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年关前的宝安

一九九二年一月中旬,深圳的风里还带着咸湿气。北方已经落过几场大雪,宝安这边却只是早晚凉,中午出了太阳,街面上一层薄薄的油亮。离春节只剩半个多月,街边的骑楼下已经有人挂起红灯笼,菜市场门口挤着拎年货的人,摩托车突突地从巷口穿过去,尾气管喷出一股蓝烟。音像店门口用红纸写着"迎春大酬宾",大喇叭里放着新春序曲,断断续续,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火车站方向南来北往的人特别多。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拎着皮箱的个体户,操着各地口音挤在出站口。一年到头,宝安的工厂、工地、小发廊、大排档,全靠这些人撑着。到了年根底下,有人急着往家赶,有人留在深圳赌明年的运气。街面上看起来越热闹,暗处就越不平静。各路人马都在结账、催债、收账,一年里的恩怨,往往就在这半个月里做个了断。

宝安区很大。它不只是一块行政区划,更是一块被人用脚踩出来的地界。在这片地界上,明面上做生意的、暗地里收账的,都得认两个名字。

一个是飞鹰帮。一个是飞鸿帮。

飞鹰帮在东,飞鸿帮在西,一东一西把宝安切成两半。飞鹰帮的龙头叫陈锡波,五十岁上下,早年在码头上扛过包,后来靠一间废品收购站起家,慢慢把东边一条街的歌舞厅、洗浴、酒店、商场都罩在了自己名下。飞鸿帮的龙头叫曾天鸿,比陈锡波小十来岁,膀阔腰圆,手里有一杆快枪,手下兄弟一百四五十人。帮派以他的名字命名,叫飞鸿帮,论规模仅次于飞鹰帮。

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帮派在宝安对峙了十几年,今天你打我一个看场的,明天我砸你一间赌档,摩擦从来没断过。街面上的人都习惯了,听见哪条巷子夜里响过钢管,第二天打听一下是哪边的人,也就过去了。

这一年,曾天鸿不想再耗了。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功夫茶。茶是凤凰单丛,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那人姓阮,叫阮伟学,三十出头,越南华侨,个头不到一米七,留着小寸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是飞鸿帮的大军师,也是曾天鸿最信任的人。

"哥,你就放一万个心。"阮伟学转过身,声音不高,"我这边已经想好对策了。用不上一个月,我就让飞鹰帮出一件大事。"

曾天鸿盯着他看了几秒。"伟学,做事得加点小心。飞鹰帮在宝安扎根这么多年,我们跟他们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做任何事,一定要谨慎。"

"明白,哥,你放心。"阮伟学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帮里的兄弟都知道阮伟学是什么样的人。这人话不多,笑起来也和气,可一旦动了念头,下手比谁都狠。他的脑子和加代手下那个乔巴有得一比——都是那种把算盘打到骨头里的角色。曾天鸿没有追问他的计划,阮伟学也没有明说。主君信任军师,军师自然有军师的做法。

阮伟学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坐进自己那辆黑色奥迪一百,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一个名字:童安。

第二章 一通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童安这个名字,在宝安的老江湖里不算陌生。

他跟陈锡波是过命的交情,认识十几年了。当年童安在香港惹下人命,是陈锡波出钱出力,把他从九龙的一间出租屋里送出去,又在宝安给他安置过家。后来风声紧,童安又逃回香港,一躲就是好几年,成了通缉名单上的人,连罗湖口岸都不敢靠近。

阮伟学是花了大价钱,托了三层关系,才在香港新界一间茶餐厅里找到童安的下落。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童安那边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炒锅颠起来的动静。

"喂,童安,我是阮伟学。"阮伟学说,"我找你有点事,我兄弟跟你说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跟我说了。找我能有什么事?我这一个通缉犯,连内地都不敢回,我能帮你干什么?"

"兄弟,咱俩这个事得见面谈。"阮伟学靠在车座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只要你帮我把这件事办好了,我叫你后半生衣食无忧。我给你拿两百万。"

"你给我拿两百万?"

"对。你看你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那行。你要给我两百万,我帮你干什么都行——只要不违法。不过我跟你说实话,内地我现在不敢回去。"

"那你得自己想办法。你是偷渡也好,坐船也好,你得回到宝安区,过来跟我见面。这个事咱俩得当面谈。你只要把这件事办好,我就给你两百万。"

"行,那我近期赶回去。"

"说好了。我在宝安区等你。"

电话挂断之前,阮伟学又补了一句:"童安,你不准联系陈锡波。"

"行。"童安答应得很干脆。他没有问为什么。在江湖上,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活命的规矩。

电话放下以后,童安坐在茶餐厅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发了一会儿呆。两百万。他在香港躲了这些年,打过黑工,看过大门,给人搬过货,连一万块都没攒下过。两百万是什么概念,他不敢细想。

他不知道阮伟学要他做什么。他只知道,陈锡波对他有恩,而阮伟学是陈锡波对头手下的军师。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拧成一个结,可那个结很快就被两百万这个数字压了下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

两天以后,童安找好了关系。他在蛇口附近的海面上换了一艘快艇,黑灯瞎火地靠了岸。他轻易不敢回来,可有句老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第三章 深圳湾接头

阮伟学带着两个兄弟,开着那辆奥迪一百,在深圳湾沿岸的一片荒滩边上等他。

凌晨两点,海面上有一点灯光晃过来。快艇靠岸,童安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湿沙上,一个趔趄。他穿一件旧夹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

两个人见面,握了握手。阮伟学上下打量他。童安一米七五左右,微胖,脸盘圆圆的,眉眼和气,看上去像个做小生意的,一点也不像身上背着两条人命的通缉犯。

"兄弟辛苦了。"阮伟学说,"上车,咱俩好好聊一聊。"

他回头对那两个兄弟摆了摆手:"你们俩在车旁边站着。"

两个兄弟点了点头,远远退开。

童安坐进副驾驶。阮伟学关上车门,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童安心里犯嘀咕,他侧过头:"学哥,你找我有什么好事?到底让我干什么?"

"兄弟,你是聪明人,我也没必要跟你绕弯子。"阮伟学看着前方的黑暗,"你跟陈锡波多少年关系了?"

"得有十多年了。他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是你恩人。包括你跑香港,不都是他帮着你吗?"

"对。"童安顿了一下,"你不能让我害他吧?"

阮伟学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兄弟,你听我跟你说。这不存在害不害。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香港以后,他管过你吗?"

"不是,他也不欠我的,他管我什么?"

"那好。"阮伟学转过头,目光落在童安脸上,"你帮我办个事。这个事办好以后,我给你两百万。过两天你找他去。我这边给你安排行李,安排服装。你告诉他,你在香港赚到钱了,你帮我找他去,让他在飞鹰帮的地盘上跟你合伙开一家夜总会。"

"什么意思?"

"别的你不用管。法人一定要是陈锡波。"

童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兄弟,我不瞒你。"阮伟学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飞鸿帮想除掉飞鹰帮。我们要真刀真枪打起来,肯定两败俱伤。你听我的,按我的意思去做,完事以后两百万就是你的。”

“然后呢?”

“然后的事就不用你管了。该到什么时候办什么事,我会告诉你。只要你们俩合伙开一家夜总会,剩下的事由我来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给我两百万,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阮伟学笑了一下。"兄弟,是这样。开业以后,你得往里面放点东西。这个东西得由你亲手去放。我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把东西放进去就可以了。"

"什么东西?"

"你问得有点多了。"阮伟学收住笑,"放心吧,兄弟。是‘白面’。”

童安的脸一下子白了。"这招够损的。这一旦被查出来,陈锡波可不好受。那我不也得出事吗?"

"富贵险中求。"阮伟学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只要你把东西放在里面,我会安排你跑路。到时候你跑回香港,就没事了。一切跟你没关系,钱我也会给你,你就走。剩下的事由我去做,跟你不发生关系,他也找不着你。你怕什么?"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得车门微微发颤。

"这事我不能干。"童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陈锡波对我有恩。”

"老弟,两百万你可想好了。"阮伟学的声音冷下来,"这钱足够你潇洒过完下半辈子,何必在社会上苦苦挣扎?就算你不做,我也会找其他人做。有的是人帮我干。"

"学哥,这么做我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什么叫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阮伟学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发亮,"这么好的机会,一生能有几回?你自己想好。"

童安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他想起新界那间茶餐厅,想起香港潮湿的地下室,想起这些年自己像老鼠一样躲来躲去的日子。过了很久,他咬了咬牙。

"妈的,我干了。"

阮伟学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好。今天晚上我安排你在酒店住。明天一早,西装、行李我替你准备好,你直接找他谈就可以了。你记住了——一定得让他当法人。"

"学哥,我记住了。"

第四章 西装兄弟

当天晚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阮伟学特意给童安买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质地不错,又配了一件浅灰色衬衫、一条暗纹领带。第二天早上,童安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西装熨得笔挺,看上去真像一个从香港回来的小老板。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带,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飞鹰帮当时明面的买卖有两样:一间废品收购站,一间赌场。除此之外,东边整条街的歌舞厅、洗浴、酒店、商场,都归飞鹰帮收保护费。童安按照阮伟学给的地址,径直去了陈锡波常待的那间茶楼。

陈锡波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喝茶。他抬头看见童安,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站起来,两步跨过来,一把抱住他。

"安子!"

"波哥。"

两个人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陈锡波松开他,上下打量,眼眶有点红:"安子,回来怎么不给哥打个电话?"

"波哥,兄弟是想给你个惊喜,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那样,在宝安凑合着混。"陈锡波拉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安子,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童安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热气。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波哥,我一直都忘不了你对我的好。在香港这几年,不能说混得多大,但混得也不错,整出点名堂。我有个想法想跟哥哥你说一下——我想在咱们自己家这个地方,投资一家夜总会,咱们俩合伙干。"

陈锡波一愣,随即笑了。"可以啊。你怎么有这个想法?"

"我这不是在外边挣点钱吗?也想回来报答报答大哥。我投资,大哥你拿干股,咱们俩一起赚钱。"

"安子,你这兄弟我真没白交。"陈锡波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好哪个地方了?你跟哥说。"

童安低着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杯茶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陈锡波是真的高兴。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有光。在他看来,多年前自己随手帮过的小兄弟,如今发达了回来报恩,这是江湖上最值得喝一杯的事。

两个人从茶楼出来,童安自己去看地方。他在飞鹰帮的地盘上,沿着庄河路走了一下午,挑中一间三四百平米的门面。位置不错,紧挨一家酒楼,旁边是歌厅,人流够。他把陈锡波约过来看。陈锡波绕着门面转了一圈,里里外外看了,点头说挺好。

"咱们先做着看,看看效益。"童安说,"具体能干多大,以后再说。”

门面定下来,装修立刻开工。当天晚上,两个人在酒楼摆了一桌。酒过三巡,童安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说:"波哥,兄弟不说别的。这么些年我属于通缉的身份,在外跑的日子也不好过。碰巧挣点钱,波哥,夜场法人的身份给你当,我当不了。"

陈锡波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兄弟,既然你投资,法人还不是你?你说我这心里头……"

"大哥,咱俩说这些不就远了吗?咱俩谁跟谁?即使全是我投的,也报答不了你的恩情。"

"应该的。"陈锡波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兄弟。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讲义气。行,法人我来当。但是你放心,分红肯定少不了你的。"

"咱哥俩要谈这些,就见外了。咱们不是一辈子的兄弟吗?"

陈锡波哈哈大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涟漪。他没有看见,童安低头喝酒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五章 开业与埋货

人有时候为了钱,没有干不出来的事。

装修用了不到十天。

沙发、茶几、音响、舞池、霓虹灯,一应俱全,全由童安一手安排。陈锡波没有插手,也没有多问。办理营业执照的时候,法人那一栏,端端正正签着陈锡波的名字。

这一切,都在阮伟学的掌握之中。

童安的电话打过去:"学哥,事情办得很顺利。"

"事情我知道了。"阮伟学在电话那头说,"干得不错。按原计划进行。还有两天就开业了,开业以后你再给我打电话。"

"行,我知道了。"

开业那天,排场不大。门口挂了一串鞭炮,几个朋友过来剪了彩,飞鹰帮的兄弟来坐了几桌,喝了一轮酒,就算是开张了。童安穿着那身西装,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陈锡波被推到主位上,接受大家的道贺,喝得满脸通红。

打从这天起,童安跟陈锡波说:"大哥,反正法人是你,我在这儿管着,你放心,账目上也不会出差错。"

陈锡波本来也没打算管。他成天在收购站和赌场之间转,夜总会这边,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他拿干股,兄弟看场子,账房是自己人,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过了五六天。阮伟学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他每天派自己底下的兄弟来夜场玩,坐在角落里,要一壶茶,东张西望。飞鹰帮的兄弟在这儿待的不多,场子不大,又是自己地盘,没人找茬,也没人闹事。

这一晚,阮伟学的电话打过来。

"最近怎么样?"

"学哥,我什么时候能走?"童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晃我都来半个多月了。"

"今天晚上半夜一点,你一个人过来。到沙井那个位置,车和人我给你安排好了,一台红色夏利。后备箱里有个大箱子,你把这些货全给我搬回去。记住,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干。每一个包房隐蔽的地方,你都给我藏一袋,最少都要放一袋。"

"行。是不是办完这个事我就能走了?"

"对。办完这个事你就可以走了。"

"行。那我知道了,谢谢学哥。"

电话挂断。童安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半夜一点,他一个人来到沙井。路灯昏黄,路边果然停着一台红色夏利,车里没人。远处的树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但他不敢看。

他打开后备箱。一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他用手电筒一照,箱底是白色的塑料袋,一包一包,装着白色的粉末,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小药丸。他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在箱子里乱跳。

他把纸箱搬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辆三轮车,从夜总会的小门推了进去。他是老板,没人会拦他。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多,服务员、丫头、坐台的小姐,该下班的下班,该休息的休息,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

夜总会里一共十三四个包房。他一个人拎着塑料袋,像做贼一样,这间塞两包,那间藏两包。沙发底下,音响后面,吧台的暗格,舞池边的墙角——只要是有人待过的地方,他都塞上了。

每塞一包,他都要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走廊。走廊的壁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想起陈锡波在酒桌上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陈锡波说"好兄弟"时眼里的光。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两百万。他对自己说。两百万。

塞到最后一个包房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塑料袋的封口怎么也折不好,他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才把最后一包塞进沙发缝里。

塞完最后一个角落,他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冷汗把衬衫贴在背上。

他从小门跑出来,找了个IC电话亭,拨通阮伟学的号码。

"学哥,我办好了。"他的声音发颤,"这抓住就是死罪啊。"

"怕什么?不有我的吗?"阮伟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外面。我没敢在歌厅待着。"

"你赶紧过来找我。一会儿我安排你走,趁着天还没亮,赶紧过来。"

第六章 灭口

阮伟学依旧带着那两个兄弟,在海边等他。

童安打了一辆出租车赶过去,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一见到阮伟学,就抓住对方的胳膊:"学哥,可给我吓坏了。陈锡波要知道,不得整死我呀。"

阮伟学拿手帕搭住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个大哥:"童安,这事办得很好。我送你走,送你回家。"

"不是,学哥,那两百万呢?"

"急什么?一会儿我就给你。"阮伟学笑着,"我不光给你两百万,我得给你拿个几千万上亿都行啊。"

"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伟学没有说话。他手搭在童安肩膀上,轻轻往前一带,带着他往岸边走。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一艘小快艇泊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上下颠簸。

"在这儿等船吗?"童安问。

阮伟学的手忽然用力。

他往后一搡。

"童安,上路吧。"他说,"回家吧。"

童安猛地回头。他身后那两个兄弟,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学哥——"

"砰。"

枪声在海面上炸开,被风撕成两半。童安的身体晃了一下,跪倒在沙滩上。他伸手想去捂胸口,又想去抓阮伟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在地上挣扎了两下。

阮伟学皱了皱眉。他走上前,从那个兄弟手里拿过手枪,对着童安的太阳穴,又补了一枪。

"兄弟,不好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圆脸,"哥哥干大事。这两百万要是给你这种人,那真就是浪费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上路吧。"

童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再动了。

阮伟学转身,对那两个兄弟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想成大事,心必须狠。"

两个人点了点头。他们拿来两根粗麻绳,一头系在童安的腰上,另一头系在一块大石头上。三个人把尸体抬上快艇。快艇离岸不远,在海面开了几分钟。天色已经蒙蒙亮,东边的海平面上浮出一层灰白。左右看看,没有人影。

"扔。"

石头先被推下去,带着尸体,"扑通"一声沉入海底。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很快又平了。

什么叫石沉大海。这就是。

第七章 举报

早上九点多,夜总会还没开门。

阮伟学站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投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

"喂,领导,我举报。对,庄河路新开那家夜总会,那里边什么都有。对,你们去查吧。"

电话挂断。他从电话亭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点了一支烟。晨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夜总会门口。警察拉上警戒线,荷枪实弹冲进去。一间包房一间包房地搜,沙发底下、音响后面、吧台暗格、舞池墙角——一包一包的白色粉末、五颜六色的药丸,被装进透明塑料袋,整齐地码在地上。

陈锡波头天晚上喝多了,还在收购站的宿舍里睡着。十点多钟,他的大哥大开始响,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全打进来。其中一个,是宝安分公司分管治安的一位领导,跟他私交不错。

"喂,波哥,你咋整的?"

"咋的了?"

"你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夜总会?你跟谁开的?"

"我跟我哥们儿开的,咋的了?"

"惹麻烦了。你赶紧过来一趟,这边出事了,事大了。"

"不是,出什么事了?"

"先不说了,你赶紧过来解释解释。"

陈锡波心里咯噔一下。他披着衣服赶到庄河路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夜总会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二十多个穿制服的进进出出。从各个包房搜出来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门口的空地上。陈锡波混了半辈子社会,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那些白色粉末?

"你就是陈锡波?"一个警察走过来。

"是我。这是怎么回事?"

"问你呢。你跟我们回分公司。"

"童安!童安!"陈锡波回头喊。

旁边的经理和服务员面面相觑,都说没看见童安,说他一早就没在。

陈锡波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喊道:"你们别抓我!这夜总会是我跟童安合伙开的,我不在这儿管,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执照上写的法人是你。"警察面无表情,"跟我们走一趟吧。具体怎么回事,有什么冤情,到分公司再说。"

他们没有给他戴手铐,但还是把他带上了警车。

第八章 审讯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分公司的大队长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陈锡波,叹了口气。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陈锡波,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大队长说,"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干这个事。好好解释解释,你解释明白,咱怎么都行;你要是解释不明白,这事可大了。"

"我解释什么呀?"陈锡波的声音又急又干,"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所有人都能证明,这个店我就没来过,除了开业那天我在,剩下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让我解释什么?明显是有人害我,这不很明显吗?"

他顿了一下:"另外,童安你们找没找?"

"我们找了,根本找不着这个人。"大队长说,"也查了,这个人身上有两条人命,属于通缉犯。那这种人怎么还能跟你合伙做买卖呢?"

"我也不跟你们唠那些没用的。他主动上门找我,说他很有钱,想在这里做生意,还要给我干股,为了回报我。我能拒绝吗?再说,他有没有人命,我哪能知道?那是你们相关部门的事,你们也没跟我说呀。至于你们搜出来那个东西,我根本就没参与。"

"陈锡波。"大队长的声音沉下来,"现在已经不是你参不参与的问题了。证据已经摆在你面前。最主要的,你是这家店的法人,那么所有的法律责任都得你来承担,除非抓到童安。"

"童安肯定跑香港去了。你们得抓他。"

"陈锡波,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队长摇了摇头,"你口口声声说他陷害你。如果他真把你陷害了,还能等着我们去抓?兄弟,你想一想吧。你这个事不太好办了。现在只能按法律程序走。这件事我们得查,有了初步结果以后,我再帮你研究。但是你肯定是出不去了。需不需要打个电话,跟家里交代一声?"

陈锡波沉默了很久。

"行。那我给明志打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陈明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二哥?咋的了?"

陈锡波闭上眼睛。"明志,眼下出点事。新开业那个夜总会,相关部门查出不少白面、冰糖什么的,现在把我抓起来了。这个事挺麻烦,一时半会儿我也出不去。帮里的事你一定得上心。我怀疑有人在玩咱们,近期千万多加注意。再一个,给我找童安的下落,找到他立马给我抓回来。"

"二哥,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电话挂断。陈锡波被两个警察带着,走出审讯室,上了一辆囚车。查不清之前,他是出不去的。

第九章 血洗回收站

消息很快传到阮伟学和曾天鸿那里。

阮伟学走进曾天鸿办公室的时候,曾天鸿正在泡茶。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咧嘴笑了:"洪哥,陈锡波被抓了,你知道不?我策划的。“伟学,这要坐实的话,他可就出不来了。"

"哥,咱还能让他出来吗?他要不死,咱们怎么铲除飞鹰帮?"

曾天鸿放下茶壶,眼睛眯起来:"伟学,你这小子脑瓜是真够用。有你这个兄弟,咱飞鸿帮做不大,我都对不起老天爷。"

"哥,千载难逢的机会。"阮伟学往前凑了凑,"而且飞鹰帮里边,我安排了自己兄弟,叫阿仁。阿仁回来跟我说了,飞鹰帮内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陈锡波被抓了。如果咱们这时候干过去,咱们一定能打胜仗。"

他压低声音:"阿仁告诉我了,陈明志近期就在回收站这边待着,身边还没有几个兄弟。咱们直接过去把陈明志做了,把他干了,整个飞鹰帮就群龙无首了,咱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寻思寻思吧。"

曾天鸿连寻思都没寻思。他拿起电话:"喂,小龙,赶紧集合兄弟到楼底下等我,咱们一起去一趟飞鹰帮的回收站。让大伙儿把家伙事儿都带上。"

"知道了,哥,放心吧。"

当天晚上六点来钟,距离陈锡波那通电话不到一个半小时。曾天鸿领着最少五十号人,开了十二台车,浩浩荡荡开往回收站。

阮伟学也查清楚了飞鹰帮的底细。除了陈锡波、陈明志,飞鹰帮还有一个厉害角色——陈耀东,陈锡波的亲侄子。这小伙子别看岁数不大,挺厉害,平时就在赌场,身边二十多个兄弟。阮伟学打了个电话:"喂,宏哥,你是不是到回收站了?"

"对,我马上收拾陈明志。"

"那行,我带兄弟去赌场。还有一个小子叫陈耀东,咱们给他双管齐下,把他几个带头的直接连根拔掉,飞鹰帮就会如同一盘散沙。"

"行,那你看着办吧。"

飞鸿帮全体出动,分两个方向。势必要将飞鹰帮一网打尽。

一九九一年的时候,飞鹰帮能有一百七八十人。飞鸿帮没有他们人多,真刀真枪打,未必打得过。可一旦把你老大玩进去了,你群龙无首,收拾你就没有压力了。打不过你,我就使点手段。

回收站那边,陈明志和帮里几个老人正在屋里研究。到底是找童安,还是请律师,还是找关系?七嘴八舌,没有结论。门口只有十几个兄弟,正在屋里斗牛、打牌,玩得不亦乐乎,一点防备都没有。

曾天鸿赶到门口。他不仅好打,身手也好。他一摆手:"把门给我踹开!"

兄弟们一拥而上,两脚就把铁门踹得稀碎。五十多号人涌进去。门口那十几个老弟还没反应过来,照脑袋上就是一顿砍。两分钟不到,全放倒在地。躺着的,趴着的,钻桌子底下的,一片狼哭鬼嚎。

屋里听见动静,刚站起来,大门已经被拽开。曾天鸿冲在第一个。他浑身是肌肉块,手里一把大开山,比打手都狠。两拨人在门口撞上。

飞鹰帮这边一个老人,大家都叫他老六,五十来岁,站在最前面。曾天鸿照面就是一刀,砍在肩膀上,老六当场栽倒。后面的兄弟往屋里冲,一边冲一边喊:"砍他!砍他!"

不到一分钟,屋里七八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全被砍倒在地,血淌了一地。

两个兄弟把陈明志薅起来。他脑袋上挨了两下,肩膀、后背挨了五六下,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

曾天鸿走上前,蹲下来:"哎呀,这不是二哥吗?认识我不?"

"妈的,曾天鸿!"陈明志咬着牙,"咱们正面磕一下!你也是有名有号的,你偷袭算什么本事?"

"死到临头还嘴硬。"曾天鸿站起来,"拉出去。"

两个兄弟把陈明志拖到门外,往地上一扔。曾天鸿走到他面前:"你二当家怎么当的?大当家怎么没影都不知道呀。"

说完,他手里那把大开山举起来,对准陈明志的脚踝,狠狠砍下去。

刀锋切进筋肉,发出"刺啦"一声,紧接着是骨头"嘎嘣"一声。

陈明志惨叫。曾天鸿一把换过刀,又砍向第二条腿。又是一声脆响。

陈明志的叫声戛然而止。他直接疼昏过去,像一摊泥一样瘫在血泊里。

飞鹰帮的兄弟们全在地下躺着,看着二当家被砍成这样,没有一个敢动。

曾天鸿甩了甩刀上的血,一摆手,大摇大摆领着人撤了。上了车,他给阮伟学打电话:"喂,伟学,我这边事办完了。陈明志的腿让我给废了。你那边抓紧把陈耀东那小孩废了,完了也赶紧回来。"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第十章 赌场突围

回收站里,被砍倒的老人们伤得不是最重。那个在最前面挡了一刀的老六,捂着肩膀爬起来,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伤,而是耀东。

他挣扎着爬到墙角,够到自己的大哥大,拨通陈耀东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耀东!你快跑,赶紧跑!飞鸿帮来了!"

电话挂断。老六这才松开手,让自己躺回地上。他又拨了120。后来救护车来了五台,才把这些人全部拉走。

赌场这边。

陈耀东撂下电话,脑子嗡的一声。大哥刚进去,二哥这边又出事。他猛地站起来:"抄家伙!"

兄弟们刚把钢管、大砍从柜子里翻出来,外面就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阮伟学领着四五十号人,已经冲进了赌场大门。

陈耀东这边来不及把人召集齐。但好在大驴在。

大驴是陈耀东手下最生猛的一个,忠勇可嘉。他一眼看见冲进来的人群,顺旁边抄起一把大开山,吼了一声:"妈的,来闹事是吧?东哥,你先走!"

陈耀东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对面黑压压冲进来四五十号人,手里全是家伙。他脑子转得极快——回收站那边已经出事,这一定是飞鸿帮的全盘计划。自己这边仓促应战,必输无疑。

"大驴,咱们人少,赶紧撤!"

"你还能撤走吗?"大驴回头吼了一句,"人家能让你这么轻易跑掉?"

他提着开山刀就冲了下去。

大驴是真猛。他的打法属于大开大合,走刚猛一路,一把开山刀抡圆了劈下去,一般人近不了身。他一边砍一边喊:"东哥,你快跑!"

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再能打,两三分钟以后,力气也耗尽了。大驴的后背很快挨了好几刀,血顺着衣服往下淌。他一边砍一边回头看:"东哥,你赶紧走呀!"

"大驴,一起走!"陈耀东在楼上喊。

五十来号人已经冲进大厅。再不走,谁也走不了。

陈耀东转身冲到二楼窗边,一脚踹开玻璃窗,顺着窗台跳了下去。

阮伟学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楼外十多个人守着,阮伟学自己手里握着一把五四式。他是军师,但比曾天鸿都狠。他一眼看见陈耀东从二楼跳下来,滚到一辆轿车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

陈耀东的车就停在门口。他发动汽车,眼看对面七八个人朝车冲过来。

阮伟学抬手就是两枪。子弹打在风挡玻璃上,炸开两道白痕。陈耀东在车里被震得东摇西晃。这个时候如果犹豫,如果冲不出去,就真跑不了了。他一咬牙,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轿车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楼上,飞鸿帮的大部人马把大驴他们砍倒在地。大驴身上最少挨了十七八刀,人被砍得血肉模糊,险些当场死掉。

"学哥,跑的是陈耀东!"一个兄弟喊。

"给我追!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七八个人钻进两辆车,跟在后面追。阮伟学手里有枪,一边追一边朝前面的车放枪。陈耀东趴在方向盘上,尽量把身体压低。后风挡被打碎了,保险杠上全是弹孔。他不敢抬头,只管往前开。

他开出宝安,开上深南中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飞鹰帮让人连窝端了,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后面的车穷追不舍,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

危急关头,他想起一个人。

他摸出大哥大,手抖着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耀东?"

"代哥!"陈耀东的声音都变了,"我,耀东!我出事了,你想办法救救我!后面好几台车追我,看样子要做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耀东,你别着急。你赶紧奔表行开。我和江林、左帅在这里接应你。"

电话挂断。陈耀东把车往罗湖方向开。心里有了底,手就不那么抖了。

第十一章 中盛表行

罗湖,加代的中盛表行。

加代撂下电话,转头看屋里。江林在擦一只怀表,左帅在窗边磨一把武士刀。屋里还有一个远刚。

"赶紧上屋里去。"加代站起来,"把那几把五连发拿出来。"

江林进里屋,从保险柜里拎出两把五连发霰弹枪。左帅也从墙边取下两把武士刀,一刀一把,往腰里一别。三个人,多一个人没有。这时候调人已经来不及了。

加代把五连发"咔嚓"一声上了膛,跟江林两个人站在表行大门口,并排站着,枪横在身前。左帅握着两把武士刀,站在加代侧后方。

他们等了不到十分钟。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陈耀东那辆破轿车,后风挡没了,保险杠上全是眼,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后面跟着四台轿车,咬得很紧。

车在表行门口一个急刹。陈耀东从车里钻出来。他的样子狼狈不堪:西装裤子破了,衬衫在跳窗的时候被玻璃刮成一条一条的,满头是汗,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江林,过去看一眼。"加代说。

江林跑过去,把陈耀东往门里推:"赶紧进屋!"

"二哥,后边来人了。"

"没事,先进屋再说。"

话音刚落,四台车冲到门口。加代举着五连发,对着头车的风挡玻璃就是一枪。

"哐当!"

玻璃碎成一片蜘蛛网。司机吓得一脚刹车,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车里的人骂骂咧咧下来。二十多号,手里拎着大砍、钢管、镐把。阮伟学从第二台车上下来,手里握着一把五四式。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加代。

"听好了,兄弟。"阮伟学说,"我是飞鸿帮的。你可以打听打听,看看我们飞鸿帮在整个宝安区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告诉你兄弟,整个飞鸿帮我是二当家的。我跟你没什么过往,这是我们飞鸿帮和飞鹰帮的恩怨。兄弟,你把你身后边的陈耀东交给我们,这个事就算了。我不找你,也不跟你计较。"

陈耀东在后面不敢说话。江林在旁边低声说:"耀东,没事。我五连发里还有四发,他那里还有五发。他们敢过来,就放倒他们。"

加代没有说话。

阮伟学以为他怕了,往前又走了一步,朝天"砰"地开了一枪。

"兄弟,我劝你别跟咱们干,吃亏的可是你。我们可是飞鸿帮的。"

加代这才抬起头。他看着阮伟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们听好了。我是罗湖的加代。陈耀东是我的兄弟。我不管你们发生什么事,今天人到我这儿了,谁都不能把他带走。谁往前迈一步,我就放倒谁。滚。"

阮伟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兄弟,你们就三个人,撑死算上陈耀东你们四个。我这边二十多号兄弟,我一个电话可以调来几十号上百人。你跟我干?活够了是吧?"

他一挥手:"把人给我抢过来!我就不信他敢开枪!都给我上!"

二十多号人嗷嗷叫着冲上来。钢管、镐把挥舞着,气势汹汹。街上的行人早跑光了,两边店铺的老板把门开一条缝往外看,生怕被误伤。

左帅提着双武士刀往前一站,眼神冷得像刀:"妈的,来。来一个死一个,我看你们谁敢上。"

街上死一样静。两边店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远处有一只野狗嗅着地面走,走到半路似乎也觉出不对,夹起尾巴溜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表行门口那盏霓虹灯滋滋闪。

加代一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五连发端在胸前。对面二十来号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阮伟学在后面喊:"他还敢开?把五连发给我抢过来!"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加代看着最前面一个拎镐把的小子。那小子本来站在后排,被后面的人一挤,突出在了前面。距离加代十来米。

加代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小子腿上中弹,"扑通"跪倒,顺势往地上一躺,抱着腿嚎叫:"我的妈呀,我的腿!"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哗"地往后退。

加代把枪一摆:"来啊。你们不是要人吗?来。"

江林也把五连发一抬:"妈的,谁上谁死。"

阮伟学的脸色变了。他看看地上嚎叫的兄弟,又看看加代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枪,咬了咬牙。他抬手一指加代,一边指一边往后退。

"兄弟,好样的。我记下你了。撤!"

二十多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钻回车里。四台车掉头,一溜烟跑了。

加代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回头扶着陈耀东:"进屋。"

第十二章 打听与僵局

进了屋,加代给陈耀东倒了杯水。"耀东,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追你?"

陈耀东捧着水杯,手还在抖。"代哥,出大事了。我二叔陈锡波,现在联系不上了。我三叔陈明志电话也打不通。现在飞鹰帮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我在赌场正看着呢,冲进来好几十人,把我兄弟都砍倒了,我跳窗户跑出来的。"

"你别着急。"加代拍了拍他肩膀,"哥帮你问问。"

他拿起大哥大,拨了乔巴的号码。"乔巴,你马上给我打听打听,亲自去查一查,飞鹰帮出什么事了。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不到一个小时,乔巴的电话回过来。

"哥,飞鹰帮出大事了。"

"怎么了?"

"好机会呀,哥!"

"请你别胡说八道。"加代的声音沉下来,"我跟飞鹰帮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不是,哥,我就这么一说。"乔巴赶紧改口,"但是这个事可不是小事。飞鸿帮差不多把飞鹰帮给灭了,现在整个宝安区都传开了。陈锡波被抓进去了,陈明志让人给砍残了,全是飞鸿帮他们干的。飞鸿帮准备去赌场抓陈耀东,他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哥,飞鸿帮下手是真狠呀。"

"我知道了。你在向西村好好待着。"

"行,哥,向西村我好好守着。他们要是敢来,我就让他们出不去。我有一万个招对付他们。"

"行了,把自己照顾好。听我信儿。"

加代把乔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陈耀东。陈耀东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耀东,你先别着急。"加代说,"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什么情况,代哥都能帮你。你是我弟弟。我回四九城的时候你都帮过哥,哥能不帮你吗?你踏踏实实在我这儿待着。"

"哥,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什么话?"加代转头,"江林,你上趟医院,看看陈明志那边怎么样,回来告诉我一声。"

"那我这就过去。"

"二哥,我跟你一起去。"陈耀东猛地站起来。

加代一摆手:"耀东,你可不能去。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陈耀东又坐回去,双手抱着头。

江林走后,加代拨通了周强的电话。

"强仔,你帮我查个事。你到宝安分公司,帮我查一查,陈锡波到底犯什么事了,怎么给抓进去了?"

"陈锡波?不是飞鹰帮老大吗?行,那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帮你问问。"

"强仔,你尽快。这边出大事了。"

周强来到宝安分公司。他跟一位副经理关系不错,递了烟,关上门,把事情一问。副经理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属于贩卖白面、货的。"副经理说,"店里搜出来两公斤多,够得上枪毙。"

周强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整出来?"

副经理一听,立马摆手:"周强,我跟你干爸关系不错,我就实话跟你说。这个事你不能管。"

"这个人跟我代哥关系相当好了。"

"周强,你记住。他就是跟你干爸关系好到不行,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你可别参与。你要参与进来,你都有责任。"

"大哥,这个事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多重要都不行。多了我也不跟你解释了。说多了对你也不好。你也别打听了。"

"大哥,这人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呀。"

"是不是被冤枉的,你得拿出证据来。陈锡波自己也说被陷害了,但他那个合伙人找不着了。而且我很负责任地跟你说,以我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他这个合伙人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能确定吗?"

"没有证据,我不能乱说。咱们只是闲聊,我只是揣测。这个飞鸿帮跟飞鹰帮在我的管辖之地明争暗斗多少年了。飞鹰帮一下子遇到这么多麻烦,但凡长点脑袋的,都能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万个都是有备而来的。我告诉你,周强,这个事你千万别参与,很有可能是故意让陈锡波出不来的。"

周强从分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他把电话打给加代。

加代特意走到门口接,陈耀东在面前,他没法直说。

"哥,陈锡波的事就不聊了。"周强说,"救不了。是因为白面被抓的,店里搜出来两公斤多,够枪毙。"

"他不干这个。"

"问题就出在这儿。是有人陷害的。我认识的那个副经理也说了,肯定是有人陷害的。"

"那咱们更得把他救出来。"

"没证据。应该是他那个合伙人干的。陈锡波压根不知道情况。副经理还告诉我了,这个人很可能不在了。这就是飞鸿帮一手策划的。哥,你别研究了,这个事谁也解决不了。你告诉陈耀东,赶紧跑吧。以陈耀东一己之力,想扳回这个局面根本不现实。"

"行,我知道了。强仔,哥谢谢你了。"

"哥,这个事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尽量少参与。咱们帮朋友也好,帮哥们也罢,得有个度。这个事谁参与都是麻烦。而且飞鸿帮,据我了解,在宝安区兄弟不在少数,至少一百四五十人。哥,咱别跟人斗。你才来深圳多长时间?你跟人家斗,很可能把自己斗垮了。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帮派。"

加代挂了电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周强是为他好,他知道。可耀东此时此刻走投无路,他能不管吗?

他回到屋里。江林也回来了,低声说:"陈明志瘫了。两条腿都废了,以后肯定得坐轮椅。"

陈耀东坐在角落里,红着眼睛,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加代把陈锡波的情况告诉了他。陈耀东听完,站起来就要走。

"我自己想办法。"

加代一把拽住他:"你现在就在这儿待着。这两天有什么情况,哥帮你打听着。你有什么想法,咱们研究着来。哥不可能不管你。"

"你帮不了我的。"陈耀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两个叔叔这个情况基本就算完了。我三叔以后坐轮椅,我二叔什么时候出来也不一定。难道我陈耀东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吗?这是我自己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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