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秋天,北京万寿路西街甲11号院,一套刚搬进来不久的楼房里,吴波把几个孩子叫到了一起。他那年八十四岁,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身体还很虚,但说话清楚,思路一点不乱。他要立遗嘱。

孩子们坐在他对面,吴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反复改过好几遍的字。核心内容只有一条:他和老伴邸力现在住的这两套单元房,是财政部按政策分配给他的,但他在遗嘱里写明,自己不购买,只是借住。等他跟老伴都过世之后,这两套房子必须立即交还财政部。

子女们已经各自在自己单位买过房,不得以任何借口继续占用,更不能以他的名义向财政部伸手要任何东西。

他还写了后事安排:不发讣告、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火化后骨灰就地处理,不保留。

吴波把纸递给孩子们,让他们传着看了一遍,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意见。几个儿子都说没有。吴波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了抽屉。

这份遗嘱,他等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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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波搬进万寿路的楼房,是1999年的事。在那之前,他在北京西城区大酱坊胡同的一座旧平房里住了四十七年。

那间平房是什么样子,财政部里很多人都去过。屋顶是老的,瓦片松了,下雨的时候水从缝里渗进来,得拿盆子接。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刮风的时候屋里能感觉到灰。房子没有暖气,冬天烧煤炉子,吴波和老伴就在那个屋子里过了几十年。

几任财政部长都劝他搬,吴波不搬。他说住惯了,搬来搬去麻烦。后来财政部管后勤的同志去给他修房子,他也拦着,说还能住,不用花那个钱。拖到1999年,单位住房条件稍微宽松了些,部里反复动员,九十三岁的吴波才从那个平房里搬了出来。

搬到万寿路之后,部里按政策给他分配了甲11号院4号楼1101和1103两套单元房。两套房子挨着,加起来面积不小。吴波和老伴住一套,另一套原本可以给子女用,但他没有让子女住进来。

那两年正赶上房改,机关单位的职工可以用比较低的价格把分配的公房买下来,变成自己的产权。以吴波的级别和资历,他完全符合购买条件。身边的同志跟他提过这件事,吴波没有买。他说,我参加革命成为一个无产者,从没有想过购置私产留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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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后来写进了遗嘱里。

吴波对子女的要求,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他的两个儿子还在上学,吴波就把他们送去了最艰苦的地方。大儿子去了甘肃,三儿子去了北大荒。

三儿子吴威立后来在财政部归口管理的单位工作,干得不错,组织上考虑让他出任国家资产管理局副局长。这件事报到吴波那里,他直接否决了。理由很简单:儿子不能在财政部归口管理的单位当领导。吴威立在那个岗位上干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再往上走。

四儿子在北大荒开拖拉机,后来考上了教师,单位安排他去香港进修。吴波听说这件事之后,给北大荒的领导打了一个电话,把这个进修名额让给了别人。电话里他没多说什么,意思就是,这种机会先给其他人。

大儿子在甘肃舟曲工作,老战友想把他调到兰州,吴波知道了,出面拦了下来。大儿子在舟曲一直干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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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波的几个孩子,后来都在普通岗位上工作,没有人因为父亲的关系得到过任何特殊照顾。吴波自己也从来没有为子女的事向组织张过口。

第一份遗嘱立完之后,吴波心里一直不踏实。他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孩子,他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2003年春节前几天,吴波的病又重了,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他想来想去,决定再写一份东西。这一次,他不写给子女,写给财政部部长项怀诚。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怀诚同志,我的后事请按我的遗嘱办理,一切从简。我在遗嘱中要求我的子女不要向财政部伸手,也请部里不要因为我再给他们任何照顾。在我和老伴邸力过世后,我的住房必须立即交还财政部。财政部也不要另外给他们安排、借用或租赁财政部的其它房屋。他们有什么困难,由他们找自己所在的工作单位解决。

信不长,字也不多。但里面有一层意思,第一份遗嘱里没有写透:他怕部里在收回房子的时候“变通”,怕部里出于好意再给他的子女安排别的住处。所以他在信里把话说死了,住房交还之后,财政部不要再管他子女的住房问题,有困难让他们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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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怀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财政部党组成员都看了。后来项怀诚回忆这件事,说吴老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字写得不太稳,但每一句话都写得很清楚。

2005年2月20日,吴波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九岁。他的老伴邸力已经先他走了。

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告别室举行。财政部尊重吴波的遗愿,没有发通知,但自发送行的人还是排成了长队。

办完丧事的当天下午,吴波的几个孩子没有回家休息,而是聚在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吴波的秘书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在场。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父亲遗嘱里交代的事办好。

他们商量完之后,写了一份《交房申请》,由吴波的秘书送到了财政部。当时在财政部任部长助理的王军接过这份申请,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接过这份申请感觉沉甸甸的,心中充满了感动。

吴波的子女在《交房申请》的最后还写了一行字:父亲交房是个人的意愿,不是国家所提倡的事,因此也不要宣扬。我们兄弟都已买下了本单位分配的住房。代父亲上交这两套住房,是出于子女们对父亲的尊重,完成他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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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吴波的子女把两套房子里属于父母的东西整理好搬走,把房门钥匙交到了财政部。位于万寿路的那两套住房,当时每平方米的市价已经涨到了四万到五万。

吴波去世后,孩子们清点了父母留下的存款。父亲的存款是五万一千元,母亲的是五万九千元。除此之外,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钱和抚恤金,后来分给了曾经照顾过吴波和老伴的身边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