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然光下比对肤色，手工取模、塑形，再一点点添上毛孔、血丝和细微色差。刘师傅和同事通常要用两天，为一名身体缺损者定制义眼、义耳、义鼻或义指。这项工作被称为“赝复”，制作出来的赝复体主要修复缺损部位的外观。做得像只是第一步，能否贴合、佩戴是否舒适，更加考验手艺。
刘师傅2013年开始学习赝复技术，2015年下半年正式从业。近日，他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十余年来，团队接待过先天耳廓缺损者，也遇到过因外伤、烧伤或疾病切除失去耳、鼻、眼等部位的患者。他们曾为一名鼻子破损的女子定制义鼻，“她本来不敢参加儿子的婚礼，经过我们修复后，她的鼻子看起来完好如初了，她还美美地与家人拍了一张全家福，我们很感动。能为这些像她一样的人修复一些不完美的部位，让他们自信地生活，我们觉得很有意义。”
从一块模具开始
毛孔和血丝都要手工还原
第一次接触赝复技术时，刘师傅并没有美术基础。真正入行后他发现，会画画只是赝复师必须学会的第一步，之后还需要看懂缺损部位的形态，判断假体可以覆盖到哪里、边缘如何贴合，再把雕塑、调色和适配度结合起来。很多判断没有现成答案，只能在一例例制作中积累。
以单侧义耳为例，赝复师会先观察缺损情况，再参照另一侧耳朵取模。但人的左右两侧并非完全对称，照搬健侧耳朵并不能直接使用。刘师傅说，他们还要结合脸部轮廓和骨骼走向重新塑形，调整耳朵的位置、大小和朝向。模型完成后，再反复修整边缘，让义耳戴上后尽量贴近皮肤。
调色必须让顾客本人到场。采光充足时，赝复师会把赝复体放到自然光下，与顾客的皮肤逐次比对；光线不够时，再用接近自然光的灯光辅助。人的肤色并不是一块均匀的颜色，耳廓边缘、鼻翼和手指关节各有深浅，皮肤下还会透出血色。为了让成品接近真实皮肤，赝复师要一层层上色，再补出毛孔、纹路等细节。
室内灯光和自然光下，皮肤呈现出的颜色会有差别。刘师傅说，他们通常先在自然光下确定主色，制作过程中再把赝复体放到顾客皮肤旁反复比较。颜色深一点或浅一点，都可能让赝复体显得突兀，因此调色往往要来回多次。
义眼的制作又是另一套细活。虹膜颜色、瞳孔大小、眼白上的血丝，都要与另一只眼睛对照。刘师傅说，一些机构会使用半成品眼片，但每个人的虹膜和眼眶条件不同，很难完全匹配。定制义眼需要手工绘制，还要根据眼眶情况调整厚薄和弧度，佩戴后再观察活动情况和舒适度。
工作室也接触过扫描建模，但刘师傅仍把主要精力放在手工制作上。在他看来，扫描可以留下形态数据，却不能代替后续的塑形、配色和试戴。机器能够复制一个轮廓，至于边缘是否自然、颜色能否和周围皮肤融合，最终仍要靠赝复师根据经验在现场观察和调整。
两天围着一位顾客转
成品不仅要像，也要戴得住
一件赝复体通常从沟通开始。刘师傅说，顾客一般已在医院完成治疗，创面愈合后再来到工作室。赝复师了解缺损情况后进行取模，此后是翻模、塑形、调色、试戴与反复调整。团队一般由两个人配合，在两天内完成制作。期间顾客需要多次试戴，同一时段很难再接待另一名定制者。
这两天里，赝复师要反复查看成品与皮肤的衔接。义耳、义鼻戴上后，边缘不能轻易翘起；义指除了外观，还要考虑日常活动造成的磨损；义眼如果弧度或大小不合适，可能出现磨眼、流泪或分泌物增多，还要继续复调。刘师傅说：“材料大同小异，主要还是工艺。戴上去舒不舒服、磨不磨眼，要做过足够多的案例，心里才有把握。”
刘师傅介绍，他的成都工作室每月大约为七八名顾客实际制作赝复体，上海工作室的预约更多。工作室使用进口高分子材料制作的定制赝复体，由于属于个性化定制，产品价格需根据缺损情况和制作难度确定。在前来定制赝复体的顾客中，一位鼻部缺损多年的女士让刘师傅印象深刻。为了参加儿子的婚礼，她找到工作室定制义鼻。此前，她很少面对镜头，最初甚至不愿发送自己的正面照片。儿子代为拍照，工作室确认具备制作条件后，她又来到店里完成定制。刘师傅回忆，戴上义鼻、看到镜中的自己时，她落了泪。对她而言，赝复体是她自信的来源，让她更从容地出席儿子的婚礼，与家人拍下一张全家福。他还接待过一位50多岁的耳部缺损者。义耳完成后，对方同样在镜子前落泪。这让刘师傅在接单时多了一条自己的原则：先制作、试戴，顾客认可后再收费。“他们本来就受过伤，如果东西没有做好，钱也花了，心理上又是一次打击。”他说。
手艺仍靠案例积累
行业规范尚在完善
做了十余年赝复体，刘师傅最常提到的仍是“经验”。同样是缺少一只耳朵，每个人留下的组织、皮肤状态和面部轮廓都不一样；同样是义眼，眼眶条件各不相同。目前，赝复师的培养主要依靠师徒之间的传帮带，学徒可以跟着师傅熟悉取模、塑形和调色等流程，但对贴合度、仿真度和佩戴感受的判断，还要在一次次制作、试戴和复调中积累。刘师傅说，从业者做上一两年，也未必能够独立应对不同情况。
目前，“赝复师”尚未形成统一的职业资格和技能评价体系，不同赝复体适用的产品管理规则也不完全相同。全国残疾人康复和专用设备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相关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义眼等产品属于医疗器械范畴，并不直接归入康复辅助器具标准体系；义耳、义鼻等赝复体高度个性化，也给技术指标的统一带来困难。
另一名医疗器械标准咨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一项产品标准的形成，需要制作工艺相对成熟、应用达到一定规模，还要能够提炼出稳定的技术要素。标准体系会随着需求和工艺的发展逐步丰富，不可能同时覆盖所有产品。
对刘师傅和同事来说，工作仍从眼前的一次取模开始。颜色要再比一遍，边缘要再调一次，直到顾客戴上后没有明显不适。正如刘师傅所说：“案例做得多一点，才能把握得更好一点。”
见习记者 何子尧
编辑 张冰晶
主编 陈迪晨
校对 胡妍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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