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

“阿强?”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得像在签收快递。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车钥匙搁在桌上,钥匙扣上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是他妈去年去黄大仙庙求的,说保姻缘。他当时回了一句“妈,你求个车位实在啲”,被他妈追着骂了三条街。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三秒钟。阿强看见阿珍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不是失望,更像是在心里默默按了个“否”键,然后迅速归档。阿珍大概也看见了他那个差不多意思的反应。两个人同时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同时放下。

一场双方都想快点结束的相亲

介绍人是阿强的表姑妈,说阿珍在银行做柜员,人品好,勤快,会持家。表姑妈原话是“旺夫相”。阿强没好意思说,他进门到现在,就觉得她眉毛画得太细了,像两条找不到路的蚂蚁。

“哦。”他招手叫服务员,“唔该,加个茶位,要铁观音。”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窗外是广州老城区的骑楼街,下午四点的太阳把对面凉茶铺的招牌晒得发白。阿珍低头看了两次手机,阿强假装看菜单,其实菜单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你……平时有咩嗜好?”他硬着头皮问。

又是沉默。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客套,但谁也不想拆穿。阿强心里盘算着怎么收场——是直接说“不如我哋下次再约”然后各自消失,还是礼貌性地坐够半小时再走。他偷偷看了眼手表,才过了十二分钟。

阿珍这时候开口了:“阿强,我直讲啦。”

“我觉得我哋……唔系好夹。”

阿强反而松了一口气。“啱,我都觉。”

两人对看了一眼,这次倒是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欢喜,是如释重负——就像考试交卷铃响了,发现自己没做完,但监考老师说“没事,及格了”。

一句“食个饭先”,把尴尬变成了转机

“咁……”阿强拿起车钥匙,准备站起来。

阿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手按在胃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但阿强看见了。他想起表姑妈说过,阿珍今天是从银行直接过来的,中午可能没顾上吃饭。柜员嘛,忙起来连水都喝不上。

“不如……食个饭先?”他说,“反正都坐低咗。”

阿珍愣了一下,大概在评估这个提议的性质。是客套?是可怜她?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在翻菜单了,翻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看一份工程图纸。

“你中意食咩?”他问,头也没抬。

“随便。”

“最憎听人讲随便。”他终于抬起头,“你系咪食辣?”

“白灼虾?蒸条鱼?炒个菜心?再整个老火汤?”他一口气报完,像在念自己的固定菜单,“呢间嘅例汤唔错,今日应该系粉葛赤小豆。”

阿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不ok。至少他讲“最憎听人讲随便”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敷衍的抱怨。她想起之前相过的几个,一个是全程看手机,一个是拼命讲自己有几层楼,还有一个带了妈妈来。

阿强叫来服务员,下单,动作利落,还特意叮嘱“碟虾唔好蒸太老,鱼要游水嘅”。服务员写单的时候,他转头问阿珍:“你饮唔饮啤酒?”

“唔饮。”

“系嘅,女仔人家。”他自言自语,又对服务员说,“两碗白饭。”

剥虾、夹鱼腩,那些没说出口的细节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反而没那么尴尬了。可能因为已经“失败”了,反而不用端着。阿珍问他做什么的,他说在贸易公司做采购,成日同工厂打交道。阿珍说那岂不是很会砍价,他说系啊,所以出街食饭从来唔蚀底。阿珍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

虾上来了,红彤彤的一碟。阿强夹了一只,剥壳的动作很熟练,剥完放在碟边,没往自己嘴里送。阿珍以为他要自己吃,结果他把剥好的那只推到她面前。

“你剥得慢。”他实话实说,又拿起第二只。

阿珍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虾,忽然想起她爸。她爸也是这样,剥虾从来只剥给别人吃。她妈去世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来没说过什么“我爱你”,但每次吃虾,碟子边上总会多出一只剥好的。

鱼也上来了,蒸得刚好,豉油淋得匀。阿强夹了一大块鱼腩给她,自己吃鱼头。阿珍问他为什么不吃鱼腩,他说“鱼头好食啲,你唔识嘢”。她看得出来他在讲大话,但没戳穿。

饭吃到一半,两个人聊起了各自的相亲史。阿强说他去年见了六个,有一个带了他去听传销讲座,还有一个吃完饭后发了他一个收款码。阿珍笑得差点呛到,说她见过一个,全程在讲自己前女友怎么对不起他,讲了两个小时,最后她买了单。

“你买单?”阿强瞪眼,“咁你都制?”

“你傻嘅咩。下次遇到呢种,直接走人,仲买咩单。”

“边有下次。”她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阿强也没接话。两个人默默地扒了两口饭。窗外有只猫趴在空调外机上,尾巴懒洋洋地垂着。

“下次食饭,可以唔系相亲”

饭吃完了。阿强结了账,阿珍要AA,他摆摆手,“一餐饭,唔使计较”。两个人走出茶楼,站在骑楼底下。下午的暑气散了些,风里有凉茶铺的甘草味。

“咁……我走啦。”阿珍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阿强。”

“嗯?”

“你其实几好。”

阿强挠了挠头。“你都得。”

两人又笑了一下。这次笑里面没有尴尬了,像两个一起完成了一场小考的学生,不管结果如何,至少题目都做完了。

阿珍往地铁站方向走去,阿强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喂,”他喊了一声,“你嗰个‘下次’——”

“下次食饭,可以唔系相亲。”

她愣了一秒,然后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了。阿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应该是笑了的。

他掏出车钥匙,平安符在风里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妈,你求嘅嘢可能唔系好灵,但今晚呢餐饭,算系食得几好。

上车之后,他收到一条微信,是表姑妈发的:“点样啊?啱唔啱?”

他打了一行字:“唔啱。”

又打了一行:“但系食咗餐饭。”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好食。”

表姑妈秒回:“???”

他没再解释,发动车子,汇入了广州傍晚的车流里。车载电台在播新闻,他调到了音乐台,一首老歌刚好放到副歌。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想起那只虾,想起她低头看碟子时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其实几好”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个瞬间都要真。

他想,如果下次真的约她吃饭,应该去那家做黄鳝饭的。他同事说那家店很难找,但值得。

不过下次的事,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