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1个月不见,我回来了。
刚刚回公众号就收到一个消息:我在2025年8月30日复更之后一篇文章中提及的一位中学校长,本月被留置了,家中起获现金两千多万。
他的落马与我的写作并无关联,在几百万贪官里也只能算小卡拉米一只,但这个消息佐证了一个私人体会:被我写进文章的违法作恶者,往往逃不过历史的审判。
以下今日正文:
今天听到消息:刘欢(对外经济贸易大学退休教师、内地流行歌手)9月25日病逝于上海,享年63岁。
坐在房间里,我重听了一遍他唱的《从头再来》。
才听到第一句,眼角便不觉湿润了:“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这句话就是在描述人到中年的我:依稀记得自己得过不少荣誉,但如今也几乎都忘记了,证书也大多不知道放哪了;“辛辛苦苦”绝不是虚笔,这二十多年,许多瞬间,想起来,嘴里便泛着苦味,然而,这些辛苦,也都雨打风吹去了。
时间固然沉重,历史也多值品味,但,当下举目茫茫的境遇,才是我们的重中之重、急中之急。
听到《从头再来》的高潮部分,刘欢唱道:“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但我却从共鸣中退了出来。
这首歌是1998年面世的,那时,我还在学校读书,后来也经常听,为这句歌词和旋律里的昂扬豪迈之气所触动。不过,今天我却只觉得,这豪迈与昂扬的骨子里,是轻浮。
人生短暂,几十年辛苦一朝废弃,“从头再来”哪有那么容易?中年人上老下小,左右都是牵绊与软肋,腾挪不得,动弹不得,青春已被消解,技能已被迭代,大多数人的手里,并没有多少多少“从头再来”的资本。忽如其来的跌落后,往往是漫长的底层挣扎。
用“只不过”三个字一笔略去,是在苦难之上,又施以傲慢与残忍。
“只不过重头再来”?
数据显示,2026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口在2.8亿人-3.2亿人之间,占就业人口接近四成。堆积在这里面的故事,绝非“只不过”三个字可以轻飘飘略过。
当然,刘欢这首歌并不是为今天的人们唱的,《从头再来》的创作背景,是当年几千万的国企下岗职工,是为了安抚他们而诞生。与之起同样作用的,是1999年春晚小品《打气儿》里黄宏说的那段话:
“我不是跟你吹呀,十八岁毕业,我就到了自行车厂,我是先入团后入党,我上过三次光荣榜,厂长特别器重我,眼瞅要提副组长,领导一直跟我谈话,说单位减员要并厂,当时我就表了态,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这段台词固然押韵,但,在那些下岗职工听来,会是什么感觉?他们活该遭遇苦难?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今天,真正的问题是,今天,我们缺少为正身处时代困境中的人而写的歌。
也并非绝对没有。比如,2018年,《只要平凡》(《我不是药神》的主题曲),就很好,抛去了《从头再来》里的那种轻浮,直面了普通人的艰难与勇敢、脆弱与坚强,我屡屡被它的旋律感动:
在心碎中认清遗憾,
生命漫长也短暂,
跳动心脏长出藤蔓,
愿为险而战,
跌入灰暗坠入深渊,
沾满泥土的脸。
没有神的光环,握紧手中的平凡;
此心此生无憾,生命的火已点燃。
但只有这首歌,远远不够。
我们缺乏那种直面时代困境的、家喻户晓的重磅作品。
想起了西安的严鹏。
严鹏是一位商人,2000年左右——也就是《重头再来》面世的那段时间——进入服装行业,其公司在西安几乎所有商场都有直营店,2013 年,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开业, 严鹏在这里开了 5 家门店。到2019年,严鹏的公司在陕西的门店增长到近400家,代理了多家一线运动品牌。
2020年,赛格国际购物中心举行七周年庆,发放店庆券,“单笔单柜实付满600元可用1张300元店庆券”,严鹏旗下5个店面都参加了店庆活动,后来,赛格国际购物中心认为,严鹏的店面有违约套券行为,从货款里扣走了严鹏1154.6万元。
这笔扣款明显是不公平的。首先,让顾客分开使用店庆券的做法是很常见的操作,合乎日常情理。其次,商场依据10倍标准罚款明显超过正常范围和法律约束,霸道蛮横。第三,商场单方面认定“违约套券的金额达606.72万元”,但实际上,根据后来多方权威核实,只涉及289.92万元。此外,认定标准也缺乏合法依据。
在这件事上,严鹏吃了亏,疫情紧随而来,严鹏雪上加霜,2026年6月,赛格商场“在未充分沟通的前提下”通知严鹏撤柜。2026年7月1日,严鹏在赛格商场跳楼自尽。
各种消息都显示,严鹏是一位厚道商人,他从不与人为恶,从不麻烦他人,对待员工充满善意(比如疫情期间他撤店也坚持不裁员)。从以亿元计的生意规模来说,他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但是,他处于一种不公之中。
即便他这样成功的商人,面对商场霸道蛮横的操作,几年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直到以坠楼为代价发出声音后,才有了一个简单的真相。
在权势面前,他是一个举足无措、充满无力感的弱者。从2021年到2026年,这5年严鹏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一首歌,与他共鸣?抚平创伤?
如果有那么一首歌,可以收纳、释放他被压抑的情感,结果会不会不同?
其实,像严鹏这样正经历不公和压迫却无法发声的人,并不少。但他们都处于孤独之中。
即便是歌者本人,比如李玟,在自尽之前,也是经历了业内的不公遭遇,她为此拍案而起,但并没有作用。她的声音被吞噬了。
李玟是顶级歌者,但她不是创作型歌手,而且她的歌都是热情奔放、传播快乐的,她也无法通过歌曲来写透时代之痛,抚慰那些受伤却失声的人。
从头再来,并不容易。这世间,有千千万万垂头丧气的勇士。
诞生一首直击人心、直面时代之痛、替代《从头再来》的歌,也不容易。但我还是希望,会有。
呦呦鹿鸣20260928
PS:2019年,音乐人满都拉先生为呦呦鹿鸣写了一首歌《呦呦鹿鸣在野》,以温柔与勇敢为主题,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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