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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离别、亲情，向来是国产影视里容易走向苦情煽情的命题。热映电影《燃烧吧！爸爸》却以轻喜剧与黑色幽默的外壳，装下代际隔阂、青年迷茫、家庭关系的重重现实。
当私人记忆被转化成公共银幕故事，两位青年主创说，支撑他们走完创作全程最重要的底色，是“诚实”——诚实地面对故事、面对人物，也面对创作本身。
《燃烧吧！爸爸》剧照
01
一场不刻意悲伤的告别
即将大学毕业的顾立言，人生面向岔路口，父亲顾卫星骤然离世。原本微妙疏离的母女，被迫捆绑在一起，应付一整套繁琐、充满人情规矩的丧葬流程，一连串啼笑皆非、荒诞、出其不意的事件接踵而至，悲伤与告别被细碎反复切割，哭与笑交替发生——这是近期热映电影《燃烧吧！爸爸》开局给人留下的吸引力。
很多观众最初可能被片名误导，以为这是一部热血故事，走进影院才发现，“燃烧”其实是直面死亡本身，更是内心旧有羁绊的消融与重生。它打破了我们对于离别叙事的固有想象：亲人逝去，不一定就要持续痛哭，不一定非要表演出标准的悲伤。悲伤可能滞后，可能混杂着窘迫、荒诞，甚至是笑声，同时还要处理一堆往来的人情、手续和措手不及的意外，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故事的原点，来自青年编剧张笑影一段私人往事。2017年，还在香港读硕士的她与刘潇阳相识，闲谈间讲起父亲离开的经历。开头是沉重的失去，中间却是一连串充满荒诞感的仪式流程，收尾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细节。彼时还未深耕长片创作的刘潇阳，听完便觉得，这个故事其实很适合拍成电影，“它本身就具备一个电影的完整结构”。
这份并不沉溺于伤痛的讲述视角，既新鲜，又有温情的治愈力，奠定了整个故事的气质。2024年，这个项目进入FIRST创投，现场收获评审认可，拿下三项奖项，麦特影业主动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认可剧本里面的人文关怀与喜剧表达，项目得以正式启动。从创投结束、修改剧本、组建剧组，到正式开机，节奏推进得很快，影片在上海拍摄四十天完成，大量取景于上海普通的老弄堂，很多张笑影记忆里的成长环境，真实的弄堂街巷，都被保留进影片里，成为有温度的印记。
《燃烧吧！爸爸》剧照
02
诚实地打磨故事
刘潇阳和张笑影的夫妻搭档创作，是这份项目特别的注脚。刘潇阳把握故事整体立意、叙事大方向，张笑影擅长打磨单场戏，把人物的细节和情绪写得丰满。
当然，两人在采访中笑称，合作并不总是风平浪静，写剧本的时候也会激烈争吵，为一场戏的走向彼此坚持己见。可一旦找到正确的表达，争执会立刻停下，重新投入创作。比如沙滩那场关于主角内心转变的戏份，前后反复打磨一周，写得异常艰难。哪怕剧本纸上完成度看着尚可，实际拍摄中两人依旧敏锐察觉到，角色之间的联结铺垫有所缺失，整场戏始终带着点遗憾。
《燃烧吧！爸爸》剧照
张笑影说：“写剧本的时候一定要夯实人物和故事，不能放水，不然下次一定会出现问题，写剧本的时候能感受到的东西，现场绝对能感受到。”这之后，他们也在磨合里摸索出属于两个人的创作准则：对创作保持诚实。好不好，就要直白说出来，不能自我欺骗。
作为新人导演，刘潇阳这次在片场体会到了真切的拍摄感受，“什么都需要管、什么都要顾及”，这也是拍摄教会他的重要经验：“以前我更多做剧本相关工作，也跟过别人的长篇剧组，但自己独立执导完全不一样。过去我会把视听技巧看得很重，真正拍完才意识到，视听只是辅助。一部电影，观众最先接收、最被打动的永远是表演。也因为这个，我专门去上了表演课，学习如何和演员沟通。”
《燃烧吧！爸爸》剧照
选角阶段，文淇是他们很早就设想好的女主角。顾立言这个角色难度很高，需要女孩安静的时候自带故事感，同时又拥有爆发的力量。倪虹洁身上那种“哪怕谈及悲伤，也能够笑着诉说”鲜活生命力，打动了主创。喻恩泰自带的书卷气质，刚好契合父亲的形象。
刘潇阳笑着表示：“一开始我也并不想组建“武林外传”CP的，但他们这一家三口就真的很契合这几个角色。”拍摄现场，演员并不完全拘泥于剧本，会迸发出很多即兴的火花。西餐厅的戏份，剧本原本写女儿大口吃饭，文淇调整成只吃冰淇淋，嘴角沾着奶油，用安静的小动作，完成对父亲的怀念，形成和母亲之间微妙的情绪反差，这些都让张笑影在现场为之触动落泪。
《燃烧吧！爸爸》剧照
完成整个电影的创作之后再回看，张笑影觉得，演员并不是在演她自己的故事，但演员演绎出来的细节和氛围，会勾连起她埋藏心底的回忆，形成奇妙的共振。真实记忆、剧本文本、演员再创作，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温暖力量，这大概就是电影与创作的魅力。
《燃烧吧！爸爸》不只是探讨生死。透过这场告别，镜头照见两代人的处境。剧中的年轻人，站在毕业的路口，迷茫焦虑；中年的母亲，困在自己的人生课题之中。刘潇阳和张笑影观察身边同龄人的状态，感受时代之下年轻人普遍的焦虑与困顿。他们想借电影告诉年轻观众：不必被世俗的仪式、他人的期待绑架，不必别人哭你便哭，别人笑你便笑，要看见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燃烧吧！爸爸》剧照
东亚家庭常常困在代际沟通的难题里，孝顺被简化成顺从，两代人很难真正互相说服。电影给出一种温和的理想：即便血脉紧密相连，每个人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课题，可以彼此挂念，但也要学会“放生”对方。爱不等于完全捆绑，保持独立，依然可以相爱。
“诚实”，是两位主创反复谈及的词。在他们看来，真诚常常被挂在嘴边，而诚实更加难得。真诚偏向善良与待人的心意，诚实更多指向面对事情本身的态度：敢于直面作品的不足，一切以把事情做好为先，放下个人的虚荣与功利心。哪怕诚实有时候会显得笨拙，不那么圆滑讨喜，却是他们坚守的创作标尺。
“我们很难真正安慰经历过失去的人，但希望电影能够带给所有普通人，面对生活失意的一点勇气”，刘潇阳说。
死亡是故事的开端，却不是故事的终点。《燃烧吧！爸爸》最终讲述的，是活着。是哭过笑过之后，允许逝去的人安心离开，活着的人，继续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
SPECIAL REPORT
OK!独家对话
刘潇阳、张笑影
《燃烧吧！爸爸》
导演、编剧
OK！：作为第一部长片，你们为什么要选择带有私人情感的题材，而不直接做更稳妥的商业类型片？
刘潇阳：我之前就在电影公司做商业类型项目，很清楚类型片的逻辑，但很多流水线类型故事缺少真情实感。我们不是排斥写和自身无关的故事，早在 2018 年我们就有一个完全脱离个人经历的项目接触过 FIRST 创投。只是这个故事本身有很新鲜的表达，有想要和观众沟通的内核，所以优先选择了它。同时我们也做了很多通俗化处理，包括用喜剧的外壳去包装。
张笑影：我们是希望做面向普世观众的故事，而从自身真实体验切入，是创作很直接的起点。
OK！：你们观察当下年轻人的精神状态，除了迷茫焦虑，还有什么是故事想要映照的？
张笑影：身边能明显感受到，同龄人遭遇变故、困境的频率变高。我曾经发生过一件对我冲击很大的事，我正在写剧本，刚好写下一句带消极情绪的台词，转头就收到大学同学骤然离世的消息。这件事带给我很大触动，会让人反思，人到底应该抓住生活里哪些珍贵的部分。
OK！：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刘潇阳：我们是在香港演艺学院读硕士的时候认识的。同一个专业叫电影制作，但刚认识那段时间，我甚至都不清楚对方具体的学科背景，也不知道笑影是做编剧的。相处之后才慢慢发现，她脑子里总有很多跳脱、出人意料的想法，对文字和文学非常有灵性。两个人相处不用端着，待在一起很放松。
OK！：在相处当中，对方身上最打动你的特质分别是什么？
张笑影：刘潇阳非常诚实，诚实到有时候甚至显得有点 “呆”，做事情总希望把事情往正确的方向推进，也很会体谅别人。很多时候这份真诚还会让他遭到误解，但这点我很欣赏。而且他做事条理清晰，而我本身不爱操心、没什么条理，刚好形成互补。我们还都很喜欢看电影。
刘潇阳：张笑影是个很出人意料的人，思维跳脱，经常不会顺着问题按部就班回答，会冒出很多新奇想法，跟她相处很有意思。
OK！：现在影视行业大环境波动，会给你们的创作带来焦虑吗？
张笑影：电影能够登上大银幕本身已经很难。现在有时候，观众会把很多和影片文本无关的社会情绪投射到电影身上。要兼顾的东西变多，作品也更容易被误读。但我整体依旧保持乐观，作品是可以留存下来的，总会遇到属于它的观众。
OK！：电影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是什么东西支撑你们走上电影创作这条路？
张笑影：我从小就喜欢写作，在大学之前，我更偏向文学、舞台剧创作。大学的时候，我在宿舍看完安哲罗普洛斯的《永恒与一日》，情绪被完全打开。这部电影讲的是他对希腊的情感，和我的生活完全无关，但我看得痛哭，甚至把室友都吵醒。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电影独有的魅力，导演在几十年前完成作品，他根本不会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一个远在中国的年轻人，被他的故事深深打动。留存下来的情绪是可以跨越时间传递的，这份力量，就是我想要做电影的原因。
刘潇阳：有好几部电影是我人生的重要节点。看电影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被看见、被治愈，获得能量，电影这个东西非常神奇，所以就会萌生念头，我也想要做出这样可以打动别人的作品。比如2013 年在上海看《横道世之介》，彻底刷新我对电影的理解。过去学的大多是类型片体系，你很容易预判故事走向。但这部片子是跟着人物往前走，通俗、好看，又跳出套路，当时带给我很大冲击。还有《十诫》的其中之一《爱情短片》，让我理解电影的视听不必大肆张扬，那些隐秘、克制的镜头，依旧能深深影响观众。还有《寻梦环游记》，我原本一直很惧怕死亡，看完电影走出影院，心里那份恐惧被抚平了。电影有这么奇妙的力量，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内心感受。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想做《燃烧吧！爸爸》，希望把这份力量传递出去。
OK！：接下来还有什么创作目标？
张笑影：这部电影拍出来之后，我们还是想要继续去做我们认为对的作品，我们还会继续合作，继续很真诚地写一个又一个剧本，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另外也希望轻松下来的时候可以到处去旅游。
采访/撰文 毕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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