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5月,郑州,毛泽东审阅熊向晖起草的一篇外事新闻稿。稿子并不长,改动却很细。一个词被换掉,两个字被删去,最引人注意的,是开头一句关于“毛泽东领导”的表述。
事情发生在毛泽东于5月8日至10日会见外国友人之后。按照惯例,会见结束后要整理消息,概括谈话内容和宾主互动,再交有关部门审阅。熊向晖写好初稿,经刘宁一、杨尚昆等人修改后,送到毛泽东手中。
毛泽东看得很慢。
他在稿子上改了几处。其中一句原本写着:“他们热情地称赞中国人民在毛泽东主席领导下所取得的伟大成就。”毛泽东圈去了“在毛泽东主席领导下”,又删掉“伟大”二字,把它改成:“他们热情地称赞中国人民在自己的工作中所取得的成就。”
这不是一般的文字润色。
熊向晖对后两处修改没有异议。一处把“可能取得胜利”改成“一定会取得胜利”,使语气从推测变成判断;另一处把“称赞”改为“友谊”,避免了过分铺陈。可对于第一处,他有些不明白。
他照实说:“后面两处改得很好,只是第一处,我还不理解。”
毛泽东问:“有什么不理解?”
熊向晖解释,原话本来就是外宾说的,而且“中国人民在毛泽东主席领导下取得成就”,从事实角度看也没有问题。毛泽东听完,回答得很直接:“人家那样讲,我们不能那样写。”
为什么不能写?
当时的新中国成立不久,经济基础薄弱,建设任务繁重。毛泽东认为,既然“一穷二白”的面貌尚未根本改变,就不能轻易使用“伟大成就”这样的词语。文章不是用来堆砌漂亮话的,尤其是面向国内外发表的正式消息,更要注意分寸。
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把问题停留在用词层面,而是继续追问:“为什么一定要说毛泽东的领导呀?没有毛泽东,中国人民就取得不了成就了?”
这句话看似是在谈一篇稿子,实际谈的是如何认识历史的主体。毛泽东随后指出,把一切成就归结于某个领袖,是唯心史观;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战争年代,军队离不开群众支持;进入建设时期,工农业生产、交通运输和各项事业,同样要依靠广大人民的劳动。
熊向晖提出,唯物史观并不否定杰出领导人的作用。毛泽东回应说,不能只讲半截道理,领导人也是人民的一部分,不能脱离人民单独谈功劳,更不能把领导人与人民放在同等位置上。
这番话,与毛泽东一贯的写作要求相通。他反复强调,文章要有材料、有分析,不能凭空下结论。干部亲自动手写文章,不只是为了提高文字水平,也是为了迫使自己把情况弄清楚,把判断说准确。
1927年,毛泽东撰写《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之前,曾深入湘潭、湘乡、衡山、醴陵、长沙等地调查。那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同农民和基层工作人员交谈,记录土地关系、生产状况以及农民运动中的具体问题。后来写《寻乌调查》,同样花费大量时间摸清当地政治、商业、交通和土地关系。
他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种习惯也体现在《论持久战》的形成过程中。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战场形势复杂,国内既有悲观论调,也有对速胜的期待。毛泽东没有急于写成一篇结论式文章,而是结合战争进程、敌我力量和社会动员状况,反复思考中国抗战的特点。1938年5月,《论持久战》发表,文章的判断并非临时起意,而是长期观察和研究后的集中表达。
文章写成,也不等于工作结束。
毛泽东对稿件经常逐句修改,认为重要文章应当多看几遍。诗词如此,公文如此,新闻稿同样如此。1952年,有人指出《七律·长征》中“金沙浪拍云崖暖”的“浪”字与上句重复,毛泽东接受意见,改为“金沙水拍云崖暖”。这类改动很小,却说明他并不把自己的文字视为不可触碰。
1960年5月的这篇新闻稿,毛泽东审阅后又让人从头读了一遍,继续订正细节。修改后的消息刊登在5月9日《人民日报》上。标题中的那句疑问,正是他对个人作用、人民力量和文章尺度的明确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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