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初秋,山城江畔一处空地。
清脆的步枪击发声划破长空,一名挂着中将衔的国军将领倒在血泊中。
挨枪子儿的这位名叫张德能,生前执掌着那支头顶第四军番号的国军主力队伍。
提起他手底下这班人马,江湖地位可谓响当当。
早在北伐那会儿,大伙儿就尊称他们为百炼成钢的铁打雄师。
连威震八方的叶挺独立团,老根儿也生在他们这里,绝对算得上广东籍子弟兵压箱底的宝贝。
可偏偏就在不远的前些年,这帮老兵痞还把东洋兵揍得哭爹喊娘。
谁能想到,光景没过多久,当初那个把鬼子高级军官逼上绝路的头等主力,咋就混到了一把手掉脑袋、整建制被抹掉的惨状?
里头到底藏着啥猫腻?
倘若你不去翻阅那些落满灰尘的作战记录,单瞅通报上玩忽职守、丢盔弃甲的字眼,保准以为姓张的这家伙纯粹是个吓破胆的怂包。
说白了,内情绝非表面瞅着那么直白。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两千多天。
时间定格在民国二十七年金秋,地点是赣北群山里的万家岭战区。
黑灯瞎火之际,张军长麾下的一支百十人小分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扎。
手里压根没啥靠谱的地形图,周遭全是要命的沟壑,小伙子们纯粹凭着胸中那口恶气硬蹚路。
究竟摸到了哪处山头?
谁也摸不准。
直到打完扫地盘,缴获了敌方一零六师团内部纪事,大伙儿看了个个后脊背发凉。
哪能想到啊,那黑咕隆咚的一宿,这拨尖刀兵离着那个叫松浦淳六郎的老鬼子驻扎的营帐,撑死了也就一百来步的道儿。
一百来步算多远?
抬手扣扳机就能爆头,拔腿猛跑半分钟便能踹开门。
鬼子自己留下的卷宗里写得直冒冷汗:老大的武士刀和王八盒子全摆上桌了,只要外头防线一破,立马自我了断。
其实就是准备往肚皮上捅刀子。
那场恶战,这帮广东兵彻底杀红了眼。
顶着地方杂牌的帽子,手里的家伙什儿远不如那位叫俞济时的统帅带的中央嫡系七十四军阔气,就连报纸上的吹捧文章也捞不着几篇。
可论起豁出性命,他们心里有本账算得门儿清:在那个拉帮结派的国军阵营里想不被当成炮灰,就得拿天灵盖去碰铁钉。
战后第九战区长官部拉出单子一查,这帮汉子扛的是最硬的骨头,十个弟兄里头倒下去六个半。
九十师的小伙子们顶着炮火往上扑了七回,一零二师的官兵从天亮咬牙扛到天黑,硬生生把主峰拿了下来。
丢了四千三百条好汉的性命,换来两千七百个敌寇归西。
抗战头几年,这种一命换一命的买卖,全是靠刀刃卷边拼出来的。
那会儿当家的还是欧震。
这位保定学堂毕业的老江湖,在枪林弹雨里混了小半辈子。
他太懂该用啥法子,将南国兵丁骨子里的那股子野性,捏合成冲锋陷阵的铁拳。
谁成想,坏事儿恰恰出在这交接班的当口。
民国三十一年,老欧凭着军功戴上了副总司令的帽子,帅印便落进张氏手里。
此人倒绝非混吃等死之辈。
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科班受过训的,早年间领着五十九师在沙场上也是威风八面。
大伙儿私下里都竖大拇指,夸他是个懂练兵的行家里手。
可偏偏这汉子藏着个要命的死穴,平日里大伙儿都被蒙在鼓里,等天塌下来才发现漏子捅大了。
这人当个连长营长绰绰有余,摆弄大兵团却全抓瞎。
平日里给弟兄们训话,来来回回全是老掉牙的顺口溜:赢了有酒肉,输了挨军棍。
眼瞅着都到了民国三十二年,他制定的操练单子上,依旧是端着大盖步枪踢正步那一套,至于炮兵步兵怎么配合,压根没过脑子。
那会儿营帐里就有风言风语:张长官领个师绝对顶呱呱,让他掌管全军怕是要出岔子。
这话,到头来一语成谶。
转过年来到了盛夏时分,湘北大地烽烟再起。
上头的死命令砸下来:驻扎在星城的队伍必须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就在当月十六号,这支威名赫赫的劲旅迎来了灭顶之灾。
当时的战局十分焦灼:东洋鬼子蹚过了浏阳河水,锋线直逼城墙根。
张军长兜里攥着将近四万大军,背靠着滔滔江水和巍峨山头,真要拉开架势,绝对能崩掉敌人几颗门牙。
刚过晌午,这位当家人拍板走了一步险棋:大部队撤过江去,死保对岸的高地。
他脑瓜子里的算盘兴许是这么打的:只要占着那个能俯瞰全城的山头,退路就保住了,还能跟城里形成互相照应的局势。
这下子,三个主力团便接到开拔对岸的指令。
要说这事儿停在这儿,充其量也就是个排兵布阵的争议。
糟就糟在,头顶上还压着个特别喜欢遥控指挥的薛长官。
临近傍晚,加急电报拍了过来,上头赫然几个大字:重兵绝不可撤向对岸。
就在这时候,统帅的脑门子上全冒出了虚汗。
面临两头堵的死胡同:
头一个路子:抗旨不尊。
硬着头皮让弟兄们先过去稳住阵脚,以后再去长官部负荆请罪。
再一个路子:乖乖听话。
把刚下水或者准备上船的队伍硬拽回来。
纠结到大半夜,他一拍大腿,选了第二条。
收回成命的军号,在漆黑的夜里吹响了。
这一出朝令夕改,彻底把锅砸了。
那可是小四万张嘴的庞然大物,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岭,外头还有鬼子的炮弹催命。
指令来回翻烙饼,电话线跟电报机当场瘫痪,足足五个钟头找不到北。
换作早年间的王牌班底,底下的连长营长们兴许还能凭本事稳住阵脚。
那会儿的队伍,被前边提到那种打鸡血混日子的带兵路数折腾久了,面对乱局,早就没了自己找找主心骨的能耐。
到了转天夜里丑时,上头连个响屁都没放,各个团干脆自己顾自己。
有人非得挤上船,有人调头往回赶,更有些溜号的直接脚底抹油。
东方泛肚白时,老张孤零零地杵在江边栈桥上,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想把那群四散奔逃的散兵游勇拢回来。
可黄花菜都凉透了。
城池就这么易了主。
战后南京方面派人查底账,揪出来的两本账单摆在一块儿,看得人后脊梁发冷。
头一份单子写着:真刀真枪拼死的弟兄,满打满算刚过两千。
第二份单子记着:白白扔掉的汉阳造多达八千余把,就连重型大炮也撇下了近五十尊。
这说明啥?
这架压根就没动真格的。
当年在赣北山沟里,哪怕十个人折了六个也敢死扛不退;如今在湘江畔,连鬼子的毛都没怎么碰着,几万号人就因为长官部脑门子发热乱下令,自己把自己给拆解了。
这笔糊涂账,想想都让人胸口疼。
给这位当家人定罪的布告上写得可谓一针见血:丢城失地绝非下面的人贪生怕死,纯属拍板那个人走了步臭棋。
一声枪响过后,这支老牌劲旅的名字也被彻底划掉。
成立于民国十四年,曾经孕育出叶挺将军、张发奎等一众名将,被南方子弟奉为图腾的骄傲之师,到头来竟没被鬼子的枪子儿打垮,反倒是在稀里糊涂的军令和不知变通的规矩里葬送了自己。
再瞅瞅六年前那个摸到敌人大营百十步外的深夜,那绝对是这群汉子巅峰时的绝唱。
当年他们在死人堆里爬得有多决绝,后边死得就有多憋屈。
啥叫百炼成钢?
光靠一门心思往前冲,那叫送人头。
一旦领头羊的脑瓜子转不过弯来,赶不上战术升级的步伐,尤其是上头那些拍板的人,在打与撤之间瞎折腾时,再刚猛的利刃,也得钝作废铁。
百十步的脚程,他们差一点就能捏碎强敌。
可那条几百尺宽的滔滔江水,折腾到最后,竟化作一道生吞几万将士的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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