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一家机械厂,满负荷运转时最多只有约100名工人,厂区内外却停着60多辆汽车。一位印度参观者起初觉得车多得不寻常,得知不少工人自己开车上班后,他开始重新打量这家工厂,也重新打量中国制造业。
这位印度企业家给出判断,通往“一流国家”没有捷径,钢铁、能源、汽车、水泥、铝和生产设备这些看起来不够新潮的产业,仍然需要长期建设,而且规模要与人口规模相称。
那么,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要让大量普通人分享现代化成果,究竟需要怎样的产业基础?
一台机床的价格、厂房的投入、技术人员的培养,不能只靠生产几件产品就赚回来。订单越稳定,设备越能持续运转,工人也越有机会在反复生产中把工艺做熟,把废品率降下来,把交货时间缩短,这就是制造业规模容易带来的好处。
假设一家厂为一款零件购买自动化设备,生产几千件时,设备成本分摊到每件产品上可能很高。如果稳定生产几十万件,分摊成本便会下降。操作工、维修工和工程师积累经验,生产率还有继续提升的空间。
但规模大不会一定就带来高工资,企业还得有订单、有竞争力,劳动者能够获得相应报酬,生产率的提高才能反映在收入里。坎德尔瓦尔在青岛看到的,正是这条链条可能呈现出的日常模样,工人参与制造,也有能力购买工业产品。
他将这一幕称为中国的“福特时刻”,这个说法借用了美国汽车工业的历史。当然,不能把两国、两个时代简单画等号。但事实上,汽车这样的工业品进入普通家庭,需要工厂能以较低成本大量生产,也需要普通劳动者有支付能力。
回头看中国汽车市场,这个变化并非只发生在一座工厂。汽车从许多家庭难以企及的大件,逐渐成为更常见的出行工具。它牵动的也远不止整车厂,还有钢材、玻璃、轮胎、模具、电子元件、软件、物流和维修。车间工人开车上班,背后连着一整条产业链。
这位印度企业家还用钢铁、汽车和电力对比中印两国。世界钢铁协会公布的2025年数据显示,中国粗钢产量为9.608亿吨,印度为1.649亿吨,前者约为后者的5.8倍。印度已是全球第二大产钢国,当年产量同比增长10.4%,追赶速度并不慢,但从总量看,两国现有的工业规模仍有明显距离。
钢铁为何值得比较?车辆、工程机械、桥梁,都需要不同种类、不同性能的钢材。产量大,意味着具备承接大量建设和制造需求的能力。
再看电力,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全社会用电量为103682亿千瓦时,也就是约10.37万亿千瓦时。稳定供电也是企业安排生产的一项基本条件,这样才能支撑机床运转、材料加工。
国家能源局的数据还显示,2025年充换电服务业用电量增长48.8%。当汽车产业向电动化发展,工厂、充电设施和电网需要一起跟上。
因此,钢铁和电力更像工业体系的基石。基石足够扎实,新的产业才有地方落脚。基础建起来以后,还必须不断升级。
一家企业可以买入整套生产线,生产出第一批产品。但设备运行几年后需要维护,下一代产品需要改造工艺,扩大产能时还要购买更多机器。如果关键设备和零部件长期依赖外部供应,本土工厂能组装产品,却未必能迅速调整生产线。
印度并非没有制造业,它的粗钢产量正在增长,也有庞大的市场和企业。问题在于一个人口规模如此之大的国家,少数工厂的成功怎样扩展成更广泛的工业能力。工厂要招到受过训练的工人,货物要顺利运出去,供电要稳定,上下游企业要能按时交货,这些环节都会影响到扩产速度。
“没有捷径”说的正是这里,可以买入机器,也可以吸引投资,但训练技术人员、培育供应商、磨合生产流程,需要一批又一批订单去完成。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人工智能发展这么快,为什么还要费力谈钢铁、机床和汽车?能不能直接发展软件与服务,跳过传统工业阶段?
这位印度企业家对此并不乐观,他认为,服务业增长和人工智能繁荣的前景,无法替代庞大人口所需的工业基础。
工业机器人要进入生产线,先要有电机、减速器、传感器和控制系统,还要有工厂愿意为它改造工序。算法可以帮助识别产品缺陷,但摄像设备需要安装,检测结果要经过核对,生产线也得根据结果调整。到了最后,技术是否有用,要看产品质量和生产效率是否真的改善。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工厂新安装约29.5万台工业机器人。研发投入与工厂需求也在相互推动,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全社会研发经费超过3.9万亿元。研发成果进入生产线,又会改变下一轮产品的性能和成本。
中国已经形成庞大的制造业规模,2025年制造业增加值约34.7万亿元,规模继续居世界首位。
世界银行回顾中国过去数十年的发展时指出,持续增长与有针对性的减贫政策共同推动了大规模减贫。工厂提供岗位,城市承接人口,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逐步改善,这些工作跨越了许多年。今天看见的产业能力,是无数工厂、工人和工程师长期积累的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说,“通往一流国家没有捷径”这句话提醒人们,把时间花在能持续提高生产率的事情上,让电力可靠,让设备更好用,让工人掌握技术,让企业能够改进产品,也让增长逐步进入普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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