哪些新的内涵?
吴心伯:去年在中美经贸谈判期间,中方提出要以平等、尊重、互惠的精神来处理中美经贸关系。今年5月,在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会晤时,中方就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提出十六字方针,即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美方后来提出公平、对等两个概念。
这次在华盛顿会晤期间,中美就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进行了深入讨论,最后达成一个原则性共识:尊重、公平、对等,这六个字吸收了中美双方的立场。中美能够就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达成进一步共识,表明双方对这一新的愿景是严肃而认真的。这也为今后处理两国关系,提出了更加明确的指导方针或原则。
《财经》:你今年5月曾在北京出席为特朗普总统举行的欢迎晚宴。从那次访问到此次元首会晤,你认为中美关系的整体氛围发生了哪些变化?
吴心伯:从5月到现在,中美关系总体上更加稳定。双方的互信有所改善,分歧得到一定管控,摩擦相比之前要减少了一些,中美之间的合作面在扩大。
《财经》:习近平在白宫欢迎仪式上的致辞中表示,“修昔底德陷阱”是可以跨越的。中美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建立不同于传统大国竞争模式的关系,你认为最需要哪些制度性安排?
吴心伯:中美跨越“修昔底德陷阱”,从制度安排方面,需要更多的高层战略互动。通过战略互动能够增进政治互信,扩大共识,推进合作,减少误判,降低摩擦和冲突。比如常态化的元首外交,在政治、外交和战略领域的对话与沟通,两军交往和高层经贸磋商。
经贸磋商的两个挑战
《财经》:自2013年就任中国国家主席之后,习近平已经六次访问美国。回顾过去十余年,中美关系经历了怎样的变迁?与此前几次中美元首会晤相比,此次会晤所处的国际环境以及中美关系的背景发生了哪些显著变化?
吴心伯:从2013年习近平作为中国国家主席首次赴美,同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安纳伯格庄园会晤以来,已经过去13年。这13年间,中美关系发生了重大转折。主要是从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开始,美国把中国确定为最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对华政策转向以战略竞争为主旨。
与此前的会晤相比,这次访问的背景有两个明显不同。一是从中美关系来看,中国在经历了过去十年美国的遏制后,没有被削弱,而是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自信,在对美博弈方面更有经验,资源也更多,所以我们在中美互动中的地位有显著改善。
从国际环境来讲,美国现在处在一个相对不利的位置,在国际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下降。中东战事和俄乌冲突都极大地牵制了美国的资源和精力,美国的战略收缩态势表现得更加明显,更多聚焦西半球,而不是在全球范围内扩张,以巩固其主导地位。特别是美国与盟友的关系出现了明显弱化,美国同盟体系离心离德,这是当下美国所处的一个环境。
从中国来讲,中国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显著提升。中国经济的竞争力和在全球的经济影响力显著提升。另外,中国在外交上继续推进多边主义,推进全球治理合作,加强与南方国家的合作,这些都有力地提升了中国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在某种意义上,中美两国如今在国际层面处于此长彼消的状态。
《财经》:贸易和关税问题仍然是中美关系中的重要议题。目前双方同意将贸易休战协议延长至明年1月10日。你认为当前经贸谈判中最难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的启动是否意味着中美经贸磋商从解决短期贸易摩擦,转向建立更加常态化、制度化的沟通机制?
吴心伯:当前中美经贸冲突中,最难解决的问题是两个方面。一是美国在科技领域对中国的遏制和打压,包括出口管制,对中国企业的制裁等。另一方面是美国对中国投资的限制和泛安全化。自从5月中美同意建立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以来,贸易理事会已经展开工作,并取得具体进展,但投资理事会没有什么动静。
今后,中美既需要继续进行高层经贸磋商,同时也需要通过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开展更多常态、机制化工作。两个理事会的工作进展可能不太一样。在贸易方面,我们会持续看到进展;在投资方面,由于美国内部存在着强大的反对放宽中国对美投资的声音,要取得实质性进展比较困难。
《财经》:中美双方同意建立中美人工智能对话,交流人工智能相关风险和惠益。你认为这一机制最需要优先讨论哪些议题?中美目前对人工智能风险和惠益的认识有哪些共识,又存在哪些分歧?
吴心伯:中美同意在人工智能领域建立安全风险通报机制,双方如果遇到或预见到人工智能带来的风险,将及时向对方做出通报。中美之间的人工智能对话主要还是要围绕风险的识别,以及有效的管控措施来展开。
另一方面,在与中国对话、沟通以应对人工智能风险的同时,美国为了维持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地位,还会继续打压中方人工智能的发展,以维持美国的主导地位。
稳定中美关系的护栏
《财经》:当前中美竞争已经从传统贸易领域延伸至科技、人工智能、产业链等更广泛的领域。在竞争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双方应该如何划定竞争的边界,避免竞争演变为对抗?
吴心伯:竞争的边界不是谈出来的,是在实践中博弈界定的。而且边界是动态的,不是静止不变的。在科技领域,美国对中国打压,但是随着中国科技的进步,美国实施限制的边界就会后退、收缩。比如,中国在高端芯片不断取得进展,美方就越放宽对华芯片的限制。在人工智能领域也是如此,随着我们不断取得进展,美国对中国封锁、打压的范围就会缩小。
在供应链领域,当美国发现在某些重要领域离不开中国,就不会脱钩,还要继续依赖中国的供应链。当然中国也在某些方面依赖美国的供应链。
还需强调的一点是,我们希望竞争有度,就是要调节竞争,不能让竞争失控,演变为对抗。但这并不意味着竞争一定不会导致对抗,实际上对抗经常发生。有时候很可能需要在对抗之后,双方才能找到新的边界,找到新的平衡点。
《财经》:中美在哪些领域仍然存在比较现实的合作空间?这些合作能否成为稳定双边关系的护栏?
吴心伯:中美之间存在着不少可以进行合作的空间。当下情况看,首先还是经贸关系。从去年中美激烈的经贸博弈到现在经贸领域相对的稳定,就可以看出,其实在经贸领域,中美谁都离不开谁,所以这是当下中美之间最主要的切实可行的合作空间。
另一个合作领域是在执法领域。不仅是美国的芬太尼毒品问题需要中国合作,中美在打击网络诈骗、打击针对妇女和儿童犯罪等跨国犯罪领域都需要加强合作,双方也确实在卓有成效地开展合作。
在应对人工智能的安全风险领域,中美今后要开展更多的对话、交流、沟通与合作。在一些重要的国际和地区热点问题,美国也离不开中国的合作,比如美国与伊朗的冲突,还有俄乌冲突、朝鲜半岛问题。
中美在这些领域的沟通、协调、合作,是稳定中美关系的主要动力,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中美关系的重要护栏。
《财经》:今年11月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你认为中期选举将如何影响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美国社会对中国的认知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这种变化更多是受短期政治因素影响,还是可能反映出一种长期趋势?
吴心伯:中期选举可能使特朗普在政治上受到一定削弱,因此他在对华问题上可能会面临美国国内的压力,在一些问题上的立场就会后退,所以我们要有所准备。
美国的对华认知在这两年有所变化。在社会层面,他们认识到中国的发展进步以及在治理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美国的一些有识之士,也越来越认识到美国过去一段时期对中国的遏制和打压其实效果不佳,未能削弱中国,未能阻止中国的进步,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推动了中国加快自主创新,在一些关键领域取得突破。因此有人主张要对华采取有选择的开放态度,包括欢迎中国对美国新能源汽车的投资,利用中国先进的技术,提升美国新能源汽车的制造能力。
美国对华认知的变化究竟是短期的还是长期,这主要取决于中国自身,只要我们自身发展得好,发展得快,治理得好,那么在事实面前,大多数美国人终归要改变他们对中国的偏见,对中国形成更加客观、更加正面的看法,这些其实已经体现在美国的一些民调中。所以我觉得美国人的对华认知变不变、怎么变,关键取决于中国自身的发展和治理。
《财经》:展望未来三年乃至更长时期,你如何看待中美关系的前景?中美关系最可能呈现怎样的特征,竞争、合作与相互依赖将如何共存?
吴心伯:中美关系的未来前景,从中长期看,中美关系总体稳定的态势能够基本上持续,务实合作能够增加,当然斗争、摩擦,甚至在一些领域的冲突不可避免,但是总体上能够得到管控。中国在对美博弈中的地位不断改善,美方在对华问题上的务实性会有所提升,但中美关系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
总体上,我对中美关系的看法是,保持现状基础上的稳定,同时开展务实合作,进行分歧管控。
责编 |李煜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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