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几天,爸忽然发来微信。

我们父子很少联系,平时家里有事都是妈打电话。那天他破天荒地发来五个字:中秋回不回?

紧接着妈的语音也到了,笑着讲,“你别理他,你爸今年退下来了,他这两天坐不住,一趟一趟往院门口溜达。往年忙起来不觉得,这一闲啊……”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

结婚五六年,有了自己的小家,中秋就再没回去过。妈也年年讲,别跑了,孩子小,路上受罪,心里想着家里就行。她讲得坦然,我便也觉得心安理得。

其实,有两年我早早订好票让他们来城里过节,妈每次都讲,城里有什么过头,没老家热闹,月亮都看不全。我劝过两回,他们坚持不来,我便作罢。

后来才想明白,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不想来儿子家里当“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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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时候的中秋。日子过得朴素,却格外热闹。天还没黑透,妈就忙前忙后,把小方桌搬到院子当中,摆上月饼、石榴、葡萄,还有院里自种的瓜果。月亮慢慢爬上屋檐,银白的光铺了一院子。

一家人围坐着分一块月饼,听妈唠邻里的家常,讲地里的收成。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叫思乡,只觉得院子在、爸妈在,中秋就是实实在在的圆满。

如今,城里的夜晚灯火很璀璨,超市商场到处是中秋的装饰,热闹得很。可站在那样的热闹里,抬头看见的也是同一轮月亮,心里头空的那一块,什么装饰都填不上。

第二天我就请了假,去了趟超市。月饼、水果、大闸蟹,还给爸挑了两瓶梅见青梅酒。瓶身上裹着层酒布,摸起来有点像老家的棉布,印着彩色的兔子和月亮。

小时候就看爸用这样的布包烟丝,四角一兜,顺手一拧,团成小包塞进上衣口袋;下地干活歇脚时摸出来,摊在膝盖上卷一根。那块布被汗浸得发暗,边角起了毛,他也没舍得扔,说还能使。

他一辈子最不喜铺张浪费。那些精美的礼盒拆完就扔了,这块酒布还能留下做个纪念,往后包些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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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正赶上秋雨,后备箱塞满了,开了九个钟头。越往家的方向走,我心里越踏实,也越说不上来地发紧。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我推开门,堂屋的灯亮着,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门口,碗差点没端住。她接过我手上的东西,又抱起孙子,高兴地让爸赶紧去杀只鸡。爸也没多说话,披上雨衣起身就往外走。

老婆进厨房帮忙,我陪爸在屋檐下择菜。他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我也没解释,父子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个多钟头后,桌上重新摆满了。刚炖的鸡,我带回来的清蒸蟹,还有妈做的熏鱼。我把梅见打开,青梅的酸甜气先散出来。给爸妈斟上,自己也满上,四只杯子往中间一凑,高低不齐碰在一起。堂屋里还是那张方桌,墙上的年画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干净,亮堂。灯下的人是齐的,碰杯的余音没散,蟹壳在小碟里越垒越高。

在这间屋子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这一杯酒,就是团圆的味道。

吃到一半,妈忽然又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手擀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她说,“你八月初一生日,那天打电话你在加班,没说两句就挂了,这面是妈刚给你擀的。”

我低头吃面,没敢抬头。面是刚做的,筋道,汤里漂着葱花和猪油。这世上记着你生日的人可能很多,但惦记你那天没有好好吃上饭的,或许只有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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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啃着鸡腿,忽然问月亮呢,中秋不是要看月亮吗。妈搂着他指窗外,说下雨呢,月亮躲云后头了。儿子问那它还圆吗。妈讲圆,心里想着,它就圆。

那顿饭吃到很晚。窗外雨淅淅沥沥,我想起小时候院里那张小方桌,月光、石榴、一块分着吃的月饼。

第三天走的时候,后备箱和我出发那天一样满。爸站在屋檐下,半天才讲了一句:明年中秋,提前说。我嗯了一声。

回城路上雨停了,云缝里露出半轮月亮。我忽然明白,爸那天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的,哪里是五个字。他是把“爸想你了”删了,把“回来吧”也删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最轻的问法。

好在这一次,我坐在了他的对面,把酒给他满上。父子之间能说出口的团圆,大抵也都在这一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