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节前后,河南巩县琉璃庙沟,皮定均带着几名干部从包围线上撤出时,天还没有亮。身后枪声断断续续,前方山沟漆黑一片,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遇到什么。
这次行动原本瞄准的是龙尾一带的伪军工兵团。情报显示,对方多为山东籍士兵,调防不久,思乡情绪浓重,内部也不稳定。对皮定均来说,这既可能是一次打击敌人的机会,也可能成为扩大队伍的机会。
可战场从来不是只看一条情报。
龙尾位于巩县东站镇、孝义镇之间,北面临近伊洛河,铁路、公路相通,两侧据点之间便于相互支援。南面沟壑纵横,看似适合隐蔽接近,实际上也容易让进攻部队陷入狭窄地形。
有意思的是,皮定均一生用兵谨慎,却也有判断出现偏差的时候。那次行动中,他过于看重伪军内部不稳的消息,低估了敌军可能设置的圈套。
部队冒雨出发,路滑难行,直到凌晨四点才赶到北官庄。此时距离天亮已经不远,部队若不能迅速解决战斗,继续深入便会面临退路受阻的危险。可是,行动没有立即停止。
敌人故意制造出不敢增援的假象,等部队逐渐靠近龙尾,才从侧后方展开行动。先切断退路,再从两边压迫,原本准备迅速解决的战斗,转眼变成了突围战。
皮定均很快察觉不对,命令欧阳挺组织撤退。但这时,他身边只剩徐子荣、方升普、欧阳挺、刘忠英等几个人,指挥机构已经和主力拉开距离。
刚进入一道沟,四周便响起枪声。子弹贴着头顶飞过,走在前面的警卫员突然喊道:“口子被堵住了!”
队伍只得折返寻找出口。经过一番周旋,皮定均一行终于接近山地,并与特务连部分人员会合。三十五团却迟迟没有出现,特务连清点人员时,又发现指导员张静波负伤失散,跟随他的班长已经牺牲。
后来,张静波被找到,但三十五团的损失仍让所有人沉默。部队返回驻地时,炊事员已经把饭做好,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有人蹲在锅边哭,饭菜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记住,不只是因为一次行动出现了伤亡,更因为它说明了一个道理:战场上的“好机会”,往往也藏着最容易被忽视的危险。
皮定均并非没有经验。他知道地形的重要,也强调指挥员必须到现场勘察。可是在龙尾行动中,敌情、地形、天气和时间几项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让一次带有主动性的行动失去了主动权。
也正因为如此,他后来向王树声发电检讨,承认自己有轻敌成分,并在机关干部面前直言:“这回我犯错误了,责任重大。”
这句话分量不轻。指挥员在战场上作出决定,部队就要承担结果。能够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把问题推给情报、天气或部下,皮定均的这个处理,体现的是军人的担当。
但他对部下也并非一味要求服从。夏季反击作战前,七十二师二一五团团长赵克显经过实地查看,提出从阳地村沟派出部队,迂回到敌方四二四点二高地后侧,准备截击或突然发起攻击。
赵克显认为,一个班的兵力太少,途中稍有变化便可能失去战斗力,因此建议投入一个连。皮定均听完后提醒他:“用兵多,并不一定就是好事,一个班也许就够了。”
赵克显没有退让,直接回道:“要是影响攻取,算谁的?我不缺这点人。”
话说得硬,却不是逞强。他掌握了前方道路、敌情和任务要求,知道小股兵力很难完成牵制和突击。皮定均没有因顶撞而发火,而是重新核对情况,最后改口:“你说得有理,两个排更合适。”
事实证明,增派的兵力在攻取高地时发挥了作用。战斗结束后,皮定均反而称赞赵克显,认为正确意见就应当坚持,不能因为上级提出不同看法便放弃判断。
一边是接受部下的坚持,一边是主动检讨自己的失误。两件事放在一起,才看得出皮定均的用兵原则:命令必须严肃,意见却不能堵塞;干部要服从指挥,也要对战场结果负责。
这不是简单的宽厚,更不是放任争论,而是把是否有利于战斗、是否减少部队损失,放在个人面子之前。对于一名指挥员而言,这比一句漂亮的口号更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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