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北京少年宫的灯光亮到很晚。庄则栋坐在熟悉的球台旁,看着一群孩子反复练习发球、步法和攻球。三十年前,他正是在这里学会握拍;此时重新回来,却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而是一名经历过巨大起伏的老运动员。

这次回归,并非顺理成章。此前在山西工作期间,庄则栋一直没有放弃专业所长。他先到临汾地区少年体育学校指导小队员,又为教练员培训授课,后来协助山西省乒乓球队训练。没有正式教练头衔,却承担着教练的实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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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复强调,练技术不能只记动作,更要弄清其中的道理。“理不明,则义不通;义不通,则技不精。”这句话,后来成为他教学和写作时经常提到的原则。

庄则栋把自己改进后的近台两面快攻打法传授给山西女队。1983年春,国家队访问太原进行友谊比赛,山西女队连续取得十二场胜利,其中包括战胜当时的国家队主力。这场比赛的意义,不只在比分,更说明一套成熟技术和训练方法,能够在较短时间内改变一支队伍的面貌。

有意思的是,山西期间,他还遇到了少年时代的球友钮琛。两人年轻时同拜一位教练,也曾一起钻研近台快攻。分别近三十年后,旧友重逢,谈起球技,庄则栋忽然提出一个想法:把自己的经历和经验写下来。

他对钮琛说:“我想写一本书,把走过的路、犯过的错和积累的技术都留下。”钮琛没有多问,只答道:“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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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定为《闯与创》。所谓“闯”,是从实践中摸索,在困难中突破;所谓“创”,则是有了成绩之后,仍要总结规律,为后来者留下可用的东西。这并不是一部单纯讲比赛胜负的回忆录,也包含训练方法、运动规律以及个人教训。

写作并不轻松。钮琛家住房狭小,两人只能利用家人上班、上学后的时间,或者深夜伏在矮桌和炕沿边赶稿。资料不足,图片难寻,技术动作还要重新拍摄。庄则栋曾到太原西山煤矿,请摄影师陈继益协助拍照。天气炎热时,他连续做几个小时示范动作,汗水湿透衣服,仍一遍遍重复。

经过约三年整理,四十万字的书稿终于完成。出版社编辑认为,这本书有技术价值,也有现实意义,但庄则栋当时仍背负着历史问题,出版能否顺利推进,谁也不敢轻率决定。后来,他的问题被定性为犯严重政治错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按政策可以出版,可具体手续却迟迟没有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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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等待让庄则栋十分焦急。他需要的并不是特殊照顾,而是一份能够重新工作的安排,以及一个把多年经验交给读者的机会。1983年,他提笔给万里副总理写信,提出两点要求:希望组织分配工作,准许《闯与创》出版。

信件送达后,万里很快作出批示:“马上分配工作,准其出书。”两句话,直接解决了困扰庄则栋多时的难题。随后,他的工作安排逐步落实,建国三十五周年体育成就展览中,也补充了他三次获得世界乒乓球男子单打冠军的资料和展品。

政策上的明确态度,使庄则栋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出口。他没有把出书当作个人谋利的机会。海外出版商曾提出高额稿酬,希望取得著作出版权,他都予以拒绝,并表示自己的技术来自祖国和人民,写书的目的,是把经验还给培养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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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0月9日,日本乒坛名将荻村抵达北京。两人在机场相见时,谈起多年前的约定。早在1972年11月,庄则栋访问日本期间,荻村就答应,等庄则栋写出书来,愿意帮助在日本出版。多年过去,荻村专程来华商谈合作,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荻村问:“书里褒扬了谁,又批评了谁?”庄则栋回答:“战胜过我的、被我战胜过的,我都写了。真正要批评的,只有我自己。”在荻村协助下,《闯与创》后来以多种文字出版,庄则栋也获得了重新进入体育工作的机会。

回到北京少年宫后,他与当年的教练庄正芳再次并肩训练少年队员。报到不久的一个深夜,庄则栋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从零开始。”这不是一句姿态性的口号,而是他对新生活作出的实际安排:把过去交给书,把余下的精力交给孩子和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