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巴格达,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沙尘和火药混合的铁锈味。我数完保险柜里最后一沓美金,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街头刚响过一阵密集的枪声,隔着两层防爆玻璃,听起来像老家过年放的闷炮。

那年我三十五岁,在伊拉克待了整整三年。那三年,我白天抡铁锅炒饭,晚上拉着厚厚的窗帘卖酒,硬生生从这片随时会死人的土地上,抠出了五百万。

来伊拉克之前,我是一个彻底的烂人。在国内跟风做建材生意,不仅赔光了底裤,还倒欠了供货商和亲戚朋友两百多万。每天一睁眼就是催收的电话,家门上被人泼过红漆。

后来老婆红着眼跟我办了离婚,带着三岁的儿子回了娘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抽了整整两包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把钱还上,我得活出个人样来。

经一个在海外做工程的老乡介绍,我知道了中东那边有大批的中国援建项目。工地上几千号中国人,总得吃饭。老乡说,去那边干餐饮,只要胆子大,钱就像是大风刮来的,但前提是,你的命得够硬。

我当时连死都不怕,还怕命不硬吗?借了高利贷凑够机票和启动资金,我头也不回地飞向了那个在新闻里常年伴随着爆炸和死亡的国家。

刚到巴格达的时候,那种视觉和心理的冲击几乎让我窒息。满街都是荷枪实弹的军警,建筑物上随处可见弹孔,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后来我托关系在底格里斯河东岸的一个相对安全的街区租下了一间临街的铺面。名字没敢起得太招摇,就在一块木板上用红漆写了四个汉字:平安饭馆。

巴格达的夏天,气温能逼近五十度。在没有空调、只有两台破风扇的后厨里,我开始了我的炒饭生涯。

为什么只卖炒饭?因为食材最容易保存,做法最快,而且最管饱。每天清晨,我去当地的集市买来成袋的洋葱、胡萝卜、鸡蛋和不太新鲜的鸡肉。大米是托中资企业的物流车从国内运来的,这是我的底线,米不好,炒饭就没灵魂。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第一波中国工人通常会准时到来。他们大多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安全帽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几十号人涌进我这几十平米的小店,瞬间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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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来份扬州炒饭,多加两个蛋!”

“老林,给我整份牛肉的,多放点辣椒,这破天热得人发麻,出出汗才痛快!”

铁锅在猛火上烧得通红,冷油下锅,打散的蛋液瞬间膨胀,倒入隔夜的米饭,颠勺、翻炒、撒盐、淋酱油。巨大的火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成了我每天最熟悉的乐章。一天下来,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身上的T恤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一份炒饭我卖八美金,折合人民币五十多块钱。在当地,这绝对算是天价,但工人们愿意掏这个钱。因为在异国他乡,在枪炮声随时可能响起的环境下,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带着中国酱油味的炒饭,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看着他们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有时候吃着吃着,几个糙汉子会突然沉默下来,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国内新闻,眼眶发红。我知道,他们跟我一样,都是为了家人在拼命。

白天靠炒饭,一个月能挣个两三万人民币。这笔钱如果放在国内,算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但对于我那两百万的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真正让我实现财富积累的,是晚上的生意——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