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寄了八箱礼物回家,忘挂电话,听见我爹骂:生女儿就是赔钱货

快递站的纸箱堆得比人还高。八箱。石榴、月饼、茶叶、两瓶酒、一件羊绒衫、给妈买的按摩仪、给奶奶的糕点、还有一箱南方同事推荐的柚子。我把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最后手指发麻。寄件单上写老家地址的时候,笔尖顿了顿。那地方我三年没回去了。

电话是晚上打的。妈接的,声音里带着电视机的嘈杂。她说你寄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家里又没人吃。我说中秋嘛。她说你钱多烧的。我说没多少。她就开始数落,说隔壁小周的女儿只寄了两盒月饼,人家多懂事。我听着,嗯嗯应着。妈说话永远这样,先骂你,再心疼你。我太熟悉这个节奏了,就像熟悉老家堂屋门槛上那道裂痕。

后来电话给了爸。他接过话筒的时候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我问身体好不好。他说好。问腿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然后就沉默了。我跟爸打电话从来撑不过三分钟。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我在墙这头,他在墙那头。我说那我挂了啊。他说嗯。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跳。可能是手指蹭到了什么地方,可能是屏幕没锁。反正电话没挂断。

手机搁在桌上,我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听见爸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大,大概是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赔钱货。他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养大了,跑那么远,过节寄几箱东西回来,好像这样就算尽孝了。你看看人家老陈的儿子,每个月给家里打钱,逢年过节开车回来,大包小包往家里搬。咱这个呢,三年没见着人影了。

水杯在我手里,凉的。杯壁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手背上。我没动。妈的声音插进来,说你少说两句,孩子也不容易。爸说容易?谁容易?我跟你容易了一辈子,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她倒好,翅膀硬了飞那么远。寄东西,寄东西有什么用。我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在哪。你高血压头晕的时候她在哪。

妈没再说话。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爸的声音也低下去了,嘟囔了一句,养女儿,就是给别人养的。

我站在桌边,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碎玻璃,一粒一粒往耳朵里钻。我该挂掉的。我应该立刻挂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手指伸过去,碰到屏幕,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我就那么站着,直到手机自动关机,屏幕黑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一道裂纹,像老家堂屋门槛上那道。我盯着它看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同事路过,问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中午吃饭,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脑子里全是爸的声音。赔钱货。养女儿有什么用。

我一直知道爸不太满意我。从小就知道。我考大学那年,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句话没说。我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往我包里塞了个信封,里头是两千块钱。后来妈告诉我,那是他跟人借的。我工作第一年,过年回家给他买了件棉袄,他试了试说太花哨,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再没见他穿过。我以为他只是不习惯表达。我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赔钱货。

这三个字把我这些年所有的“以为”都砸碎了。

我请了假。三天。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站票。六个小时,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门,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从高楼变成矮房。我什么都没带,连那八箱礼物都没等它们到。火车晚点,到镇上已经半夜了。没有车,我走了四十分钟夜路。村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远远看见家里灯亮着。

妈开的门。看见我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说你咋回来了。我说放假。她接过我手里那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塑料袋,说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其实没吃。爸从里屋出来,穿着那件我买的棉袄。真的穿着。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有点起球。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语气平平的,跟他接电话时一样。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东西。最后只说了句,爸,棉袄挺合身的。他说暖和。

那件棉袄,他穿了好几年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爸在劈柴。我站在窗边看,他弯腰捡起一块木头,搁在墩子上,举起斧头,劈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他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腰,捶了捶后腰。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他腿疼的事。妈说,他腿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说爸,别劈了。他说不劈冬天烧什么。我说买煤。他说煤贵。我说我挣钱了。他把斧头放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中午吃饭。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妈做了四个菜。爸从柜子里拿出半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看着他喝。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妈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瘦了。我说嗯。吃着吃着,爸突然开口。你那天寄的东西,昨天到了。我说哦。他说你妈拆了一箱,那月饼盒子里还有一封手写的信。我愣住了。我没写过信。妈在旁边说,是礼盒里自带的卡片,空白的,我以为是你要写的。她把卡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卡片,装在月饼盒的夹层里。爸说,我还以为你会写点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说以前你写信写得挺好的。

以前。我上大学的头两年,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爸从不回信,但妈说每次信到了,他都抢着拆。后来工作忙了,信就断了。再后来,只寄东西。东西里面从来没有字。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信纸。带格子的那种,小时候练字用的。坐在我以前的房间里,趴在旧书桌上,开始写。写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写我的工作,写我租的房子,写我每天挤地铁的路线。写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的事。写我其实很想家。写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写那八箱礼物每一样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写爸穿棉袄的样子我看见了。写他腿疼的事妈告诉我了。我给她买了进口的膏药,在那箱东西最底下。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传来爸跟邻居说话的声音。他说闺女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调子。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信封,就那么几张信纸,折了两折。旁边放着我买的那盒膏药。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走了。要赶回去上班。妈送我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打开看,是十几个鸡蛋,用报纸一个个裹着。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我说带不了。她说带得了。爸没出来。我走到村口回头看,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烟头一明一灭的。他没喊我。我也没喊他。但我知道他看见我回头了。

火车上我打开那个布包。鸡蛋底下压着一沓钱。旧的,一张一张捋得平平整整。一千块。还有一张纸条,是从我小时候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在外头吃好点。”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笔迹。他写的。笔画抖得厉害,他手不稳了。

那八箱礼物的事,后来妈打电话跟我说,你爸把每一箱都拆开看了。石榴他挨个摸了一遍,说你挑的肯定甜。月饼他吃了半个,说太甜了,剩下的放冰箱里,每天吃一小块。茶叶他拿去给隔壁老李显摆,说我闺女从南方寄来的。羊绒衫他试了,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按摩仪他嘴上说浪费电,晚上偷偷拿去自己用了。柚子他剥了一个,说酸。但全吃了。

妈说这些的时候在笑。她说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硬。我说我知道。妈又说,你寄回来的那些东西,他一样一样摆出来看了好久。我说嗯。妈顿了一下,说你爸让我告诉你,那盒膏药挺管用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中秋寄了八箱礼物回家。第八箱最底下,放了一张回家的车票。时间是春节。”

那张车票我没告诉妈。也没告诉爸。我想等回去那天,突然站在院子里。爸可能还会问我怎么回来了。我会说放假。然后进屋,坐在那张小方桌前。妈会从厨房端菜出来。爸会从柜子里拿出酒。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

赔钱货。这三个字我还会想起来。但再想的时候,不那么疼了。因为我知道,在那栋老房子里,有个人穿着我买的棉袄,在冬天劈柴。有个人把我寄的石榴挨个摸了一遍。有个人把膏药贴在腿上,没跟我说,但跟妈说了,挺管用。

那个说赔钱货的人,手抖着写了“在外头吃好点”。

他把那张纸条跟鸡蛋放在一起。他让妈把家里的鸡蛋全给我带上。

他站在枣树下,烟头一明一灭。他看见我回头了。

我等着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