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退休四年了,
老伴儿老周比我大两岁,整天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
我跳广场舞认识的老刘,六十出头,人精神,舞跳得好,嘴也甜,总夸我显年轻。
那天老刘说想自驾去云南,问我去不去。我心动了。
回家跟老周说,他眼皮都没抬:“你去呗。”就这三个字,
我赌气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就上了老刘的车。
路上老周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出发两小时后,问“药放哪儿了”。
我告诉他,挂了。第二个电话是晚上,问“洗衣机怎么不转”,
我教他按哪个键,
第三天开始,电话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七八个,全是鸡毛蒜皮,
到后来我烦了,干脆不接。
老刘在旁边笑:“你家老头还挺黏人。”我哼了一声:“一辈子没管过家,现在知道找我了。”
那二十六天,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
我们走国道,看油菜花,吃路边摊,在洱海边拍照,
老刘会给我买花,会帮我拎包,会在我想吃冰棍的时候跑两条街去买,
我手机里老周的未接来电攒到三十多个的时候,我干脆调了静音,
后来一看,一百一十五个。一条短信都没有。我心里冷笑,连条短信都不会发,活该打不通。
第二十六天傍晚,老刘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我照了照后视镜,脸红扑扑的,这二十多天晒的,但精神好,
我拎着大包小包特产,哼着歌上楼。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拍门:“老周!开门!”
里头没动静。我又拍,拍了足足五分钟。门开了,是老周。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正要骂他反锁门干什么,话到嘴边噎住了——他身后客厅里,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的照片。
“你……”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周盯着我看,像看鬼一样。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们都……都说你死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电话不接,二十多天不回来,老刘媳妇说……说你们去的是云南山区,
说那边有段路塌方……说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特产“啪”掉在地上。
“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他趴在地上捶地板,
“我想报警,可我不敢报……我怕一报警,就证实了……我天天在家坐着,
不知道该干什么……洗衣机我不会用,
药我不知道吃哪个……我连饭都不会做……我只能躺着,等天黑,等天亮……”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没死!”我吼出来,“我手机静音了!我就是不想接你电话!你一天到晚问那些屁事,我烦!”
老周抬起头,满脸泪,
他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跑到卧室,抱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全是东西:我的衣服、我的拖鞋、我的梳子,连我常用的那支护手霜都在里面,
“我想……等你回来……”他哑着嗓子,“我想让你一进门就能用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他。
两个人坐在地上,哭成一团。他哭他以为我死了,我哭我差点真把这个家给扔了。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老周不会用洗衣机,是因为结婚三十五年,他从来没洗过衣服,
他不知道药放哪儿,是因为他从来没自己去拿过药,
他打了那一百一十五个电话,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主动的事——他怕我不回来。
而我,为了赌一口气,差点让他以为,我真的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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