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立刚最近又发了一篇谈法律界的帖子，标题是《建议法律专业不允许招收海归老师》。
与今年2月那次相比，这一次他的用词倒是克制了一些，没有再鼓吹所谓“清理”法律界。
不过，他的基本判断并没有改变，他仍然认为，“这些年中国的法律界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并进一步提出，除了个别大学之外，法律专业应该不允许招收海归教师。
这次，他把问题具体到了“海外法律教育”和“海归教师”。
他说，法律是国家的行为规范，既然中国的法律建立在中国自己的价值观、社会理念和社会观念之上，那么法律就应该在中国学习。
按照他的说法，从国外学法律回来的人“就是已经被洗脑”，让外国人来教中国法律，则是“放弃了自己的阵地，让外国人来占领”。
这套说法听起来很有气势，但仔细想想，里面其实混淆了几个不同的问题。
法律有国界，法律知识却未必有国界。
中国法律当然是中国的法律，由中国的立法机关制定，也由中国的司法、行政机关执行。这一点没有什么疑问。
但一个中国人到西方学习西方法律，并不意味着他回来以后就要把西方法律搬到中国。
中国的学生或法学教师去美国读一年LL.M或三年JD，回来从事美国法律研究或教学，也不意味着他就成了美国法律的“代言人”。
外国留学生来到我国学习中国法律，同样不意味着中国的立法权就被外国人“占领”了。
学习法律，与制定法律，是两回事。
否则，按照这样的逻辑，中国人去国外学习外国法律，是不是也可以被外国人理解成“来占领我们的法律阵地”？
显然不是。
法律本身具有国家性，但法学研究可以具有国际性。不同国家的法律制度不同，恰恰需要通过比较，才能知道彼此有什么不同，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哪些制度并不适合自己。
中国法学教育这些年来也一直存在这种国际交流，教育部门早在2011年实施“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养计划”时，就提出加强国内法学院校与海外高水平法学院校之间的交流合作，包括教师互派、学生互换、学分互认，以及支持法学教师到海外学习交流、合作研究。
此后的法学教育政策也一直强调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熟悉国际规则和国别法的涉外法治人才。
所以，真正需要讨论的并不是：
“法律能不能到国外学？”
而是：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适合教中国法律？”
如果一个海归法学教师学术造假，可以按照学术规范处理；如果存在利益冲突，可以调查利益关系；如果教学中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也可以依法依规处理。
可是，如果仅仅因为他曾经在国外学习过法律，就认定他“被洗脑”，这就不是在评价他的学术观点和教学行为，而是在评价他的个人经历。
问题也就在这里。
一个人在美国读过LL.M或JD，并不能证明他赞成美国的所有法律制度，一个人在英国取得法学博士，也不能证明他反对中国的法律制度。
学历所在地，不是思想鉴定书。
更何况，项立刚提出的是一个相当彻底的主张，除了个别大学之外，法律专业不应招收海归教师。
那么问题就来了。
中国现在又在培养涉外法治人才，需要学生了解国际法、外国法律和不同国家的法律制度。假如真正熟悉这些制度的人，反而因为有海外法律教育经历而被排除在法律教学之外，那么这些知识又由谁来教？
当然可以认为，了解外国法律不一定非要有海外学历。
但如果进一步把海外经历本身视为一种“污染”，就值得重新思考这种判断是否过于简单。
我尤其不太理解“法律专业招收留学生，就是自己放弃了自己的阵地，让外国人来占领”这句话。
外国留学生到中国学习中国法律，他首先是一个学生。
他可以学习中国宪法、中国民法、中国刑法，也可以写论文研究中国司法制度，但他并不会因此获得中国法律的立法权。
如果“学习”本身就意味着“占领”，那么中国学生到哈佛、耶鲁、牛津、剑桥等大学学习外国法律，难道也是去“占领”别人的法律阵地？
显然不能这么理解。
我觉得，项立刚这次的变化倒是值得注意。
与今年2月相比，他确实没有再直接鼓吹“清理”法律界，而是把话题缩小到了法学院的教师招聘和留学生问题。
这是一个从笼统的“清理”转向具体政策主张的变化。
但他的核心判断仍然没有改变——他认为中国法律界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并把“海归”作为这种“渗透”的重要载体。
那么，既然提出的是一个如此严重的判断，就不能只靠一句“被洗脑”或者“被渗透”来证明。
到底是谁被渗透了？通过什么方式渗透？产生了什么具体后果？哪些教师因为海外经历而把外国法律强行带进了中国法学教育？
这些才是需要拿出证据回答的问题。
如果一个海归教师确实存在问题，应当针对他的具体行为处理，而不是把“海归”二字本身变成一种需要警惕的身份标签。
法律教育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中国法学院当然应该重视中国法律、中国司法实践和中国社会现实。
但有自己的立场，并不意味着必须拒绝外部知识。
一个国家有自己的法律，并不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法学必须关起门来。
学法律，可以在国内学，也可以到国外学。可以研究自己的法律，也可以研究别人的法律。
至于一个教师究竟适不适合教法律，最终还是应该看他的学问、观点、教学和行为。
而不是看他曾经在哪一所大学拿到过毕业证。
学法律，为什么不能去国外？
这个问题，恐怕比一句“被洗脑了”更值得认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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