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我刚满二十岁,是秋田县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我被强行征召入伍,穿上了那身黄色的军装。在此之前,我连中国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都指不准确,更不懂什么“大东亚共荣”的宏大口号。

我只记得离开家乡那天,妹妹春香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和服,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哭着喊我的名字。那时候的我,心里还有着人的软弱和温情。但军队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不仅绞碎敌人的肉体,也绞碎我们自己的灵魂。

新兵训练的几个月里,我们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老兵用皮带抽打我们的脸,逼迫我们在烈日下互相殴打,直到把对方打得满脸是血。长官告诉我们,在战场上,仁慈就是自杀,中国人不是人,是消耗品,是原木,是任由我们处置的物件。如果谁敢把他们当人看,谁就是帝国的叛徒。

在日复一日的洗脑和暴力压迫下,我们的神经逐渐麻木。等我们这支部队在1942年初冬被派往河北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再是故乡那个会在秋天帮母亲收割稻谷的少年了。我们变成了一群饥饿、狂躁、没有独立思想的野兽。

那是一次被称为“治安肃正”的行动,上面下达的命令非常简单,只有几个字:彻底扫荡,不留活口。

那次的目标是位于两座荒山之间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那天清晨,华北的霜露很重,枯黄的高粱地在寒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像一群灰色的幽灵一样包围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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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突然,一声清脆的狗叫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是长官拔出军刀的摩擦声和一声枪响。那声枪响就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我们踹开一扇扇单薄的木门,冲进院子。村民们惊恐地从屋里跑出来,慌乱得像被滚水烫了的蚂蚁。我端着装上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看到有人跑动就扣动扳机。打完子弹,就用刺刀捅。

我记得我挑死了一个试图翻墙逃跑的中年男人,刺刀扎进他后背的时候,手感就像扎进了一截朽木。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重重地摔进了泥水里。我拔出刺刀,在门框上蹭掉血迹,转身去点燃茅草屋的屋顶。

那些跑不快的老人和拼死护着孩子的妇女,很快就被屠戮殆尽。子弹穿透胸膛,刺刀挑破内脏,生命在战争面前脆弱得不如地上一根枯草。

这种死法虽然残忍,但至少是短暂的,痛苦在几分钟后就会随着死亡的降临而结束。但是,年轻女孩的遭遇是最凄惨的。

在长官的眼里,青壮年男人是潜在的反抗者,必须杀掉;老人和孩子是浪费粮食的累赘,也必须杀掉。唯独年轻的女人,她们不被看作是人,甚至不被看作是战俘,她们被看作是帝国的战利品,是补充给后方慰安所的“物资”。

扫荡进行到一半时,我们小队被派去搜索那些看起来稍微殷实一点的砖瓦房。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小队长田中敏锐地发现柴火堆下面的泥土有翻动的痕迹。他走过去,一脚踹开了伪装的木板,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口。

“出来!不然就扔手榴弹了!”田中用生硬的中国话冲着黑洞洞的地窖大吼。

过了很久,地窖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浑身发抖的老头先爬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满脸泥污的老太太。在他们身后,藏着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一个穿着褪色的蓝底白花棉袄,另一个穿着灰色的粗布褂子。

她们的脸上被故意抹满了锅底灰和黑泥,头发也弄得乱蓬蓬的。那显然是老两口为了保护孙女,试图把她们弄丑,以此来躲过劫难。可是,她们那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得大大的眼睛,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根本无法掩饰她们的青春。

老头一上来就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瞬间就磕破了,鲜血混着泥土流了满脸。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银手镯,双手举过头顶,嘴里不停地哀求着。

虽然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个动作跨越了语言——他在求我们拿走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杀了他和老伴也可以,只求放过他的两个孙女。

田中接过那个银手镯,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地揣进了军装口袋。接着,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起手枪,一枪打穿了老头的脑袋。

老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老太太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疯了一样扑向田中。旁边的一个上等兵抡起步枪,用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老太太的后脑勺上,只一下,老太太就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那两个女孩像两根木桩一样僵立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倒在血泊中的爷爷奶奶,眼神空洞得可怕。

“把她们带走,联队部的慰安所正缺人。”田中用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的配菜。

我被命令上前去抓那个穿蓝棉袄的女孩,当我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时,她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她开始剧烈地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又踢又咬,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撕裂般的嘶吼。她死死抠住门框,指甲都翻卷过来,鲜血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流。

在拉扯中,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透过她脸上厚厚的锅底灰,我看到的不是长官口中的“原木”,我看到了一双和春香一模一样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对命运的不甘,以及对我们这些穿着恶魔军装的男人的刻骨仇恨。

我用力将她从门框上硬生生地拽了下来,她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我像拖拽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一样,拖着她的胳膊,将她一路拉到了村口停着的军用卡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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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上已经挤满了从村里搜刮出来的十几个年轻女孩,她们有的衣衫褴褛,呆呆地望着天空;有的在低声啜泣。周围的士兵们抽着烟,肆无忌惮地发出淫邪的笑声,用下流的语言讨论着刚才在柴草垛后或暗巷里发生的暴行。

我不敢去看那些女孩的眼睛,尤其不敢看那个穿蓝棉袄的女孩,因为我知道她们即将面对什么。对于村里那些被刺刀挑死、被火烧死的老人和男人来说,死亡是痛苦的终结。但对于这些女孩来说,被扔上这辆卡车,只是无尽地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