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朝天宫旁边的老巷子里,住着一个叫周德福的老头。

他今年九十八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得差不多了,耳朵有点背,走路得拄拐棍。可精神头好得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洗脸,自己煮粥。吃完早饭,拄着拐棍出门,在巷子里走一圈。走到巷口的小卖部门口,跟老板聊两句。再走回来。中午自己做饭。吃完睡个午觉。下午三点起来,又出门。这回走得更远,走到朝天宫广场,坐在石阶上,看人家下棋、聊天、遛鸟。天黑之前回家。自己做晚饭。吃完看会儿电视,九点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他。见了面喊一声“周爷爷”,他就点点头,笑一下。他话不多。可有一件事,巷子里的人都说他糊涂。

他每天下午出门的时候,手里都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瓶水、两块饼干、一个小马扎。走到朝天宫广场,找个地方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膝盖上。纸条上写着字。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再坐一会儿,站起来,拎着东西回家。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有人问他:“周爷爷,你那纸条上写的啥?”

他说:“没什么。”

“那你天天看?”

“习惯了。”

问的人就不问了。背后嘀咕,说这老头怕是老糊涂了。有回一个小孩趁他不注意,把他放在膝盖上的纸条抽走了。跑远了打开一看,上面就写了一行字。小孩念了一遍,不认识那字。拿给大人看。大人看了,也说不清。

那行字是:“今天她没来。”

她是谁?没人知道。周德福的老伴走了二十多年了。他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很少回来。邻居们都说,他一个人怪可怜的。可他自己不觉得。他每天出门,每天看那张纸条,每天回家。

有一回,巷子里的张婶忍不住了。她跟周德福算是老邻居了,住了快三十年。有一天下午,她跟着周德福去了朝天宫广场。她躲在远处看。周德福坐在石阶上,掏出纸条看了。然后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老太太就走了。周德福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东西回家了。

张婶回去以后,跟巷子里的人说。说周爷爷不是糊涂。他在等人。等一个老太太。

“谁啊?”有人问。

“不认识。没见过。可能是以前的老相好。”

“他都九十八了,还有老相好?”

“你懂什么。人老了,心里头也有事。”

这事传开了。巷子里的人再看周德福,眼神就不一样了。有人好奇,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心酸。可谁也没当面问他。周德福还是每天出门。还是拎着那个塑料袋。还是坐在石阶上看纸条。那个老太太,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来,周德福就多坐一会儿,然后回家。

有一天,张婶实在忍不住了。她在巷口碰见周德福,拦住了他。

“周爷爷,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天天去朝天宫,是不是在等人?”

周德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打听你私事。我就是……怕你一个人闷。”

周德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是等人。”

“等谁?”

“等我老伴。”

张婶愣了一下。“你老伴不是走了二十多年了吗?”

“对。走了二十三年了。”

“那你……”

周德福把拐棍在地上戳了戳。然后慢慢开口了。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天下午都去朝天宫。她喜欢看人家下棋。我不爱看。我就坐在旁边等她。她看她的,我等我的。后来她走了。我还是每天去。坐那儿。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啥?”

“今天她没来。”

张婶站在巷口,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她看着周德福。老头拄着拐棍,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可腰板挺着。

“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知道。”

“那她为啥不来?”

“她来。有时候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

张婶没再问了。她看着周德福慢慢走远。拐棍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张婶逢人就说这件事。说周爷爷不糊涂。他比谁都明白。他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可那个人,在他心里头,从来没走过。

周德福年轻的时候,在南京一家工厂上班。他老伴叫李秀英,在纺织厂。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二十三,她二十一。见面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她扎了两个辫子。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憋不住了,说了一句:“你喝水不?”她笑了。说:“你这人真老实。”就这一句话,她跟了他一辈子。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李秀英从来没抱怨过。她下了班就回家做饭。他下了班就回家吃饭。吃完饭,两个人出去遛弯。走到朝天宫,她去看人家下棋。他坐在旁边等她。她看一会儿棋,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冲她点点头。然后她接着看,他接着等。

几十年,天天如此。

李秀英走的那年,七十三。脑溢血,夜里走的。没受什么罪。周德福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走了以后,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孩子们劝他回家。他说再坐一会儿。坐到了天亮。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午去朝天宫。坐在那个石阶上。那是她以前看棋的地方。她坐右边,他坐左边。现在他坐左边,右边空着。他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那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他眼睛不好了,写不了太工整的字。可那五个字,他写了一辈子。

“今天她没来。”

她确实没来。她走了二十三年了。可他觉得她还在。只是今天没来。明天可能就来了。

那个老太太,是李秀英以前的棋友。姓王,住在朝天宫附近。李秀英走了以后,王奶奶有时候来坐坐。跟周德福说几句话。说以前的事。说李秀英下棋多厉害。说她悔棋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周德福听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王奶奶就不说了。坐一会儿,走了。

有一回,王奶奶问他:“老周,你天天来,不累吗?”

他说:“不累。”

“你都九十八了。”

“九十八咋了。她要是回来了,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王奶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秀英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德福抬起头。

“她说,老王,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老周。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你隔三差五去看看他。”

周德福攥着拐棍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天天来,不是来看棋的?”

“我是来看你的。秀英托我的。”

周德福低下头。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朝天宫的红墙在夕阳下面,暗红暗红的。有鸽子从屋顶上飞过去。咕咕咕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她是托你的。她走之前,也跟我说了。她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别老一个人。找人说说话。”

“那你为啥不找?”

“我找了。天天找。每天来这儿,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我知道她听不见。可我说了,心里头就踏实。”

王奶奶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明天还来?”

“来。”

“那我明天还来。”

“行。”

她走了。周德福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掏出纸条,看了一眼。今天她没来。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拎着东西,慢慢往家走。拐棍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那天晚上,周德福回到家。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面,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他没看。他在想一件事。

李秀英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跟他说一句话。

“老周,明天还去朝天宫不?”

“去。”

“那我给你煮两个鸡蛋带着。”

“行。”

然后她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再说话。可他知道她醒着。她也知道他醒着。他们就这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直到睡着。

现在没有人问他明天去不去了。也没有人给他煮鸡蛋了。他自己煮。自己带。自己问自己。

“老周,明天还去不?”

“去。”

“那你自己煮两个鸡蛋带着。”

“行。”

他关了电视。进了卧室。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旁边那个枕头,还是李秀英的。他从来没换过。枕头上有个凹陷。那是她睡了几十年的痕迹。他把手搭在那个枕头上。手底下凉凉的。

“秀英。”

没人应。

“今天我又去了。你没来。老王来了。她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你托她看着我。你这个人,走都走了,还操这些心。”

他顿了顿。

“你放心。我挺好。能吃能睡。还能走。就是腿有点疼。不过没事。你以前腿也不好。咱俩谁也别嫌谁。”

他翻了个身。

“明天我还去。你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回来。”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白白的。照在空枕头上。他伸出手,在枕头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人的背。

“睡吧。”

他睡了。

第二天早上,周德福照常六点起来。煮了粥,吃了。拄着拐棍出门。走到巷口,张婶跟他打招呼。

“周爷爷,今天还去啊?”

“去。”

“你天天去,不累吗?”

他笑了笑。“不累。她等着呢。”

张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看着周德福慢慢走远。拐棍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笃定得很。

后来周德福活到了九十八。走的那天,是冬天。他坐在朝天宫广场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她没来。”

他坐了很久。然后歪在石阶上。睡着了。没再醒过来。

王奶奶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叫他。叫不醒。她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李秀英走之前给她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她一直没给周德福看。现在她把它放在了周德福的手里。

纸条上写着:“老周,我今天来了。”

她来了。只是他看不见了。

朝天宫的鸽子飞起来。呼啦啦的。红墙在夕阳下面,暗红暗红的。石阶上,周德福歪着。手里攥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今天她没来”。一张写着“我今天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