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生命最美的相逢,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大,而是清贫岁月里,一场不离不弃的相守,一场不求回报的温柔。而那只沂蒙山的大黄犬,早已化作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沉淀成岁月里最动人、最值得深思的生命回响。
沂蒙山的腹地深处,藏着我所有清贫又温热的童年。群山环抱的小村闭塞又寡淡,岁月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无波无澜,只默默冲刷着贫瘠的土地。旧时乡野人家,日子清苦,户户几乎都养着一只土狗,不为玩乐,只为看家护院,守住清贫家境里仅有的安稳。于我贫瘠的童年而言,那年来到我家的大黄,是岁月赠予我最纯粹、最赤诚的陪伴。
我六岁那年,母亲从邻里家抱回一只小狗。它不过三四个月大,一身黄毛蓬松柔软,像揉碎的山间暖阳,身形瘦小,怯生生地缩在母亲怀里,黑亮的眼眸盛满懵懂与温顺。那时家境贫寒,山野村落的日子本就捉襟见肘,我们尚且三餐简朴,更无多余吃食宠溺一只土狗。可它从不挑剔,残羹冷炙、粗粮汤水,便足以饱腹,安安稳稳地在我家土墙小院里扎下了根。
儿时的光阴漫长又纯粹,我最欢喜的事,便是抱着小小的大黄嬉闹。山风掠过村头的树梢,鸟鸣漫过层层梯田,它蜷在我怀里,温热的躯体贴着我的心口,安静又乖巧。往后数年,我与母亲日日悉心照料,看着它褪去稚气、渐渐长大。
春日山花漫坡,夏日草木葱茏,秋日遍野金黄,我赶着羊群上山,大黄便寸步不离地跟随。它跑在羊群前后,护着散漫的牲口,也陪着我坐在山坡青石上,看流云漫卷,听山风呼啸。山野空旷,无人相伴的童年,是这只土狗,填满了我所有的孤独与闲暇。
待它身形健硕、羽翼丰满,母亲便寻了绳索,将它拴在老屋门前的老槐树下。从此,清晨的朝露、日暮的晚霞、四季的风雨,都成了它的陪伴。它终日守着家门,沉默伫立,听见归途的脚步声便轻轻摇尾,望见陌生的人影便低声警示。它不懂安逸享乐,只恪守着一只家犬的本分,用数年光阴,默默守护着贫寒的小院,守护着我的岁岁年年。
从我踏入小学的校门,到伏案苦读升入初二,八年光阴,倏忽而过。沂蒙山的草木枯荣八度,孩童渐渐褪去稚气,而曾经矫健灵动的大黄,却在岁月消磨中慢慢老去。它的黄毛渐渐黯淡粗糙,步履不再轻盈矫健,眼眸慢慢蒙上浑浊的雾气,往日清脆的吠声,也变得低沉沙哑。它依旧守在老槐树下,只是常常静静匍匐,望着远山,望着我上学的方向,沉默地与时光对峙,直至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安然辞别了人世。
多年以来,我心中始终藏着一份绵长的愧疚。大黄此生守着我家数年,从未享过一日福。它不曾吃过鲜香肉食,不曾躺过温暖窝巢,不曾有过半分娇宠,一生守着清贫,伴着风雨,以最朴素的姿态,倾尽所有忠诚与陪伴。世人总说草木无情、禽兽愚钝,可这世间最纯粹的深情,往往藏在不会言语的生灵身上。它用一生奔赴一场相遇,以沉默守护岁月,以平凡回馈善意,从未索取,唯有付出。
人这一生,总在得失之间辗转,年少时懵懂无知,只知相伴欢愉,待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懂平凡陪伴的珍贵,懂朴素生命的厚重。大黄只是山野间一只寻常土狗,渺小、卑微,无人铭记,无人称颂,却用短暂的一生,教会我何为忠诚,何为纯粹,何为毫无保留的奔赴。
如今远离故土,山河辗转,岁月匆匆,老院的槐树依旧,山野的风声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只黄毛土狗,伴我踏遍沂蒙山坡,候我归乡归途。每每念及,心底总有温热的酸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