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盛夏,八十三岁的王蘧常写下《章草千字文》,此时距离他十八岁拜沈曾植为师已过去六十五年,沈曾植当年对他说的一句话:“凡治学,毋走常蹊,必须觅前人穷绝之境而攀登之”,在这卷作品中得到了完整的兑现。
王蘧常的学书路径与大多数近现代书家不同。他早年以王羲之《十七帖》开蒙,植基在帖学,后来转向北碑,在兄长建议下临《张猛龙碑》《郑文公碑》,又在沈曾植指导下学《爨龙颜》。
中年开始用功章草,遵照沈曾植的教导从《急就章》《月仪帖》《出师颂》入手,但他没有停留在传本章草的框架内。五十岁之后,他把先秦篆籀、汉简、汉碑的用笔逻辑系统性地融入章草,到七十五岁以后的晚期阶段,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蘧草”。
《章草千字文》起笔处有明确的藏锋逆入动作,笔尖先向行笔反方向切入纸面,再转为铺毫前行,这个动作直接来自篆书“逆入平出”的用笔方式。“宇”字的宝盖头横画匀速推进,收笔处不作传统章草典型的雁尾波磔,而是以圆转暗收的方式收束。
竖以中锋直下,行笔过程中力量均匀渗透,粗细变化小,处理方式与皇象《急就章》中同类笔画的写法拉开了明显距离——《急就章》的竖画往往带有隶书遗留的顿挫和挑势,王蘧常则把挑势完全消解,换成了篆书式的圆浑。
转折处同样如此,以绞转完成方向切换,转折的内角圆润,外角因笔锋的绞转动作而呈现出细微的棱角,方与圆在同一个转折中并存。结字上,他刻意拉长竖画,上部结构紧缩聚拢,下部笔画舒展外放,重心上移但通过横向笔画的长度调整保持了稳定性。
谢稚柳评价“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千年以来一人而已”。启功的判断更为具体:“蘧老草法入汉魏、越盛唐,醉旭颠素处其右,当并行无愧”。明代以来章草多陷入帖学程式,笔法趋于轻滑,王蘧常从更古老的金石文字中寻根,用篆隶的圆转和魏碑的凝重重新组织了章草的书写节奏。
李一在《“蘧草”的生成》中把这一过程概括为“镕秦铸汉”,不是简单地拼接不同时代的笔法元素,而是用篆隶的运笔逻辑重新消化章草的结构,使字形在保持草法可辨识度的前提下获得了全新的空间关系。
王蘧常在掌握了传本章草的基本草法之后,用更古老的笔法资源来改造它。他以篆书笔法写日记坚持了五六年,这种长期的篆书训练为他的章草提供了别人不具备的底层支撑。对于书写者来说,这卷《千字文》以篆隶的运笔逻辑中写出了章草变化,不论是训练执笔、运笔的灵活,还是丰富草书技法,都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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