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英国《金融时报》捅破了一件已经沉默超过16个月的事:沙特阿拉伯中央银行(SAMA)确认,早在2025年5月13日,利雅得就完成了mBridge平台的”概念验证”阶段,并于当天正式停止参与。这个消息本身不算突然,但它被刻意压着、直到一年多之后才浮出水面——这段沉默期,比退出这件事本身更值得推敲。消息公开后,国际社会的解读迅速分化:西方媒体普遍将其定性为”中国去美元化努力遭受重挫”,而北京方面则几乎保持克制沉默。两种反应之间的落差,已经说明了相当多的问题。

要读懂这件事,必须先把mBridge的来龙去脉捋清楚。这个平台2021年由国际清算银行(BIS)联合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央行和阿联酋央行共同发起,核心逻辑是让各国央行用本国数字货币在共同账本上直接清算,从技术上绕开SWIFT和美元中间媒介的角色。到2024年年中,mBridge正式达到”最低可行产品”阶段,BIS随即于同年10月宣布”功成身退”,将主导权移交给成员央行。BIS当时的官方表述是”自然毕业”,否认有任何政治考量,但有据可查的背景是,美国曾游说BIS从这个项目撤出。沙特随后在2024年以正式成员身份加入,于是在外界看来,这是一个连”石油美元”守门人都开始松动的信号。

沙特在”石油美元”体系中的地位,是理解其退出为何具有如此大象征分量的关键。1974年,利雅得与华盛顿达成那个改变世界货币格局的协议:沙特同意以美元为石油标价货币,将石油盈余投入美国资产。这套机制支撑了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长达半个世纪的霸权。有意思的是,就在沙特加入mBridge之前不久,2024年6月,当年那份”石油美元协议”满50年到期后,沙特选择不再续签,这曾被广泛解读为沙特开始在货币多元化方向上迈出实质性步伐。两件事叠加,彼时沙特加入mBridge的战略信号极为强烈。然而加入不到一年,利雅得就悄然离场,这种反转的戏剧性,恰好也折射出2025年前后中东地缘政治发生的深刻变化。

2025年至2026年的中东,正在经历一场烈度远超过去的结构性重组。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军事对抗持续升温,2026年2月美以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随后霍尔木兹海峡局势骤然紧张,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胡塞武装声称袭击了沙特阿美在延布和吉赞的炼油设施,2026年7月红海航线一度关闭,油轮被迫绕行好望角。沙特的能源设施在多条战线上同时承压,这种安全环境直接重塑了利雅得在金融外交上的优先选项排序。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沙特退出mBridge仅几天之后的2025年5月13日,当时美国总统特朗普正好在利雅得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举行会谈。这个时间节点的重合,未必是巧合,却几乎注定不会被双方主动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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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三国在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将彼此的安全利益捆绑在一起。该协议与美国在中东的安全架构之间存在复杂的张力,但更根本的含义是:利雅得在寻找地区安全自主性的同时,并不准备在金融领域与华盛顿公开决裂。能源安全、领土安全、经济安全,这三条线在当前的中东形势下都汇聚于与美国的关系管理,沙特在金融平台上与中国高调站台,代价已经超出了利雅得能够承受的舒适区间。

SAMA的官方声明措辞耐人寻味:“按照计划,SAMA已成功完成mBridge概念验证阶段,完成后SAMA不再是mBridge的参与成员。”这套表述刻意突出”计划之内”四个字,意在将退出包装成一次正常的阶段性收尾,而非政治表态。但《金融时报》同时引用知情人士的说法:SAMA不再希望在公开层面与mBridge产生关联,但仍在低调跟踪相关进展。一进一出之间,沙特保留了两条腿走路的空间——既不公开背书中国主导的去美元化基础设施,也没有彻底关上多元化探索的大门。沙特阿拉伯本地银行利雅得银行旗下的科技公司Jeel,已于2026年1月与Ripple合作,探索跨境支付、资产托管和代币化业务。这些动作的并行,清晰勾勒出利雅得在跨境支付领域”广撒网、不押注”的策略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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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背景下,再来看mBridge本身的状态,就会发现所谓”重挫”的说法,在数据层面是站不住脚的。2026年6月2日,澳门金融管理局正式激活mBridge系统,当天包括中国银行澳门分行在内的11家银行完成首批跨境交易,其中中国银行为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完成了一笔超过2000万元人民币的澳门至香港汇款,这是mBridge在澳门的首笔跨境交易。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中国银行在2026年7月披露的一组数据:截至2026年6月底,中国银行在mBridge上累计完成的跨境交易量已突破6000亿元人民币,较2024年4月正式上线时实现了跨越式增长。大西洋委员会更早披露,平台整体交易量已突破550亿美元,较2022年增长约2500倍。这些数据显示,mBridge的实际运转正在稳步扩量,沙特的退出并没有打乱其技术与商业层面的推进节奏。

但数据的亮眼,并不能掩盖一个战略缺口:mBridge的参与者,正在变得越来越”自己人”。中国大陆、中国香港、中国澳门,加上泰国、阿联酋——这是目前的核心成员图谱。从地理覆盖来看,这几乎就是一个以中国为中心、辐射东南亚和海湾部分地区的区域性结算网络,而非一个能够真正挑战SWIFT全球地位的多极化平台。沙特的加入本来有可能打破这种”自循环”格局——一个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国参与其中,意味着能源贸易这条最粗的全球资金动脉,有可能被引入人民币结算的轨道。这条路径一旦打通,mBridge的性质将从”区域性补充工具”升格为”全球性替代方案”。沙特退出,这条升格路径实际上被封堵了。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人民币国际化的路径,正在形成一种内部逻辑自洽、但外部渗透有限的格局。根据中国人民银行2025年发布的《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4年货物贸易项下人民币结算占比已升至27.2%;中国与东盟之间的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达到8.9万亿元,同比增长50.7%;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货币排名中连续多月稳居第二位。

2026年8月3日,香港交易所上市了全球首只5年期离岸人民币中国国债期货,进一步完善了离岸人民币的利率风险对冲工具,被视为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的制度性里程碑。这些数据都在说明一件事:人民币在中国贸易伙伴体系和东南亚地区正在实质性扩张。但从SWIFT的全球支付份额数据来看,美元在2025年末仍稳居50%以上,人民币的全球占比至今仍是个位数。在周边地区跑得快,在能源大宗商品这个”硬核”领域打不开局面,这个结构性矛盾,是沙特退出之后最值得正视的问题。

梳理到这里,可以对”谁是最大受害者”这个问题给出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mBridge平台本身不是受害者,它依然在稳步推进,交易量在持续扩张,新成员也在陆续跟进;沙特的象征性缺席,在技术和运营层面没有构成实质破坏。真正受损的,是依托mBridge这条通道所构想的、以能源贸易结算为突破口的人民币国际化跃升路径。

这条路径之所以重要,在于它绕开了人民币国际化长期面临的结构性瓶颈——人民币在贸易结算领域增量可观,但在储备货币和大宗商品定价领域的渗透极为有限,而后者恰恰是美元霸权最坚硬的护城河。沙特是唯一一个同时具备能源定价话语权、全球储备货币贡献能力、又有意在金融多元化方向试水的国家,它的退出让这个突破口重新关闭。

去美元化从来不是一场可以速战速决的战役。从俄乌冲突爆发后大量国家被迫重新审视美元依赖,到沙特石油美元协议到期不续,再到mBridge交易量的跨越式增长,每一步都是真实的进展,也都是阶段性的、局部性的进展。

中东局势在2026年的大幅动荡,深刻揭示了一个规律:地缘政治安全需求,在当前时间窗口里,对中等强国的货币外交选择具有压倒性的约束力。利雅得能够承受与华盛顿在金融领域保持战略模糊,但承受不了在自身能源设施频频遭受攻击、区域安全体系面临重组的时刻,同时还在金融平台上与美国公开对冲。这不是沙特的”背叛”,而是地缘政治现实对金融战略的强力折叠。

这场博弈的走向,接下来有几个节点值得持续观察。其一,阿联酋作为mBridge的核心成员,能否维持并深化参与,将是衡量平台是否继续具备”能源国家背书”的关键指标;其二,中国主导的另一套跨境数字人民币基础设施CBETS,在2026年6月16日已与26家金融机构完成直接参与协议签署,这套体系与mBridge形成双轨并进格局,路径独立性更强;其三,美伊之间的停战谈判若取得实质进展,霍尔木兹海峡局势趋于稳定,沙特的安全压力有所缓解,届时利雅得重新接触多边数字货币合作的空间或许会重新打开。沙特的退出,是这场持久战的一个节点,而不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