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地名、事件均为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顾景阳搬进永安里七号楼那年二十八岁,做外包开发,工资按项目结算,租房子只按便宜选。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位宿舍,外墙爬着枯死的爬山虎,楼道又长又暗,白天也得摸开关。五楼被二房东隔成四间,厨卫公用。住他左手边的是送外卖的阿豪,右手边是做直播的小黎,两人都是天亮出门、半夜回来,住了半年,见面点头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剩下一间紧挨着他床头那堵墙,一直空着。中介把钥匙塞给他时笑得很和气,说这楼住户多是老人,安静,租金便宜,就一条——夜里楼道别大声说话,老人睡得早。顾景阳当时只听见了“便宜”两个字,后来才知道,那间空房的上一任租客,也是一位老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搬进去的第三天。凌晨一点他写完代码去厨房烧水,路过灶台时顺手一瞥,煤气旋钮停在“关”字上,正正的,塑料面上还有一圈指印,小小的,纹路很浅,像老太太的手。他记得很清楚,睡前煮过面,火是自己灭的,旋钮却只拧到一半,留了一道缝,怕第二天早上忘了。可那道缝没了。第二天他留了心,睡前拍了照,照片里旋钮斜着,早上起来看实物却是正的。第二件怪事是鞋,他习惯把拖鞋踢在门口,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可连着几天早上出门,两只鞋并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像有人替他摆好等着他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件怪事是伞。十月的榕城下了一场夜雨,他凌晨回来浑身湿透,门口却立着一把黑布长柄伞,伞尖的水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这样的伞,问了阿豪,问了小黎,都摇头。伞骨很老,木柄被磨得发亮,撑开时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把伞留下了,人穷的时候,对来历不明的东西格外宽容。那天之后他养成一个习惯,夜里从公司回来,若是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就把声控灯拍亮,多等几秒才开门。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栋楼黑得太快。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声音。老楼的墙薄,夜里能听见隔壁冲马桶、楼上拖椅子、楼下电视里的戏文。可他隔壁那间是空的,中介说过,上一任走了之后还没租出去。偏偏每到夜里十一点半,那边就会响:先是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很慢,一转,停一下,再一转;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像有人把买回来的菜一样样往桌上摆;最后是水笼头被拧开,水哗哗地流很久,再慢慢地、一点一点拧紧。有一次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见那边轻轻咳了一声,短,干,咳完还“哎”了一下,像是弯腰捡东西时漏出来的那口气。
他给中介发微信,问隔壁到底有没有人。过了半小时才回:空的啊哥,你放心,整层就你那间和对面住着人。他又问上一任呢,这次回得很快:搬走了。后来顾景阳才知道,“搬走了”这三个字,在这栋楼里是个万能的说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一月的一天,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片黑,他摸出手机照明,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脚下踩到一小堆软的东西,带着潮气。光打下去,是一小堆米,散在台阶上,米粒中间混着几根香灰。再往上走,他家门前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两个苹果,一把青菜,一小块猪肉,袋口打了个结,绕了两圈再塞进去,是老年人那种死结。他站在门口浑身发冷,却没有跑,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搬进来第一天,他在门背后看见过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当时以为是小孩乱画,没在意,现在那行字自己浮出来了——“阿婆,多谢你。”是他自己的笔迹,可他完全不记得写过。
第二天他去了居委会。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他说完永安里七号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先问他是几零几,然后起身把门关上。她说他那间房的上一个租客姓钟,叫钟秀英,南方人,儿子在外省的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一个人住,爱干净,爱管闲事,谁家门口堆垃圾她要念叨,谁家孩子晚归她要留一盏灯。去年冬天她在屋里摔了一跤,起不来,敲暖气管没人听见,那栋楼的暖气管早就不通了,她不知道,还天天敲。顾景阳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女人说得很平:死了快半个月,还是楼下阿婶闻见味道报的警。
他说那房子怎么又租给我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同情,是一种见惯了的疲惫:房东是二房东,包了整层,合同签了五年,空一个月就亏一个月的钱,人抬走那天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家具都没换。至于米、苹果、青菜,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别多想,可能是有人放错了。从居委会出来,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五楼那个窗,窗帘拉着,和他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隔壁的钥匙声照常响了。顾景阳做了件很蠢的事,他敲了墙。那边的动静停了,停了两秒,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隔着墙,几乎听不清,但他听懂了。她说的是南边的土话,他只在外婆那儿听过一次:“后生仔,早点困。”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出声,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提醒他早睡的人,已经死了快一年。从那以后那些事他不再怕了,煤气他自己记得关,鞋他自己摆好,只有那把伞,他一直留着。
因果是在十二月浮出水面的。物业来检修煤气管道,说这栋楼有几户老化漏气,师傅在他家厨房蹲了半天,抬头问他这阀门什么时候换的。他说不知道,租来就这样。师傅说这阀门是新的,最多装了一个月;又说表走字不对,一个人住一个月用这么少气不正常,除非有人天天帮他关。顾景阳送师傅出门时,在楼道里碰见二房东,那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他笑得很热情,问他住得习不习惯,又说下季度房租要涨两百,周边都这个价。
顾景阳说钟伯母的事我知道了。那人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睛里那点热乎气没了,说小顾啊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人老了没办法,我这生意也不容易,几十户人家指着吃饭。顾景阳问她那屋的东西为什么一件都没扔。二房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想扔?我扔过一次,她儿子回来堵在我门口骂了三个小时,说我把我妈的东西全丢了。我说你妈的东西?你妈死半个月你才知道,你配说这话?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随即又硬起来: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谁爱留谁留。他走了,顾景阳站在楼道里,第一次觉得这栋楼比想象的更冷,不是因为鬼,是因为人。
那天晚上他没睡,坐在黑暗里把搬进来头几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了。搬进来那晚也是下雨,他凌晨回来湿透了,在门口摸钥匙,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被人捂住了。他当时太累没多想,只抬手敲了两下墙,说了一句:“阿婆,你没事吧?”第二天早上门口就多了一把黑布长柄伞。他以为是哪个邻居借他的,撑了三天,洗净晾干,写了一张纸条压在伞柄上:“谢谢你的伞。”然后把伞放回原处。他还想起另一件事:那阵子他夜里回来总顺手把楼道的灯拍亮,有一次看见五楼转角堆着垃圾,他嫌绊脚,拎下去扔了;还有一次他在门上贴了一张便条,写的是“楼下垃圾已清”,怕是谁家的老人看不见台阶。
原来如此。他把她当活人对待了一次,借伞,还伞,道谢,留灯,于是她也把他当活人对待,关煤气,摆鞋,下雨天在门口放一把伞。鬼不懂人情世故,鬼只认礼数,你给她一分人的待遇,她还你一屋子的安稳。
真正让他后怕的,是那枚新阀门。他从不记得自己换过阀门,可他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扳手咬了一口留下的。那天夜里他加班到三点,回来煮面,开着火就在灶台前睡着了,梦里有人在他耳边叹气,很短的一声,然后他的手自己动了,拧灭,拧紧,再往下摸到总阀,一点一点拧死,拧到最后一圈塑料旋钮“咔”地裂了一道缝。第二天他才发现那道缝。也就是说那晚她已经拧不动了,她的力气不够了,所以她用了他的手。
顾景阳坐在厨房里,对着那枚裂了的旋钮坐了很久。他想起居委会女人那句话:死了快半个月。半个月,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她敲那根早就断掉的暖气管,敲到再也敲不动。整层四间房,一间空着,两间住着早出晚归的年轻人,一间住着刚搬来的陌生人,没有人来。而现在她每天夜里十一点半准时回来,开锁,放菜,开水,关煤气,她还在过日子,只是过的不再是自己的日子。
顾景阳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去找了二房东,把一沓钱拍在桌上,说这个月房租我照付,那间空房我要用一下。二房东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你别管。第二件,他托居委会的女人打听到了钟秀英儿子的电话,打了七次才有人接,那边很吵,像是在打牌。顾景阳说自己是永安里的租客,想问问老太太有没有留下什么要处理的东西,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了都烧了吧,顿了顿又说,我妈……她怕黑。顾景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第三件,他在一个晴天的上午打开了那间空房的门。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年没人住,桌上摆着一副碗筷洗得发白,衣柜里挂着两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本日历翻到去年的十二月,那一格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极小的三个字:“儿归”。地上有一个小木盒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把旧钥匙、一张公交卡、一枚顶针。顾景阳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中午在楼下买了纸钱和香,在小区指定的焚烧桶边烧了,火很小,风把灰吹得满天都是,他蹲在那儿把那把黑布长柄伞也放了进去。烧到最后他说,阿婆,伞我洗干净了还给你,灯我给你留着,你不用敲管子了,家里的事我都收拾好了,你放心走。火灭了,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回去。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隔壁没有响。第二天早上他门口没有菜袋,鞋还是他自己昨晚踢乱的样子,一只朝里一只朝外。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他发现门背后那行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顾景阳又住了三个月才搬走。走之前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自费把五楼的声控灯换成了常亮的,又把整层的煤气阀门全换了一遍,账单寄给二房东,附了一张纸条:涨的那两百,抵这个。二房东没回话,但第二年春天整栋楼的阀门都换了。后来听说隔壁楼有一间房夜里漏气,住户送医抢救回来,那间也是他包的,从那以后他包的每间房退房都要验一遍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顾景阳搬到公司附近,十六楼,电梯房,干净明亮,邻居年轻,见面只点头,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个毛病,每逢下雨天他门口的地垫总是湿的,像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两年后的一个雨夜他加班回来,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把湿漉漉的黑布长柄伞,伞尖的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木柄被磨得发亮,撑开时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它摆好,伞尖朝里,说:“阿婆,到家了。”窗外雨很大,楼下车流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很远的地方的海。第二天早上伞不见了,地垫是干的。从那以后,再没有下过一场让他忘记关煤气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