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慧,《本草纲目2》,2012年,镀锌铁丝网、纸浆、干枯植物,250厘米x120厘米x8厘米x7件,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你的创作,会是什么?”
“从一根线开始。”
年逾古稀的施慧,面容清癯、精神矍铄,穿一袭素雅黑衣,语速和缓,回答问题时字斟句酌。
2026年4月至8月,上海西岸美术馆举办“双手知道”大展,呈现了施慧与希拉·希克斯两位纤维艺术家跨越半生的创作实践。92岁的美国艺术家希克斯的作品斑斓明媚,施慧的创作则以宣纸、竹篾、棉麻等为基础,在素白中铺陈她对材料的精神性探索,一派空灵的东方意境。
“我的艺术从一根线的编织开始,这恰恰启发我将这‘一根线’的意象用在序厅。”展览期间,施慧带着我步入美术馆的中庭。在取名《归一》的巨型装置作品中,她营造了全新的感知现场:白线穿空、百线如雨,120根粗细不同的白线绳自12米高空垂落,线绳布成一片织阵,构筑出关于时空的无限想象……
“手,是心灵的流露。1990年代,我注重对线性材料在网状空间的探索。新千年后,植物的生命力和草根性,宣纸、纸浆的柔韧性和文化品质,成为我创作的重要理念。”
施慧,《篆石》,2024年,宣纸、纸浆、棉线,110厘米x150厘米x15厘米,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从1986年在小号油画框上拉起“第一根经线”,到西岸美术馆中庭垂落的百线《归一》;从1987年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的《寿》,到2024年威尼斯双年展的《读碑》《书非书》《一千年以后》——施慧半生都在用双手编织,在长期的重复劳动和材料实验中,她不断拓展纤维的表达边界,还创立了中国第一个纤维艺术专业,发起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通过纤维艺术的创作和教育,施慧织出了一部中国纤维艺术从无到有的微观史。
“纤维不仅是材料和形式,也是一种眼光、一种生活姿态、一份无所不在的感受和关怀。”
施慧 图/受访者提供
01
从《寿》到《巢》,开启宣纸的“素白之重”
在浅灰色的展墙上,外形呈龟背状的一个巨型楷体“寿”字有五米多高,作品以毛、麻、丝、棉制成,右下角还织有甲骨文,象征着中国文字的历史源远流长。
这是施慧40年前的作品。
1960年代起,欧美掀起一场从传统编织向现代纤维艺术转型的运动。原本被视作装饰性手工艺的纤维材料,开始进入当代艺术语境。纤维艺术从平面走向空间、从小型织造发展为大型装置。
在中国,直到1980年代,纤维艺术才逐渐被纳入当代艺术的讨论范畴。1987年,施慧与朱伟合作的作品《寿》入选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成为中国当代壁挂艺术进入国际视野的重要节点。
施慧,《书非书》,2021年,棉线、木板,360厘米x200厘米x15厘米,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此前,施慧还是工艺美术系染织专业的年轻教师。每次回望自己创作的开端,她都不忘追念恩师万曼。1986年,保加利亚艺术家万曼在浙江美术学院成立“万曼壁挂研究所”,施慧是首批学员之一。
“一个春天的下午,我们在教室里等他。万曼来了,穿个棕色皮夹克,他个子不高,但走路很挺,进门就跟大家打招呼:‘你们好!’中文说得非常标准。”
施慧记得,研究所内安装了四台手工编织地毯的机器,高、宽各四米,但万曼的授课却从一个小号油画框开始。
“那天,我们围站在万曼身边,只见他用不同纬线在拉满经线的油画框上自如编织,框架上呈现出平针、绕针、栽绒各种针法,色彩过渡与肌理起伏交错着,我们的眼睛应接不暇地捕捉着这些神秘变化,心灵也备受震撼。”
万曼在杭州这座中国历史上有着辉煌编织艺术的古都,播下了种子。1986年夏,他接到来自瑞士的邀请函,当即决定带领这些中国学生准备竞选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的作品。“万曼说,因为你在中国的土地上生长,你只要把自己充分挖掘,真诚地去表现自己,实际上你就是一种民族化的体现。”
施慧说,自己性格里有种内在的坚忍,那时做作品选麻的颜色都得到仓库里掏,工人都不愿去找了,她还在那儿扒,“就是全身心拼命地要做。”万曼做事亲力亲为,那种状态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大家都觉得,做艺术就要这样:所有事情就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做。”
经过整个炎夏紧张的日夜劳作,施慧和朱伟以中国文字和书法为底蕴的作品《寿》,与谷文达的《静则生灵》、梁绍基的《孙子兵法》,三件作品以华夏文化的精神气韵,赢得了评委会的首肯。
遗憾的是,万曼在中国只工作了三年,于1989年7月不幸病逝。这位“中国纤维艺术之父”,把生命最后的时光都留在这片土地上。施慧决心接续恩师的衣钵,将纤维艺术传承下去。
“欧美的壁挂艺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已发展到一个顶峰,艺术家把棉、麻等传统材料发掘得淋漓尽致。作为一个中国艺术家,我是不是可以另辟蹊径?”
施慧,《扇2》,2002-2006年,宣纸、纸浆,120厘米×92厘米,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自洛桑归来,施慧一直在材料和形式上寻找新的突破。有一天,她在国画系教室外的走廊里看到许多丢弃的写过字的宣纸,心中激起一股暖流,顺手便抱了一捆回家,将它们折叠成条状进行编织。之后,她又尝试把宣纸搓成绳,完成自己的首批宣纸作品。
“宣纸是中国人常用的,它的特性比较柔,符合编织特性,纸浆里有很多植物纤维,好像有种呼吸感,它可薄、可厚,也可以非常通透,材质比较灵动。”
1992年初春,施慧去富阳农村探访造纸作坊,这次不经意的探访成了她艺术创作的一个转折点。“当时随意走进一家作坊,见工人们正在抄纸,看似清澈的纸浆池,却在竹帘抄起时形成一层薄薄的浆膜,浆膜脱离竹帘后便成为一张宣纸。这个过程太神奇了,我被深深吸引,随即买了一大袋纸浆带回家。”
那些日子,施慧兴奋地折腾纸浆,在不同的网面上实验。她买了一大把传统的用竹篾制成的苍蝇拍,将它们捆绑、编织起来,组成三角形立体结构,用线在上面拉出网状平面。“先是几十个,后是几百个,最后竟然用掉1500个苍蝇拍。”随后,她在网面上洒层层纸浆,晒干后,一个个薄如蝉翼却又厚如巢穴的形体赫然呈现。那一刻,她被纤维的生成力和偶发的自然肌理深深感动。
纸浆柔软地包裹结构,与竹篾的韧性彼此牵引,在这种张力中,作品《巢》逐渐生长为立体形态。“我喜欢比较稳、比较厚重的东西,这可能跟自己长期的审美有关,像《巢》这件作品,它虽是白色的,但我会把它做成有重量的白,不会让它显得很轻飘。”
施慧,《凝风》,2004年,综合材料、纸浆,300厘米x20厘米x20厘米x35件,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02
《老墙》《凝风》,病愈后的“另一种书写”
纸浆赋予施慧“新的颜色”,它既可以包裹自然形态,也能塑造日常之物,展现人文精神的纯净灵性。在长达数十年的创作中,她都选择以素白这种“终极色彩”来传达自己的理念。
日影苔痕、假山石门、斑驳老墙、浮云苍狗……这些都曾是施慧的灵感和素材。纤维本身既是材料也是工具,同时包含着某种认识论和方法论,传达出一种“格物”的精神,“我喜欢比较有内在张力的图式。”
自1990年代完成代表作《巢》后,纸浆成为施慧后续创作的核心媒介;10年后,她用纸浆砖块砌筑了一道长达八米的《老墙》。
施慧,《老墙》,2003-2004年,镀锌铁网、纸浆,170厘米×800厘米×105厘米,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生活在江南的人,对山水、园林都有种偏爱。我在杭州的吴山上拍了很多老墙的照片,我觉得它们的垒砌错落有致、非常灵动。有天我在山上偶遇一位石匠,就问他,这些墙的垒砌是否有规律可循?他说没有,完全靠石匠自身的经验……这是杭州地域特有的一种石墙,你仔细观察,墙面上生出许多青苔,用手抚摸,这些青苔给你的感觉十分柔韧。北方的墙比较冰冷和尖锐,南方的这些墙却是温润的,我想把杭州老墙的这种感觉表现出来。”
洁白的纸浆、柔韧的竹篾、纤维状的麻线、富于弹性的棉线……在施慧眼里,这些材质蕴藏着植物的生命特点,蓄满人与自然相生相合的意愿。《老墙》之后,她又创作了《凝风》,她用轻柔薄透的纸浆塑造了一根根“树干”,在其中植入干枯的枝叶,当光由内向外照射时,这些干枝像经络和血脉一样附着在“树干”上,整片“光之林”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交织成一幅流动的风景。
“那是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清江山林。1968年秋,我随母亲到江西农村,落脚在只有28户人家的小村庄古连石。13岁的我去了离家两站火车路程的老县城读书,每周回家就在林间行走,和煦的山风吹来,将生活中所有的苦恼散尽。从那时起,我就习惯了将内心情感与这些无声的草木融合在一起。”
2008年前后,施慧身体抱恙,中医调理期间,她开始将草木融入系列作品《本草纲目》。“两年间与中医医师的沟通中,我感到他们有很多忧虑和无奈,我对中医药文化的渐趋式微有种特殊的伤逝,想以这件作品为中医事业发声。”
《本草纲目》以书的形态为架构,施慧将干枯的植物镶嵌在书中,覆以纸浆“封存”,让这些摊开的大书铺呈在钢架上;《本草纲目2》的造型形似传统册页,装置起来,宛如屏风,一面嵌入粗犷的植物,作品以自然风物与先人的智慧相呼应,传达了施慧对传统文化消逝的惋叹。“《本草纲目》是人类向草木世界的一首吟歌,意在追念那份远古幽深的诗性。”
2020年夏,施慧带领的“纤维艺术专业”最后一届硕士生毕业,积劳成疾的她却被诊断得了恶性肿瘤。所幸手术非常成功,经三个多月化疗,她的身体逐渐康复。“这时潜意识里创作的欲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似乎要以此来证明自己生命的价值。但另一方面,心境变得异常宁静。”
大病初愈后,施慧开始习练书法修身养性。一切回到原初,身体重新生养,创作也想回到原初,从一根线开始。“书法的抑扬顿挫和绳结的绞结捻转似乎有种互通性,我觉得要把这种气势在作品中反映出来。”
在重新从一根线开始的游戏中,《书非书》逐渐明晰起来。施慧将书法“点如坠石,横若长河,撇当疾风,捺即远涉”的意境编织进线束中,舍去可辨识的笔画,在似与不似之间抽象出书法意象。
自此之后,施慧连续创作了数件与书法关联的作品。她以散落的遗迹般的石块为意象,在上面编织来自书法和古籍书页的文字,创作了历史残存般的《一千年以后》,似乎在提问:“中国文字自几千年前诞生至今仍在使用,但在广泛使用键盘、舍弃书写的时代,汉字艺术还能坚持多久?”
有一回,施慧偶然看到一幅隋贤劫千佛碑的图片,青石质地,碑身四面满雕小龛,文字早已漫漶,她被深深吸引,开始“读碑”。“中国早期绘画中,文人画形式绘就的读碑图,彰显着文人雅士的身份和胸襟,暗示对遥远历史中沧桑往事的追怀。北宋李成有幅绢本《读碑窠石图》,画中枯树纵横,石碑兀立,跬积为一派荒寒冷寂之象,淬化成静观千古之意。”
施慧,《读碑》,2023年,宣纸、纸浆、棉线,260厘米×110厘米×17厘米x3件,图片由艺术家惠允,艺术家自藏,杭州,施慧工作室
受此启发,施慧以宣纸“擘窠”,重新解构、演绎,编织模仿碑的气息,塑成三座古朴雄浑的“悬碑”,创作了作品《读碑》。2024年,时逢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施慧的《读碑》刚刚完成,与《书非书》《一千年以后》一起被选中,代表中国馆参展。在“处处是外人”的威尼斯,施慧以纸为媒介的素白作品,让东方书写的意韵成为世界可以共情的语言。
“我的作品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整个漫长的过程,有种繁殖的意味在里头。我使用的编织手法是最基础、最单纯的,但它同样能建构出一个现代意义的新构架。”
回望自己最初的“创作”,71岁的施慧笑道:“我小时候特别爱做手工,用玻璃丝编蝴蝶、编青蛙、编长颈鹿,后来还在书包上绣‘为人民服务’,但我没想到,这些小手工有朝一日也能够做成大艺术。”
(参考资料:施慧《从一根线开始》)
来 源|南方人物周刊
编 辑|王文灿
责 编|刘 杨 王怡航
审 核|韩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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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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