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雪,下得比以往早一些。

叶芷荨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导管,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疯狂搅动着,疼得她浑身颤抖。

而她苦苦等待的丈夫,此刻却牵着她闺蜜的手,缓步走到她病床前。

“芷荨,对不起,晴雪怀孕了。”

男人的声音清越低磁,是她以前爱极了的嗓音。

此时,却仿佛寒冬里的冰锥,直直贯穿她心脏。

肖清远穿着裁剪考究的咖啡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清隽矜贵,俨然一副顶尖企业家的模样。

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眸子里,盛满了对另一个女人的小心翼翼。

他身侧的孟晴雪,小腹微微隆起,怯生生地挽着肖清远的手臂,一脸的愧疚之色,眼底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精光。

“芷荨,对不起。我和清远是真心相爱的,反正你的病也治不好了,不如就成全我们吧。”她的声音娇软甜腻,听得叶芷荨的肝脏又是一阵抽疼。

十年的感情,三年的婚姻,最终换来丈夫和闺蜜的双双背叛。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叶芷荨猛地咳嗽起来,透明的氧气管不停地晃动着。

弥留之际,她忽然想起可笑又可悲的十年。

肖清远说喜欢乖巧懂事的女人,她便收起所有的脾气,包揽所有的家务,替他打理好一切,让他无一丝后顾之忧。

他说看在孟晴雪是她闺蜜的份上,才对孟晴雪多照顾了一点,她便深信不疑。

如今她油尽灯枯,奄奄一息,他就迫不及待地扶孟晴雪上位。

“肖清远……”她气若游丝,眼底蓄满了十年的委屈与不甘,“我陪你白手起家,为你放弃学业、舍弃家人、倾尽所有……你就这么对我?”

肖清远眉头微蹙,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余不耐与淡漠:“是你太过偏执。晴雪温柔通透,从不纠缠,比你懂事百倍。你占据肖太太的位置多年,早就够本了。”

够本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否决了她十年所有的付出与牺牲。

孟晴雪依偎在男人怀里,柔声安抚:“清远哥,你别怪姐姐,她只是太爱你了。可惜爱错了方式,终究留不住你的心。”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心脏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屏幕上的线条逐渐归零。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叶芷荨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爱上肖清远,再也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再睁眼时,没有惨白的病房,没有冰冷的仪器,更没有那对恶心的男女。

入目的是,熟悉的欧式卧室,暖黄色的落地灯,柔软的羊绒地毯……

抬起手,白皙纤细,肌肤饱满鲜活,没有病态的苍白枯槁,更没有常年打针留下的针孔。

她倏然起身,跌跌撞撞扑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出头,眉眼清丽温柔,肌肤白皙透亮,眼底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鲜活又明媚。

这是她十年前的样子!

她居然重生了!

重生在,她尚未被爱意蒙蔽双眼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彻骨的寒凉。

前世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尽数喷薄而出,让她的脸色在刹那间暗沉下来。

“叩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孟晴雪那娇柔甜腻的嗓音,和前世的一模一样,“芷荨,下雪了,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我可以进来陪你吗?”

上一世的孟晴雪,便是这样,一边在她面前扮演乖巧妹妹,一边在肖清远面前挑拨误导,从而一点点蚕食了她的婚姻和家庭。

思及此,叶芷荨眼底顿时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声音却平静无波:“不用了,我累了,要休息。”

门外的孟晴雪身形蓦地一僵。

她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在她的认知里,叶芷荨永远是那个心软、单纯、对她毫无防备的傻子。

无论她什么时候来,叶芷荨都会笑脸相迎,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任她予取予求。

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她捏着纸袋的手微微泛白,眼底倏然划过一道暗芒,很快又被一抹柔弱无害所取代。

她放缓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软声低语:“芷荨,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外面雪好大,我冻了好久才买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你开个门好不好?我就陪你坐一会儿,不吵你。”

这茶艺,难怪前世的她会屡屡中招。

好在她重活一世,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叶芷荨语气依旧平淡,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疏离,“真的不用了,我不爱吃。”

门外的孟晴雪彻底愣住了。

不爱吃?

糖炒栗子是叶芷荨从小到大最爱吃的零食之一,冬天几乎天天都吃,怎么可能突然不爱吃了?

她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声音愈发的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芷荨,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马上改……”

说着,喉咙里似乎还溢出一声哭腔。

可出乎预料的是,门还是没开。

冰冷的沉默,比任何的指责都更令人难堪。

孟晴雪站在风雪裹挟的走廊里,指尖冻得发红,手中栗子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就像她此刻被彻底冷落的脸面。

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放弃。

再过一个月,就是叶芷荨和肖清远的订婚宴。

她必须在订婚之前,不断在两人之间制造缝隙,再慢慢取代叶芷荨的位置。

她隐忍了这么多年,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孟晴雪压下心底的戾气,继续温声轻哄:“芷荨,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快要订婚了难免紧张……不妨让我进去,说不定能帮你把把关。”

这番话,是她惯用的伎俩。

打着为她好的名义,专干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叶芷荨敛了敛眸,抬手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清晰地看见门外的孟晴雪,正低着头,双肩微垂,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若是肖清远在场,又会觉得她心肠冷硬,欺负闺蜜。

当真是装得一手好白莲。

叶芷荨厌烦地撇开眼,不再看她表演,语气干脆利落:“夜深了,雪大,你早点回去吧。以后不用特意给我买东西,我不需要。”

决绝的话语,堵得孟晴雪哑口无言。

她攥紧手里微凉的纸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恼怒。

她不能急。

叶芷荨或许只是一时闹脾气。

只要她继续装温柔扮可怜,叶芷荨迟早会变回那个蠢钝心软的样子。

孟晴雪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甘,故作懂事地柔声道:“好,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栗子我放门口了,你等会儿记得趁热吃,别冻着自己。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刻意放慢脚步,轻轻转身,一步步缓缓离开。

她笃定,以叶芷荨的性格,看到门口的东西,终究会心软。

可她不知道的是,门后的叶芷荨,眼底一片冰寒。

她的心,早在前世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彻底凉透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叶芷荨才将门打开。

她弯下腰,没有丝毫的犹豫,抬手将纸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扔完的那一刻,她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顿时散去了大半。

这是她重生以来的第一次反击。

感觉说不出来的畅快!

就在她沉浸于舒爽和愉悦当中时,楼下传来一道汽车引擎声。

熟悉的宾利车声,突兀地撞进叶芷荨的耳膜。

没来由的,她心头骤然一紧,随即便涌上刺骨的嘲讽。

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孟晴雪在她这里受了“委屈”,转头就向肖清远哭诉了。

可想而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叶芷荨眸光清冷,睥睨着楼下驶来的黑色豪车,眼底早已没了半分爱意,只有冰冷的漠视。

肖清远,你来了。

前世你偏信白莲,怪我表里不一。

这一世,我就让你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两面三刀的人。

楼下车门打开,身形挺拔清隽的男人踏着落雪走来,一身黑衣衬得眉眼清冷矜贵,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里,带着惯有的高傲与不耐。

他抬头望向亮着灯的窗口,一步步上楼,直奔她的房间。

方才,他刚停好车,就撞见红着眼眶、独自站在雪地里的孟晴雪。

女孩双手冻得通红,眼眶湿漉漉的,明明委屈到极致,却依旧懂事地不肯多说一句坏话,只轻轻摇了摇头,“清远哥,你别问了,是我不好,是我打扰到芷荨了,她心情不好,我不该来烦她。”

如此的懂事,如此的隐忍。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还一心为叶芷荨着想,“可能是快订婚了,芷荨压力大、脾气差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你……你上去别凶她,也别跟她吵架,我是真的没事……”

她越是这样,肖清远就越是觉得叶芷荨不可理喻。

他想问问叶芷荨,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刻薄的,还是她本来就这样,只是过去隐藏得太深?

否则,怎会连晴雪这么柔弱善良的姑娘,她都要刻意地冷落和刁难。

然而,当他推开房门,看见叶芷荨的那一瞬,心底那股笃定的怒意,却莫名消散了大半。

只见暖黄的灯光下,女人静静地伫立在窗边,长发垂落肩头,侧脸清丽安静,眼底没有丁点儿往日等他来时的雀跃欢喜。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毫不在意、无所谓的淡漠疏离。

肖清远不禁蹙了蹙眉,这种感觉真的让他很不舒服。

他见过无数模样的叶芷荨。

撒娇黏人、温柔体贴、委屈落泪、小心翼翼讨好……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她。

就仿佛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对他的爱意与热忱那般。

“咔哒。”

轻微的门把响动声打破了寂静。

叶芷荨没有回头。

窗外风雪簌簌,夜色浓稠,她的声音轻淡得宛如落雪,毫无波澜:“有事?”

没有软糯的清远哥哥,没有温柔的笑意,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仅仅两个字,疏离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肖清远心底无端窜起一丝极不适应的别扭,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也硬生生地卡进了喉咙里。

他皱起眉,嗓音冷沉,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晴雪刚才在楼下哭了。”

他刻意加重语气,带着隐晦的问责。

换做从前,叶芷荨定会瞬间慌张,忙不迭地解释、认错,生怕他生气、误会。

可此时。

叶芷荨只是缓缓抬起眼眸。

眼里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所以呢?”她凝眸看着他,清丽的眉眼冷冷清清,不卑不亢,“她哭,跟我有什么关系?”

肖清远瞳孔微滞。

他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叶芷荨,会破天荒地反问他。

“叶芷荨。”他沉下眉眼,语气带着冷厉,“她冒雪给你买栗子,满心诚意来看你,你闭门不见、冷言冷语,让她一个人躲在楼下的寒风中哭泣,这就是你做的事?”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偏袒。

前世的她,每每听到这话,满心酸涩委屈,却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垂泪并道歉。

可是现在,叶芷荨只觉得荒唐。

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极淡,却凉得刺骨,“肖清远,你眼睛是不是不太好?”

肖清远面色骤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人的眼光,很差。”

叶芷荨向前半步,目光直视他那双向来高傲冷漠的眼眸,字字清晰,句句坦荡:

“她冒雪买栗子是自愿,讨好我是自愿,委屈难过也是她自找的。从头到尾,我没有逼她分毫。

我不想见她,是我的自由。我不喜欢她过度介入我的生活,是我的权利。

凭什么她卖一次惨,我就要全盘包容?凭什么她装一次委屈,我就必须低头认错?”

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肖清远彻底怔住。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叶芷荨是被宠坏的大小姐,骄纵任性,脾气别扭。

而孟晴雪温柔善良、寄人篱下、懂事可怜。

他一直深信不疑。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冷静清醒、条理分明、毫无半分无理取闹的叶芷荨,他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认知,头一回出现了裂痕。

他第一次发现——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她的解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肖清远下意识开口,语气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从前的她,永远顺着他、迁就他、体谅他,永远会顾及所有人的情绪,唯独委屈自己。

叶芷荨看着他迷茫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以前?

以前那个卑微爱你、事事忍让的叶芷荨,早就死在了大雪纷飞的ICU病房里,死在了肝癌晚期的绝望里,死在了你们双双背叛、视她如累赘的那一刻。

“人总是会变的。”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语气疏冷至极:“肖清远,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和孟晴雪之间的事,也不用你来插手。”

“还有。”她抬眼,目光清冷,直直穿透他高傲自负的伪装,“别总拿她柔弱可怜压我。她真要那么单纯无辜,就不会次次在你面前卖惨、次次挑拨离间、次次让你来责问我。”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肖清远的身体也跟着一震。

脑海里悄然闪过无数个细碎的画面。

每次叶芷荨和孟晴雪产生矛盾,永远是孟晴雪先低头道歉、委屈退让、事后又温柔地劝他别生气。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认定叶芷荨不懂事。

如今经叶芷荨一语点破,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立时清晰无比地摆在了明面上。

所有的巧合,都或多或少存在刻意引导的痕迹。

让他心底深处的一些固有认知,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错愕、以及浅浅的悔意,密密麻麻爬上了他心头。

他……是不是一直都错怪了她?

亦或是,从来都信错了人?

看着眼前冷静淡漠的叶芷荨,肖清远胸腔莫名地发堵。

这种被排斥、被彻底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

他习惯了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叶芷荨。”他嗓音微沉,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到底怎么了?”

她太反常了。

反常到……像是彻底不爱他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肖清远内心就愈发的烦躁和慌乱。

叶芷荨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堪称凉薄:

“我没怎么,我只是,不想再傻了。”

话落,她直接侧身,抬手关门,“你走吧,我要休息了。以后,别再来我家说教了。”

肖清远站在原地,背脊微僵,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往日掌控一切的优越感、笃定的怒意,霎时消散无踪。

房门“砰”的一声轻合,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也隔绝了肖清远和叶芷荨之间最后一丝温存。

门板冰凉,瞬间蔓延至男人心底。

楼下风雪未歇,寒风卷着碎雪拍打落地窗,沙沙作响。

孟晴雪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她算准了肖清远的心思,笃定他会为自己去质问叶芷荨,因此幸灾乐祸地等在那儿。

看见肖清远,她立马迎了上来,眼眶红红,声音哽咽:“清远哥,你……你和姐姐吵架了吗?都怪我,是我不该贸然过来,惹姐姐生气,你别责怪姐姐好不好?”

又是抢先一步认错,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倘若是从前,肖清远定会满心怜惜,轻声安抚她。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他只觉得刺眼又虚伪。

肖清远眸色沉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刚才,在楼上跟芷荨说了什么?”

孟晴雪心头猛地一跳。

这语气,不对。

没有往日的温柔偏袒,没有心疼安抚,只剩冰冷的审视与怀疑。

她心脏骤然悬起,面上却不敢有半分破绽,依旧怯生生地摇头,“我没有啊,我只是给姐姐送栗子,想陪她聊聊天,怕她订婚压力大……姐姐心情不好,不愿理我,我就下来了。”

说着,她低头抿了抿唇,似是强忍委屈,“我知道,因为我家境贫寒,芷荨内心一直都瞧不起我,但我是真心喜欢她,连带着也真心喜欢你……其实我不求别的,只想默默陪伴在你们身后。”

肖清远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不接话,不安抚,沉默得令人发慌。

这漫长的沉默,比厉声质问更让孟晴雪恐惧。

她隐隐察觉,肖清远好像有点怀疑她了。

难道她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吗?

不行!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三日转瞬即逝。

冬日午后阳光温柔,落满整个别墅区。

护城河表层薄冰化开,微风拂过,水波荡漾。

叶芷荨一袭浅色长裙,独自走在河边。

姿态慵懒,神色恬淡,看似毫无防备。

暗处的孟晴雪见状,心头一喜。

机会来了!

她强压下内心的躁动,装作散心踱步的模样,慢慢靠近叶芷荨。

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叶芷荨,今天,我会让你再次变回那个人人唾弃、心思歹毒的大小姐。

孟晴雪一面不动声色地靠近,一面偷偷观察四周的情况。

今天是星期六,早上九点左右,去河边散步的年青人最多。

正中她下怀。

她算好角度、算好落点、算好叶芷荨尚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

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河水里倒去。

与此同时,双手极快伸出,精准朝着叶芷荨的手臂抓去!

剧本,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要将叶芷荨拖下水,再救起来,她就是舍身救人、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叶芷荨衣袖的眸间,一直背对她、看似毫无察觉的叶芷荨,身形突然敏捷地侧身一闪。

孟晴雪重心失衡,“噗通”一声坠入水中。

冰冷河水骤然炸开巨大的水花。

初冬的河水刺骨寒凉,霎时浸透全身,冰水汹涌灌入口鼻,冻得她四肢僵硬发麻。

孟晴雪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为什么叶芷荨会躲开?

明明她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她挣扎着爬上岸,准备演绎委屈、惊恐和柔弱。

然而下一刻。

叶芷荨已经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她,声音淡漠如水:

“孟晴雪,以后走路看着点。

今天的河岸这么干燥,也没人推你,你怎么就摔下去了呢?”

闻言,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叶家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叶芷荨吗?旁边那位应该就是温柔善良的孟晴雪吧?”

“你猜对了,就是她俩。不过,刚刚听叶小姐的意思,孟小姐落水另有隐情?”

“是啊,今天又没下雨,岸边也不湿滑,按说是没那么容易失足落水的。”

“难道是……她自己一时想不开投的河?”

“不对,你仔细看,孟晴雪此刻一脸的心虚,反倒是叶芷荨目光清澈,神情坦荡。”

“你这么一说,我都起鸡皮疙瘩了,难不成是孟小姐自己跳河,然后再诬陷叶小姐推她……哎呀,真的是细思极恐……”

孟晴雪狼狈地趴在地上,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泛起一股透心凉。

她瑟缩着抬起头,强行挤出一抹柔弱委屈的假笑,“芷荨,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你能不能你拉我一把……我好冷……”

心里却盘算着,怎样把谎圆回来。

只要叶芷荨脸上浮起哪怕是一丁点的犹豫,她就能立马将之变为,叶芷荨伤害了她之后露出的心虚表情。

奈何叶芷荨根本不接招。

她只是微微抬眸,眼神清亮而犀利,吐字清晰无比:

“你明明是悄无声息走过来的,却在靠近我时,脚下突然发力,整个人向我扑来……动作太刻意了。”

话音甫落,岸边顿时议论声四起。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如果真是叶小姐的错,她不可能这么淡定。”

“不是说孟小姐温柔善良、心思单纯,是叶小姐的对照组嘛,今天怎么这样?”

“你傻了吧,真正的闺蜜,怎么可能任由那些不好的舆论泛滥成灾呢。”

“说的也是,还真是想不到啊,原来这位孟小姐是一朵妥妥的白莲花。”

孟晴雪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颤抖,嘴唇乌青,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柔弱无依,而不是像以往那样装出来的。

蓦地,她瞳孔剧震,心态险些崩裂。

人群中,一抹高大修挺的身影缓缓走出。

赫然是肖清远。

他刚结束了一个早会,就急急往叶芷荨家赶,途经护城河时,他不经意地回头一瞥——

入冬的河岸,寒风渐起。

孟晴雪浑身湿透、狼狈匍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而池边的叶芷荨,身姿挺傲、神色清冷,静静地俯视脚下之人。

这要是放在三天前。

他定会当场暴怒,不问缘由,冲上前护住孟晴雪,并且厉声斥责叶芷荨。

可今天。

他默默地站在人群之中。

眼底没有一丝怒火,只有极致的深沉、冰冷与审视。

因为就在刚刚,他清清楚楚听见了,叶芷荨最后那句拆穿孟晴雪的话。

结合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诸多细节与破绽。

肖清远脑海轰然炸响!

他瞬间串联所有真相——

似是而非的诋毁。

若有若无的挑拨。

恰如其分的卖惨。

即便是今日的落水,亦是自导自演,蓄意构陷。

她压根就不是什么无辜弱小。

而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心机女。

河水冰冷刺骨,风吹得满心凄凉。

孟晴雪僵在那里,看着眼神漆黑、气压低到极致的男人,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陡然破灭。

完了。

全完了。

肖清远一眼都没看瑟瑟发抖、狼狈可怜的孟晴雪。

而是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绪,牢牢锁定在清冷安静的叶芷荨身上。

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漠然。

看着她早已看穿一切的清醒。

看着她不再讨好、不再温柔、不再为他委屈半分的模样。

心口密密麻麻、尖锐窒息的疼,瞬间席卷全身。

迟来的、滔天盖地的悔恨,彻底将他淹没。

原来。

这么多年。

他一直精心呵护的,柔弱可欺的孟晴雪,从头到尾,是一条藏在温柔皮囊下,专门啃噬真心的毒蛇。

而被他次次冷落、次次误解、次次苛责的女孩。

才是那个干干净净、从未害人、受尽委屈、默默扛下一切的人。

肖清远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心脏痛得快要窒息。

他缓缓抬手,想去碰一碰叶芷荨的脸颊,想道歉,想弥补,想把所有错尽数偿还。

可指尖刚一靠近。

叶芷荨立马侧头,果断避开。

疏离,冷漠,干净利落。

肖清远指尖僵在半空。

心口骤然一空,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彻底将他吞噬。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卑微,是此生第一次如此失态,

“芷荨……对不起。”

叶芷荨抬眸,淡淡看向他,眼底无爱无恨,只剩一片荒芜,

“不必了。肖清远,你的对不起,太廉价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离开。

背影挺直决绝,风雪不侵,两世爱恨终散尽。

只剩下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孟晴雪。

以及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口仿佛被生生剜掉一块肉的肖清远。

从此以后,这两个人即便不会反目成仇,也不可能会像上一世那样,踩着她的尸骨,亲亲我我、深情缱绻了。

这样,就够了。

(已完结)

(本文为虚构故事,原创文章,情节稍有润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品配图均为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