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机场
飞机从墨尔本上空徐徐降落。十月的南半球正值春季,阳光和煦,天空湛蓝,大地碧绿。玻璃墙面的航站楼宽敞明亮,一尘不染;通往海关的长廊两侧,商品琳琅满目。小草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像一只刚放出笼的小鸟,东张西望,摸摸这,碰碰那,兴奋得没有一秒钟的停歇。
我拖着整夜的疲惫和扭伤的肩膀,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行李袋,眼看他四处乱跑;腾不出手牵他,又不能大声斥责,只好追前赶后,时哄时吓。走上十来步,就得放下行李把他捉回来;不到一分钟,他又跑开了。
折腾了不知多少回,我终于想到让他推行李箱。对两岁零两个月的孩子来说,这既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他总算有了事做,我们也终于挪到了海关出口——成了整架飞机上最后出关的乘客。
鲁道夫早早等在那里。他既紧张又期待。二十个月前我们在中国见过一面,而这第二面,将对彼此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影响。但此刻,他最想看到的只是我和孩子。他从未见过小草,而我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做过警察局长的他,自信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我来。
人群渐渐消散,却迟迟不见我们的身影。他焦躁不安。远远望见一大一小晃悠悠走来,他心中一喜:“来了!”待再近些,却是一位身形肥胖的亚洲女子。他愣住了,心想不至于变化这么大吧?一时间甚至想要不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推着行李箱走出海关。他一眼认出了紧跟其后的我。
那是1988年10月22日的清晨,我们抵达澳洲的那一天。此后几十年里,鲁道夫总是说:“我第一眼看到小草,就知道他聪明。”
80年代末的中国刚刚打开国门,内外差距之大常常令人目瞪口呆。两岁多的小草穿着开裆裤,戴着一顶颜色不配的帽子,兴致勃勃地推着行李箱;若在别人眼里,不是“土”便是“怪”,但鲁道夫看见的,是孩子的灵气。
阿德莱德的新家
推着行李箱进入澳大利亚国境的小草,根本不知道自己这颗来自中国的小草,落在了南半球肥沃的土壤里,落进了Hrotek温暖的家族中。他更不知道,从此他会有怎样的新家,又会有怎样的父亲。
小草对新家毫无陌生感,反倒觉得这里比以前的家多出无数“玩具”——橱柜里的大小锅盆,展柜里的酒瓶酒具,抽屉里的盘碟刀叉,每一样都勾起他触碰和研究的欲望。
不陌生就自然,自然便尽显天性。几乎没有过渡期,小草就展示出他好奇好动的本性。在屋里,他爬上爬下,跑来跑去;抓着圆珠笔在米色沙发上涂鸦;爬上书桌横扫桌面,让一只考究的瓷花瓶摔得粉碎——那是鲁道夫外婆留下的唯一遗物。在屋外,他搬这搬那,敲东砸西;在前院拔了花草喂金鱼,在后院拆掉矮墙盖“房子”,幸好那堵墙是啤酒瓶垒的。
鲁道夫回到家,眼见一片狼藉,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地、无奈地摇头。
万里之外的母亲读到我的信,说她完全能想象鲁道夫无语摇头的滋味,也能想象小草翻箱倒柜,而我却视而不见。
过了那段“打家劫舍”的时期,鲁道夫对我说,那阵子他每天回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怀疑房子会不会还在。
然而,小草却叫他“Dad”。他根本不知道“Dad”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鲁道夫是谁;但鲁道夫听在耳朵里,感觉却很不一样。离婚多年,他的三个孩子都随前妻生活。如今突然冒出一个机灵的小男孩,皮归皮,淘归淘,却让家里重新有了孩子的气息,也让他回想起自己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日子。
没过多久,小草的嘴里就能蹦出几个英语单词了。再过一段时间,父子之间已经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了。
小草喜欢学爸爸。他穿夹克故意不拉拉链,因为爸爸如此;裤子屁股上一定要有口袋,因为爸爸的就是这样的。他故意压低嗓音说“Hello”,模仿爸爸的低频;他喝斥家里的猫“You are a naughty boy!”时,俨然就是家长训孩子。他甚至指着自己说“This man”如何如何。
爸爸要保养汽车,加水、测油、检查状况,小草总忙不迭地跟在后面,左钻右拱地凑上前看。爸爸故意左拦右挡不让他看,他越不让看越要看。鲁道夫嘴上说“到旁边去!”,却满眼都是欢喜,说他的小儿子Darren两三岁时也是这样的。
鲁道夫五岁时随父母从德国移民澳大利亚。那时二战刚结束,德国人颇受歧视。他的名字很德国,引得小孩们叫他“纳粹”。但鲁道夫始终为自己的民族骄傲。小草的名字很中国,说英语的人只能叫Showza。我请鲁道夫给小草起一个英文名,他坚决反对;他要保持“原创”,一如对待自己的名字。
远在大陆的家人,一家三代,最担心的就是鲁道夫不接受小草。读了我几个月细致详尽的连续报道,他们终于确认小草为鲁道夫所爱,为Hrotek全家所爱,总算一块石头落地。
新家的秩序
尽管“打家劫舍”,也没有改变鲁道夫对小草最初的认定——聪明。顽皮说明聪明,但不能无法无天。对德国人来说,规矩是秩序,是安全,也是爱的方式。如今的状况,在他看来,显然是妈妈的教育不当。而他确信,如果两岁还不教育,那就太晚了。
第一个下马威,是儿子必须单独睡觉。最初几个晚上,小草在他的房间里哭,我躺在床上揪心难受。但鲁道夫坚持:孩子必须是独立的。可夜里一旦小草有动静,他必定推醒我,要我去看看。
之后,鲁道夫颁布了一系列规章制度:早上按时起床,晚上按点上床;早餐的营养搭配,可乐的饮量限制;衣服如何摆放,玩具收在何处;房间如何保持整洁……一应都有标准。
德国人还有一个信念:人人都是热爱规矩的。这点在儿子身上居然应验了。儿子很快也以遵守规矩为荣。他不仅乐于执行,还鹦鹉学舌地教导妈妈:上床前脱下的衣服要这样那样摆在地毯上;这样万一失起火来,你可以在黑暗里拿上衣服就跑(不至于光着身子……)云云。
鲁道夫是大鼻子。高耸的鼻梁下,两只深凹的大眼睛,眼珠碧蓝。严肃的时候,只消看他一眼,小孩子都会怕;一旦生了气,把眼睛再一睁大,就更吓人了。但他看不得儿子掉眼泪。
儿子五六岁的时候,话里夹了一个粗鲁的字眼。鲁道夫厉声呵斥,儿子承受不住,哭了,说爸爸“伤了我的感情!(hurt my feelings!)”。鲁道夫立刻变了口气,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那原先一脸的严肃顿时烟消云散。
鲁道夫一面坚持凡事有规矩,一面又看不得小孩子流泪。他那颗敏感的心,给了德国人的刻板一个平衡。
儿子上学,是鲁道夫接送,顺带做早餐。周末的体育训练,不是足球就是棒球,或是柔道,或是游泳,也都是鲁道夫的任务。回家的路上,他总会给儿子买点好吃的。车里的一段时间,是他们父子的惬意时光。
儿子也争气,在校内功课体育都好,在校外补习课奖状也不少。
鲁道夫一直为自己的眼力骄傲。在酒吧里喝得半醉时,他居然会吹嘘儿子:我儿子太聪明了,将来可以做澳洲总理……
南京丁家桥
三年后,儿子五岁,上全日制学前班,我决定重读电子工程。有中国的学历和工作经验,我想当然地以为不会比在中国读书更辛苦。可一到课堂上,连分子分母都说不会说;第一个实验报告竟然只得38分,我一下子慌了。
对我和我的家人而言,经济上不能独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洗碗、做清洁这些体力活,我既不擅长,更不愿意。眼看在澳洲做回专业毫无指望,恰逢国内的外资投资环境宽松,我决定回中国一搏。那是1993年。
年初的中国正值冬天,我不忍让儿子和鲁道夫受苦,便先行回国,打算等天气暖和些再让他们过来。
我离开后,鲁道夫觉得家里一下子空了。他在信里说:“没有你,这里就成了一栋房子,而不是家;幸好小草还在我身边。” 妻子不在,父子便睡到了一张床上。鲁道夫扛不住对妻子的思念,会在床上淌眼泪;儿子心里也想妈妈,知道思念的滋味不好受。每次看到父亲流泪,他便趴在父亲身边,认真地说:
“爸爸,我知道你想妈妈。但我爱你!”
鲁道夫既感动,又安慰。
同年四月,鲁道夫和儿子抵达南京。独资企业刚刚成立,事情千头万绪。我原以为以往能对付工程,如今也能应对管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既无知识,又无经验,可谓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他们父子的日常生活,只能交给阿姨。
没有人可以沟通,鲁道夫的全部世界就只有儿子。儿子上当地小学,却隐瞒了“外国人”身份,因此鲁道夫不能接送。每天早上,他给儿子做好早餐,看着他吃完,然后站在门口,目送儿子去上学;而在中午和下午放学前,他便早早倚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等待儿子小小的身影出现。那期待、那慈爱的眼神,没人会相信不是来自一位亲生父亲。
鲁道夫烟不离手,父子一同上街买烟,是他们每天的固定节目。我们住处附近还有夜市,他们有时也会去逛。可以想象,一个大鼻子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中国面孔的小男孩同行,自然引人注目。
麻烦来了。
一天,鲁道夫正牵着儿子在街上走,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他的肩膀。他回头,随即将手伸进上衣口袋。儿子在旁边看着好奇,便仰头问:“爸爸,他要干嘛?”这下中国警察看出来了,并非“洋鬼子拐骗中国儿童嫌疑”,也就不用看证件了。
年底,我们举家回到阿德莱德过圣诞节。
原本我们还要全家再回中国,可儿子不想上中国的学校。小草在澳洲上过学,那是玩乐,是享受;而中国的学校却是完全不同的氛围。六岁的他几乎不懂中文,看别人翻书他翻书,别人起立他起立。有一次他实在不愿意去上学,我只得亲自送他去。走进校门后,他几度回头看我,转过去便用袖口擦眼泪。我硬着心肠让他进去,因为我相信这个年龄是学中文的最好时期。
但儿子不愿再去中国的理由却是:“中国的教室太冷。”他坐在小板凳上,悬起两只小脚示范说,教室里冷得他得这样上课。我一下子心软了,不再坚持。于是,鲁道夫和儿子留在了阿德莱德。
如此,1994年和1995年,我不得不在南京和阿德莱德两边跑。这样的局面当然不可持续。
1995年底,我只得放弃工厂,回到了阿德莱德的家。
身世震撼
鲁道夫虽然极爱这个并非他所生的儿子,也知道儿子爱他如生身父亲,但早在我们抵澳不久,他就有了担心:等儿子长大,得知自己的身世时,他们父子关系会怎样?鲁道夫说,把他自己放在小草的位置上,也会难过的。凡事不做深想的我,回答得很简单:儿子是有良心的;我相信我的儿子。
但这个问题何时揭晓,又当如何处理,我全然不知。
直到儿子十岁时,我开始向有关儿童组织咨询。答复是:越早越好。孩子小,接受这样的事实如同认识太阳从东方升起、西边落下,不是亲生成为自然。他们建议,等下次孩子问起时,便如实告知。
这一天来了。
儿子放学回来,开开心心说了声“妈妈好!”放下书包,就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准备看他的Simpson。我从冰箱里取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他身边。他伸手拿水果,却转过脸来问:
“妈妈,什么是‘bastard’?”
我愣住了。
“就是父母没有结婚就生的孩子。”
他又问:
“那我是你和Dad结婚前生还是结婚后生的呢?”
我把他搂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以前。”
他眼里浮起疑惑。
“那Dad是我的亲生爸爸吗?”
我摇头。
“那是谁?”
——“Travor。”
儿子的表情告诉我,他对Travor有印象。在南京见过,那时我说他是妈妈的一个“朋友”。此刻儿子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使劲控制着情绪,两行眼泪无声落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出起居间,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好几个小时后,儿子走出卧室,来到鲁道夫面前,郑重地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爸爸,今天妈妈告诉我,我的生身父亲是Travor。但我爱你。你永远是我真正的父亲。
爱你的小草。”
鲁道夫如释重负。
城郊之间
流年似水。转眼我们到达澳洲已是第八个年头。儿子快乐成长,我却裹足不前。现实留给我唯一的道路,是重返校园,以高等教育作为起飞的跑道。始料未及的是,从此鲁道夫与我渐行渐远。
1996年,我开始读管理。但饭桌上的冷战频频,让我第一次认真想到分居。我试探着,半开玩笑地问儿子,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你怎么办呢?儿子不加思索地回答:“我会跟你住两周,然后跟爸爸住两周。”同学中父母分居的孩子大多如此吧。但正是儿子的这句话,让我搁置了分居的念头。
2005年,儿子大学二年级,我同鲁道夫的法律分居成立。尽管我们都痛苦,鲁道夫尤甚,但他对儿子的挚爱依旧。他相信:“如果苑离开我,小草不会。”因为儿子不愿离开我们的住地,鲁道夫选择了搬走,让儿子和我继续住在原来的家里。
鲁道夫的新住处离我们不远。儿子不时去看望父亲,带上啤酒,或薯条薯片什么的。鲁道夫仍旧烟不离手,也时常咳嗽,大家都习以为常,边聊边吃边喝。见到儿子,鲁道夫的确高兴;而如果我也在场,看上去似乎还是一家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鲁道夫搬到靠近他父母的住处——阿德雷德的远郊,离我和儿子有九十公里路。在那里,有他的掌上明珠——女儿丽萨(Lisa),还有儿子本(Ben),以及他的前妻葛艾尔(Gayle)。
不在同一屋檐下,鲁道夫和我的关系反而开始好转,而大家庭里的关系依然如故。我仍旧是鲁道夫父母的儿媳;小草依然是两位老人的孙子,依然是鲁道夫的儿子,也依然是哥哥姐姐们的小弟弟。
一年到头,生日聚会不断,加上圣诞节、复活节、母亲节……所有的家庭聚会都在一起。一次我们去参加鲁道夫的生日派对,回来的路上我对儿子说:“爸爸跟你的话好像比跟我的多嘛。”儿子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了!我是他儿子嗳。你什么人哪……”
鲁道夫对小草的爱,不仅感动了我,也感动了他身边的人。葛艾尔曾说,鲁道夫一生中最尽责任的,就是抚养小草——她是在赞扬他。大概年轻吧,鲁道夫并未像对待小草那样,尽心照顾他自己的三个孩子。
丽萨和父亲最亲,她看得出爸爸对小草格外疼爱。她难以想象爸爸会带小草去皇家复活节展(Royal Show),因为她小时候怎么也说不动爸爸带他们去。她说爸爸照顾小草远比照顾他们更用心。人们总问丽萨,她是否嫉妒?丽萨说一点也不。相反,她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
让女儿引以为傲的父亲,带出了让父亲引以为傲的儿子——小草。小学时儿子智商153;中学考入类似国内“天才班”的 SHIP program;高考轻松进入理想专业,又以荣誉学位毕业,一脚跨进全球最大的工程咨询公司 AECOM。小伙子长得帅,在洋人眼里更帅。葛艾尔说,看上去像电影明星……鲁道夫实在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弗林德斯医院
祸从天降。2010年底,鲁道夫被诊断为晚期肺癌。
病房里一片白色,白得生寒。四周静得仿佛能听见死亡的声音。护士们轻轻地、匆匆地进出病房,过道里间或传来担架车轮的声响,不知是从急救室来,还是往手术室去。空气中消毒液的味道无处不在,提醒着这里是生死交战之地。
鲁道夫静静躺在病床上,左胸上侧一块小小的纱布,覆盖着刚做过穿刺的伤口。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小草推着行李箱的样子,想起儿子趴在他胸口“睡觉”时故作鼾声,想起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小手握着方向盘“驾车”……他常常望向窗外,不由自主地看向市中心那几栋仿佛浮在空中的高楼。
病友们互道家常时,鲁道夫总说:“我儿子就在那栋最高的楼里工作。”那是Westpac大楼,是阿德莱德为数不多的高楼中最高的一栋,而整个城市几乎都是平房。
医生告知,如果不做治疗,生命仅剩六周。鲁道夫拒绝治疗。
回家几天后,因为癌细胞已扩散到大脑和肋骨,为减轻痛苦,医生建议做放疗。本来是丽萨要接送父亲去医院的,每个单程一百公里。但小草把任务接了过来,让父亲住进他的家——那曾经是我们的三口之家。
每天,儿子接送父亲去医院。儿子开跑车,我怕鲁道夫不适,有时也开车跟去。回来的路上,他俩会溜进酒吧,喝上一两瓶啤酒。到家后若我问起怎么会这么晚,父子俩便相视一笑,带着一点神秘和得意。
在家里,儿子把父亲的饮食起居全都管起来,尤其是必须按时吃的各种药物。空闲时,他搬出沙发,让父亲坐在后花园的阳光里享受自然;他自己则端一张椅子,挨在父亲身旁捣鼓他的计算机。
当鲁道夫得知自己最后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时,他要同所有家人亲口告别。我们立即驱车前往。
鲁道夫对儿子说:“……我做得不够……”
儿子泪水涟涟:“……你给了我父亲……”
两天以后,2011年2月8日,鲁道夫离开了他眷恋的尘世。
作者:陈苑苑,南京工学院毕业。1988年移民澳大利亚,1996年就读于南澳大学。现为澳大利亚在册数学教师,热爱文学,出版散文集《蓦然回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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