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华山北站的出站口,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牌子,是因为她跟网上说的一样,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很亮。
“你就是张哥吧?我叫小鹿。”
她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手心有茧,硬硬的,是常年爬山磨出来的。
“走吧,上山。”她转身就往索道口走,步子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这是我第一次找陪爬。要不是刷到那条视频,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服务。视频里一个男的爬泰山,爬得腿抽筋,陪爬的姑娘又是拉又是推,最后把他扛上了南天门。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是摆拍,有人说真有人干这个。我老婆把视频转给我,说:“你看看人家,你爬个六楼都喘。”
我四十一了,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年,肚子起来了,膝盖下去了。上个月体检,脂肪肝、高血脂、血压临界。医生让我多运动。
我选了华山。五岳里最险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逞强还是想不开。
小鹿是我在平台上找的。599块钱,一对一,从山脚陪到山顶,再从山顶陪回山脚。平台页面上写着“提供路线规划、体力分配、安全保障、全程鼓励”,还特意标注“可纯爬山,可聊天,可拍照”。
我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两秒。599,不算便宜。但我还是付了。
现在她就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稳得像在平地上走,而我还没到索道口,已经开始喘了。
“你爬过多少次华山?”我问。
她头也没回:“今年第一百三十七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次?”
“一百三十七。”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今年到现在。去年一整年,两百零九次。”
我张了张嘴,算了一下。一年两百多天在爬华山,平均不到两天一次。
“你是专业做这个的?”
“算是吧。前年才开始做的,之前是导游。”
“导游不干了?”
她没回答,转过去继续走:“跟上,别停。一停就更累。”
索道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她一直在跟我讲华山的路线。什么“自古华山一条路”,什么“智取华山路”,什么“长空栈道要另外收费”。她说得很快,很熟练,像在背课文。
上了索道,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山从脚底下升起来,石头是白的,树是绿的,栈道像一条线挂在崖壁上。我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软。
小鹿靠着车厢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装回口袋。屏幕上是她跟一个中年女人的合照,我没看清,但她锁屏很快。
“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干这个?”我没话找话。
她笑了一下:“我妈以前担心。后来不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我能爬。”
下了索道,真正的爬山开始了。北峰、中峰、东峰、南峰、西峰,五个峰一圈转下来,正常要五六个小时。小鹿说,她带客户,最快四个半小时,最慢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那个,是实在走不动了。我架着他走了一段,背了一段,最后在路边坐了俩小时才缓过来。”
“那你也陪着?”
“陪着。客户不走,我不能走。合同里写了。”
我们开始上台阶。华山的台阶很窄,有的地方只能放半个脚掌,旁边就是悬崖。铁链子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锁,红布条在风里飘。我一手抓着铁链,一手扶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挪。
小鹿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说一句“调整呼吸”、“重心往前”、“别往下看”。
爬到千尺幢的时候,我彻底不行了。那段台阶接近垂直,三百多级,我爬了不到五十级,腿就开始抖。不是累,是怕。往下看一眼,后背的汗瞬间就凉了。
“张哥,别看下面。看我脚。”她站在上面几步,伸出手,“抓住我手腕。”
我抓住了。她的手很稳,纹丝不动。
“一步。再一步。对。别急。”
我被她拉着手腕,一级一级往上挪。周围有别的游客在爬,有人给我让路,有人喊“加油”。我喘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爬到顶的时候,我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腿还在抖,但心里松了一下。
小鹿递过来一瓶水:“喝一口,小口。”
我接过水,喝了两口。她站在旁边,把登山包拿下来,掏出一包牛肉干,撕开递给我。
“你包里装了多少东西?”我问。
“水、干粮、急救包、雨衣、头灯、充电宝、备用电池。”她一样一样数,“还有一件羽绒服,山顶冷。”
“你每次都背这么多?”
“对。客户可以不带,我不能不带。”
我看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水,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继续往上爬的时候,我们开始聊天。我问她为什么做陪爬,她一开始只说“赚钱呗”,后来慢慢打开了。
她说她以前在旅行社做导游,带团,一个月四千多,累死累活。后来旅行社倒了,她失业了。那段时间她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越刷越焦虑。她妈看她那样,天天叹气。
有一天她刷到一个视频,有人在泰山做陪爬,一次收费三百。她心想,我爬华山比爬泰山难多了,凭什么只能收三百?
她做了个牌子,站在华山北站出站口,举着“陪爬”两个字,举了三天。
第一天,没人理她。第二天,有个大姐问她是不是骗子。第三天,一个大学生找了她,给了一百五。她带着那个大学生爬了八个小时,下山的时候脚上磨了四个水泡。
那个大学生回去以后在网上写了一篇帖子,说华山有个陪爬特别靠谱。帖子火了,她的订单开始多起来。
“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旺季一万多,淡季五六千。”
“那也不多。”
“够花了。”她说,“我自己花不了多少钱。我妈吃药要花一些。”
她提到她妈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你妈身体不好?”
“类风湿,手指变形了,干不了活。”她擦了擦汗,“以前在老家种地,后来种不了了,我把她接来华山,租了个小房子。我白天爬山,晚上回去给她做饭。”
我没说话。我想起我妈,六十三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一年回去两次。
“你爸呢?”
“走了。我高中的时候走的,肝癌。”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把我甩在后面。我知道她不想聊了。
爬到南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山顶风很大,温度比山下低了十几度。我穿上外套,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小鹿从包里掏出那件羽绒服穿上,又掏出一包饼干,掰了一半给我。
“还有多远?”
“三个峰。快了。”
我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云在山腰里缠着,太阳照在崖壁上,白晃晃的。有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一声。
“你每天都看这个?”我问。
“每天。”她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了两年了。”
“不腻?”
她想了想:“腻。但没办法。”
停了一下,她又说:“有时候我早上爬上来,看着太阳从东边出来,照在那些锁上,红布条在风里飘。我就想,我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她一辈子没出过老家那个村。”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还有三个峰。”
最后一段路,我的膝盖彻底不行了。每下一步台阶,膝盖里像有根针扎。我咬着牙走,步子越来越慢。小鹿走在我旁边,没说鼓励的话,只是把手伸过来。
“拽着我。”
我拽着她的手腕,一步一步往下挪。铁链子哗啦哗啦响,风吹过来,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旁边有游客超过我们,回头看了好几眼。
“那是你女儿?”一个大妈问。
我摇摇头:“陪爬。”
大妈没听懂,带着一脸疑惑走了。
小鹿笑了一下:“习惯了。经常有人问。”
“你怎么说的?”
“看情况。有时候说我是他闺女,有时候说我是导游,有时候直接说陪爬。”她顿了顿,“大部分人不懂什么是陪爬。觉得一个女的陪一个男的爬山,肯定不是正经事。”
“那你委屈吗?”
“委屈什么。”她拽了我一把,把我从台阶上提起来,“我靠力气吃饭。不偷不抢。”
到了西峰索道口,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完全动不了。小鹿从包里掏出急救包,拿出一卷绷带,蹲下来把我的膝盖缠上。
“回去冰敷,这两天别爬楼。”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缠绷带的样子,手上的茧,指甲缝里的泥,晒得发红的后脖子。
“小鹿。”
“嗯?”
“你干这个,还打算干多久?”
她绑好绷带,站起来,拍了拍手。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干到我妈不用吃药了。”
她转过身去,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往索道口走。
“快走吧,最后一班索道要关了。”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膝盖还是疼,但能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石阶上,一晃一晃的。
索道开动的时候,车厢里很安静。小鹿靠着窗户,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看,直接按灭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照片是华山日出,配了一句话。
“今天第一百三十八次。”
底下没有人点赞。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看着窗外的华山。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道黑线。
到了山脚,她把我送到停车场。
“到了。张哥,回去记得冰敷。”
“好。”
“多喝温水,别喝凉的。”
“好。”
“下次别爬这么急了。你体力还行,就是不会分配。”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小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有几个客户?”
“一个。一个姑娘,第一次爬山。”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张哥。”她摆摆手,“华山我比你熟。”
她走了。冲锋衣,登山包,步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坐在车里,把膝盖上的绷带拆开看了一眼。膝盖有点肿,但没大碍。我把绷带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平台发来的消息,让我评价这次服务。我打了五星,在评价栏里写了一行字。
“小鹿很专业,很负责。下次来还找她。”
提交之后,我发动车子,往高速开。
后视镜里,华山越来越远。我想起小鹿说的那句话——干到我妈不用吃药了。
我想起我妈。六十三了,一个人在老家。上次回去,她给我包了饺子,我吃了两碗。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的车开远。
我打开车载蓝牙,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
“哎。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回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上班啊?”
“请假。回去陪你吃顿饭。”
“好,好。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晚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味道。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丝光,橙色的,慢慢暗下去。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但心里松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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