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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零分

十一月的湛江,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灌进出租屋的阳台。陆沉舟蹲在地上啃冷掉的包子,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在跳动。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湛江的号码,前三位和后四位他都认得,中间四位被时间磨成了模糊的轮廓。包子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放慢了,慢到几乎停滞。

电话接起来,那头先开口:“沉舟,是我。”

声音带着某种熟悉的颤抖,像极了三年前她在婚礼上念誓词时的腔调。陆沉舟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然后她说:“沈清。我是沈清。”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听人提起了。深圳公司的同事没人知道他的前妻是谁,没人知道他曾经差一点就能拿到那笔七十八万的年终奖,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从湛江那家如日中天的互联网公司不辞而别。

“哦。”他说,“有事吗?”

“我……”沈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爸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我实在没办法了……”

陆沉舟靠在阳台栏杆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想说“关我什么事”,想说“你当年不是很能干吗”,想说“你去找那个给你打满分的人啊”。但最后他只是沉默。

“我知道我没脸找你,”沈清哭出声来,“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沉舟,看在我们曾经……”

“曾经什么?”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曾经你为了逼我妥协,毁了我的职业生涯?曾经你让我奶奶等了我三年?”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陆沉舟闭上眼睛,海风灌进鼻腔。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想起人力资源部办公室里沈清平静的脸,想起绩效邮件里那个刺眼的“0”。

“沈清,”他说,“你爸在哪个医院?”

她说了个名字,武汉的一家三甲医院。陆沉舟在心里算了算那家医院的收费标准,然后说:“我明天给你转五万。不用还。”

“沉舟——”

“但有个条件。”

“你说。”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出租屋客厅里奶奶的照片。老太太穿着红棉袄,笑得满脸褶子。“你欠我一个解释。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当年你打零分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好。”沈清说,“我告诉你。”

挂断电话,陆沉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远处海湾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货轮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低沉而悠长。他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时候他还在湛江那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那年他带着团队熬了整整八个月,把核心产品的响应速度提升了三倍,用户留存率创下历史新高。公司上下都说,年底那笔七十八万的项目奖金非他莫属。他也这么以为。

沈清是那年春天空降到人力资源部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走进会议室时,陆沉舟正在白板上画架构图。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粉笔断在手里。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开会时她坐在长桌末尾,认真记笔记的样子让陆沉舟想起大学图书馆里那些考研的女生。散会后她走过来问了一个关于绩效考核的问题,陆沉舟解答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他们的恋爱谈得隐蔽而热烈。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他们就每天早到半小时,在空荡荡的茶水间里分享一杯咖啡。沈清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等我们攒够了首付就结婚。陆沉舟摸着她的头发,觉得人生终于对他露出了温柔的一面。

那年他三十二岁,从湖南农村考出来,在这座海滨城市扎了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是奶奶靠着捡废品把他供到了大学。他太渴望一个家了,渴望到把沈清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清是武汉人,独生女,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她不止一次跟陆沉舟提过想回武汉发展,说父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陆沉舟每次都岔开话题,说再等等,等他在湛江站稳脚跟,就把奶奶接过来,到时候再把沈清父母也接来。

沈清不说话,只是笑。她的笑让陆沉舟心里发慌,但他选择忽略。

年底绩效评估前一周,沈清升任人力资源总监。陆沉舟替她高兴,特意订了法餐厅庆祝。烛光里沈清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说沉舟我们结婚吧。

“等我拿到奖金,”陆沉舟握住她的手,“我们马上买房。”

沈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低头切牛排,刀刃划过瓷盘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奖金的事……你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

“公司今年效益一般,奖金池可能缩水。”她没看他,“而且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副总,好像对你有点意见。”

陆沉舟没当回事。他的绩效数据摆在那里,全公司有目共睹。他甚至还安慰沈清说就算少一点也没关系,够付首付就行。

评估结果出来的那天,陆沉舟正在给团队开复盘会。邮件弹出来的瞬间,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以为自己看错了。

“总监,这……”助理小声说,“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陆沉舟冲进人力资源部时,沈清正在打电话。她看见他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平静地挂断。

“为什么?”陆沉舟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我哪里做得不好?”

沈清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温柔又疏离。“沉舟,这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的决定?”陆沉舟笑了,“你是人力资源总监,绩效评分不是你打的?”

“综合评估。”沈清垂下眼睛,“你的团队管理能力有待提升,跨部门协作也有问题。这些都在评估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陆沉舟愣在那里。他想起上个月沈清问他如果我和工作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想起她半夜翻看他手机时的沉默,想起她最近总是加班到很晚。

“你在报复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上周我拒绝跟你回你老家发展?”

沈清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眼神异常坚定:“陆沉舟,你太自私了。你只想着你的技术、你的团队、你的奖金。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三十岁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我想回武汉有错吗?”

“所以你就给我打零分?”陆沉舟一拳砸在她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哗啦啦倒了一片,“你知不知道这笔奖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奶奶还在老家等着我接她来湛江!”

沈清别过脸去:“奖金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你是总监!你有一票否决权!”

办公室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陆沉舟看见他的助理站在最前面,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疲惫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他退后一步,“我们完了。”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陆沉舟收拾东西那天,沈清没有出现。他把工牌放在她办公室门口,转身离开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一周,然后开始投简历。但湛江的互联网圈子太小了,他绩效零分的事早就传遍了。面试了几家,都在最后一轮被刷下来。

积蓄一天天见底,奶奶的电话一天天打来。陆沉舟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海湾里亮起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转机来自深圳的一家创业公司。老板是个从大厂出来单干的技术狂人,不在乎什么绩效评分,只看重真本事。陆沉舟带着团队做出的第一个产品就成了爆款,公司估值翻了三倍。

三年时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白天写代码、带团队、见投资人,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继续写代码。他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把有关沈清的一切都锁进记忆最深处。

直到此刻,这个电话打进来。

第二天下午,陆沉舟在深圳湾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沈清。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在素颜时格外明显。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些磨损,和三年前那个精致的人力资源总监判若两人。

“我爸是肝癌。”她坐下来就说,“发现时已经是中期了。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要五十万。”

陆沉舟把一张银行卡推过去:“里面有五万。密码是你生日。”

沈清的手停在半空,眼泪又涌上来:“沉舟……”

“先说你的事。”陆沉舟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我要听实话。”

沈清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面前的咖啡杯。她的手在抖,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那年你拒绝跟我回武汉之后,我整个人都疯了。我想着,如果我不能让你主动选我,那我就逼你选。”

“所以你就打零分?”

“我本来只想打低分,让你拿不到全额奖金。我以为那样你就会妥协。”沈清的嘴唇发白,“但那天评估会上,新来的副总说你的技术方案有漏洞,要把你的评分压到不及格。我……我当时想,如果反正都要被压分,不如我自己来打这个零分。至少这样,你恨的人是我,不是公司。”

陆沉舟的眉头拧起来:“你在说什么?”

“那个副总,他一直想把他自己的人安插进技术部。你的方案太完美了,他找不到把柄,就从绩效上下手。”沈清终于抬起头看他,“我打了零分之后,他的目标就达成了。但他不知道,我在你的评估报告里附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把技术方案的所有亮点都列了出来。那份说明后来被总部看到了,那个副总第二个月就被调走了。”

陆沉舟怔住了。

“我知道这不能成为我伤害你的理由。”沈清低下头,“我太蠢了。我以为只要你失去那笔奖金,你就会明白在湛江靠你自己是走不通的,就会跟我回武汉。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痛苦,没想到你会走。”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陆沉舟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三年来他反复咀嚼的恨意,此刻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你走后我找过你。你换了号码,搬了家。我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已经走了。”沈清擦掉眼泪,“后来我奶奶去世,我回武汉处理完后事,就再也没回湛江。”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深圳湾波光粼粼,有人在海边跑步,有人在放风筝。他忽然想起奶奶上个月说的另一句话。“舟舟,人不能一直背着恨过日子。太沉了。”

“沈清,”他终于开口,“钱我转给你。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沈清猛地抬头看他。

“我不恨你了。”陆沉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但我也不爱你了。那三年我一个人熬过来,早就把对你的感情熬干了。你好好照顾你爸。”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清。”

“嗯?”

“那笔奖金,后来公司补发给我了。总部的审计查了那个副总的评分记录,发现异常,把所有人的绩效都重新评了一遍。”他背对着她,“我拿到了七十八万。但那时候我已经在深圳了。”

沈清捂住嘴,无声地哭出来。

陆沉舟推开门,海风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松开了。

第二章 旧伤

陆沉舟开车回公寓的路上,深圳湾的夜景从车窗两侧掠过。霓虹灯把海面染成五颜六色,远处的地王大厦像一根发光的针扎进夜空。他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沈清发来的短信:钱收到了,谢谢你。我爸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

陆沉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回到公寓,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发呆。这套公寓是他去年买的,一百二十平,在深圳湾一号的隔壁楼盘。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黑三色,家具少得可怜。奶奶来住过一个月,说这房子冷冰冰的像个酒店。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摩挲着杯沿。沈清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是她在茶水间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冷静地说“综合评估”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今天在咖啡馆里那双红肿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奶奶打来的。

“舟舟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奶奶。”

“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有,刚才在外面吹了风。”

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奶奶八十岁了,耳朵比他还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沈清今天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找你干啥?”

“她爸病了,找我借钱。”

“你借了?”

“借了五万。”

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舟舟啊,你心里还有她?”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想了想说:“没有了。就是觉得……有些事跟我想的不一样。”

奶奶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什么人生在世谁不犯点错,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什么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陆沉舟听着听着就笑了,老太太一辈子没读过书,讲起道理来却一套一套的。

挂电话前,奶奶忽然说:“对了,上回你三叔来家里,说看见沈清她妈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在哪?”

“在县医院。说她老伴儿住院,她在陪护。你三叔说看着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

陆沉舟没说话。奶奶又叹了口气:“你要是心里过得去,就去看看。要是过不去,就算了。奶奶不勉强你。”

那天晚上陆沉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去的事。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查了查武汉那家医院的地址。然后他订了一张去武汉的高铁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当年逼女儿在爱情和亲情之间做选择的老头子,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周三早上,陆沉舟坐上了深圳开往武汉的高铁。四个小时的车程,他靠在窗边看风景从南方的葱郁变成北方的萧瑟。手机里沈清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手术,你不用来。我知道你忙。

陆沉舟没有回复。他确实忙,公司新项目正在关键期,合伙人早上还打电话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

到了武汉站,他打车直奔医院。在住院部楼下,他看见了沈清。她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住院部的大门。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个刚下夜班的护士。

陆沉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沈清没有看见他。她突然站起来,朝着大门跑过去,陆沉舟顺着她的方向看,看见一张移动病床被推出来,上面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沈清跟着病床跑,一只手抓着床沿,嘴里喊着“爸”。病床推进手术专用电梯,门关上,沈清站在电梯门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陆沉舟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缩在电梯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走过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最终他还是走过去了。他站在沈清面前,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沈清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看见他,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沉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别哭了。”他说,“你爸会没事的。”

沈清接过纸巾,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陆沉舟就蹲在她旁边,看着手术室门顶上亮起的红灯。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陆沉舟一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沈清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中间沈清去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来喝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后续要看恢复情况。沈清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陆沉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沉舟松开手。“你爸转到普通病房了,你去看看吧。我先走了。”

“沉舟。”沈清叫住他,“你……为什么来?”

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也想知道。”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武汉的冬天比深圳冷得多,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意。陆沉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响了。是沈清发来的消息:我爸醒了,他想见你。他说当年是他对不起你。

陆沉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按了按喇叭。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高铁站。”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是武汉灯火通明的街道。陆沉舟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回复。

回深圳的高铁上,陆沉舟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三年前他从湛江离开时的情形又浮上来,那天下着大雨,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汽车站,身上只剩两千块钱。他给奶奶打电话说要去深圳闯闯,奶奶问沈清呢,他说分了。奶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苦了你了,孩子。

那之后三年,他像疯了一样工作。白天写代码、开会、见客户,晚上回到出租屋继续写代码,写到凌晨直接倒在床上睡。周末也不休息,一个人抱着电脑去咖啡馆,一坐就是一天。同事都说他是工作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沈清,想起那个刺眼的零分,想起奶奶在电话里那声叹息。

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粘回去。他以为已经粘得很牢固了,但今天在医院走廊上看见沈清蹲在电梯门口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回到深圳的公寓已经是深夜。陆沉舟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到沈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合伙人打来电话,说新项目的投资人临时要改方案,让他赶紧去公司。陆沉舟洗了把脸就出门了,一忙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到家,他看见沈清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爸躺在病床上竖大拇指的照片。老头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弯弯的,笑得挺开心。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爸说谢谢你的救命钱。他说当年不该逼我。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老头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奶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湛江那间茶水间,沈清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捧着半杯咖啡。她说沉舟我们以后生两个孩子吧,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他说好。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梦就断了。他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章 零分背后

沈清的父亲术后恢复得比预期好。陆沉舟回深圳的第五天,沈清打电话来,说想请他吃顿饭当面道谢。陆沉舟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不用了。

沈清没有坚持,只说:“那我把当年的事跟你说清楚。电话里说就行。”

陆沉舟靠在办公椅里,窗外是深圳湾的落日。他把椅子转过去面对大海,说:“你说。”

沈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她说那年春天她刚进公司,是人力资源部的一个普通专员。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陆沉舟,只知道技术部有个总监很厉害,一个人带着团队做出了公司最核心的产品。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电梯里。你抱着笔记本电脑,领带歪了也没发现,眼睛里全是血丝。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了赶版本三天没回家。”

陆沉舟不记得这件事了。那段时间他确实忙得昏天黑地。

“后来我发现你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我就也提前半小时。在茶水间假装偶遇,其实我每天闹钟都定得比平时早一个小时。”沈清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你泡咖啡很难喝,但我不敢说,每次都硬着头皮喝下去。”

陆沉舟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为什么变成那样?”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妈查出来糖尿病,我爸心脏也不太好。他们一直催我回武汉,说独生女不能离那么远。我夹在你和父母中间,快疯了。”

“所以你选择毁了我?”陆沉舟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选择。”沈清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那天评估会之前,新来的副总找我谈话。他说如果我不给他的人腾位置,他就把我的岗位也拿掉。他说他知道我们的事了,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把我们的关系捅到总部,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跟人力资源总监谈恋爱。”

陆沉舟从椅子上坐直了:“什么?”

“他手里有照片。我们一起进茶水间的、一起去餐厅的、一起下电梯的。他找人跟了我们半个月。”沈清的声音在发抖,“如果那些照片交到总部,你不但拿不到奖金,连工作都保不住。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你比我清楚。”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他想起那个副总,矮胖的中年男人,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拍肩膀。他离职后还发过一条微信,说有空一起吃饭。

“所以那天评估会上,你说我的技术方案有问题,把我的评分压到零分。其实是因为……”陆沉舟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让你恨我,也想让你离开湛江。”沈清哭出来,“我以为只要你能拿到那七十八万,哪怕你恨我一辈子,至少你的未来是稳的。但我没想到你会走,没想到你会连工作都不要了。”

陆沉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他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被人在后脑勺打了一棍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告诉你了。评估结果出来那天你冲进我办公室,我本来想说的。但你一拳砸在我桌子上,你骂我自私,你说你奶奶还在等着你接她来湛江。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陆沉舟闭上眼睛。那天他砸桌子的样子浮上来,他骂她自私的样子浮上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人力资源部的样子浮上来。他以为自己是被伤害的那个人,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个副总后来被调走,是你做的?”他问。

“我写了实名举报信。连同他威胁我的录音一起交到总部。”沈清说,“总部查了两个月,把他开除了。你的绩效重新评了,七十八万分文不少打到了你卡上。但你那时候已经换了号码,我联系不上你了。”

陆沉舟想起来了。他到深圳第三个月,银行卡里忽然多了一笔七十八万的转账。他以为是公司发错账,打电话去问,财务说就是他的项目奖金,补发的。他没多想,那笔钱正好做了他创业的启动资金。

“那钱是你……”

“是总部补发的,跟我没关系。”沈清打断他,“我只是举报了那个副总。你拿到的钱是你应得的。”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圳湾的落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橘红色,海面上有归航的船在鸣笛。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沈清在茶水间里帮他整理歪掉的领带,想起她半夜给他发消息说“别写代码了快睡觉”,想起她在法餐厅里切牛排时微微发抖的手。

“沈清。”他开口。

“嗯?”

“你后来为什么回武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举报完那个副总就辞职了。回武汉找了份工作,陪着我爸妈。后来我爸查出肝癌,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再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我就想起来还有你这根救命稻草。”

陆沉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着,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沉舟,”沈清先开口,“我不求你原谅。你给我的钱我会还的。我就是想把真相告诉你,让你知道我当年不是无缘无故地毁你。”

“我知道。”陆沉舟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深吸一口气,“但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沈清没有哭。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陆沉舟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深圳湾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三年前他来到这座城市时一无所有,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自己的公寓。他把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手机又响了。是奶奶发来的语音消息,老太太声音洪亮:“舟舟啊,我今天去赶集买了只老母鸡,炖汤特别香。你啥时候回来?奶奶给你炖汤喝。”

陆沉舟笑了,眼眶却发酸。他按住语音键说:“周末就回。奶奶,我想喝鸡汤。”

“好好好,奶奶给你炖。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老吃外卖,都瘦成啥样了。”

陆沉舟把手机贴在额头上,老太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他想起当年跟沈清结婚时,奶奶从湖南老家赶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婚礼上奶奶拉着沈清的手说,舟舟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疼,你以后多疼疼他。

沈清当时哭着点头。她确实疼过他,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留灯,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在他为了技术方案发愁时给他泡一杯热牛奶。那些好都是真的,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人就是这么复杂。

陆沉舟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前台时,小姑娘探出头说:“陆总,您今天走得早啊?”

“嗯,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老母鸡。”陆沉舟说,“周末回去看奶奶。”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他走进电梯。陆沉舟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发现自己居然在笑。那种笑跟签下大单不一样,跟融资到账不一样,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踏实感。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清欠他的,他已经要回来了。不是那五万块钱,不是一声对不起,而是她亲口说出的真相。那个真相让他知道,三年前那场灾难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被夹在了一个女人和她整个家庭之间,被当成了可以牺牲的那一个。

这不能让他原谅她,但能让他放过自己。

电梯到了负一楼,陆沉舟走向停车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合伙人发来的消息:新项目用户破百万了,晚上庆功宴来不来?

陆沉舟打字回复:来。我带瓶好酒。

他发动车子,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

陆沉舟笑了笑,没有切歌。车子汇入深圳夜晚的车流,朝着灯火通明的市中心驶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是刚才路过药店时买的。周末回湖南,得给奶奶带点东西。

至于沈清,他想,就让她留在身后吧。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教会你一些事,然后离开。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美好也是真的。他不打算忘记,但也不打算一直背着。

车子开上滨海大道,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陆沉舟踩下油门,朝着前方亮着万家灯火的城市驶去。

(第一部分完)

第四章 奶奶的鸡汤

周五下午,陆沉舟提前下了班。他开车去商场买了些东西,给奶奶买了一件驼绒大衣、一双软底棉鞋,又去超市搬了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盒保健品。

从深圳开车回湖南老家,导航显示七百公里,不堵车的话八个小时。陆沉舟上一次回去还是中秋,那时候奶奶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车就招手,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堆。

这次他没提前说具体时间,怕老太太又站在村口等。结果车刚拐进村道,就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搭在额头上往路上张望。

陆沉舟把车停在奶奶面前,降下车窗:“奶奶,您怎么又出来了?外面冷。”

奶奶眯着眼睛看他,伸手拍了拍车门:“这铁壳子又换了?”

“没换,就是洗了洗。”

“糊弄我老太婆。上次那个是黑的,这个是银的。”

陆沉舟笑了,下车把奶奶扶进副驾驶。老太太身上带着灶火的暖意,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葱。

“您这是干啥呢?”

“拔葱呢。知道你回来,给你炖鸡汤。城里买的鸡没味道,我让隔壁你二婶家专门留了一只土鸡,养了两年多的老母鸡,炖汤最补。”

车子沿着村道往里开,两旁是收割完的稻田,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拉成一条细线。陆沉舟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安心。

奶奶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青瓦顶,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过了花期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鸡笼里只剩下两只母鸡,看见人来咕咕叫着扑腾。灶房里飘出浓郁的鸡汤味,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边沿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炖了三个小时了。”奶奶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再焖一会儿就好。”

陆沉舟把买的东西往屋里搬。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缺了口的粗瓷碗是奶奶的,另一副是给他准备的。桌上还放着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花生米,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奶奶,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不忙不忙,你回来我高兴。”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瘦了。又瘦了。”

陆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我天天吃好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能吃啥好的。”奶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这胳膊跟柴火棍似的。以前沈清在的时候,你每次回来都胖一圈。”

陆沉舟的动作顿了一下。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晚饭时,陆沉舟喝了三碗鸡汤。奶奶炖的汤确实不一样,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进嘴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奶奶把鸡腿夹到他碗里,自己啃鸡脖子。

“奶奶,您也吃鸡腿。”

“我牙口不好,啃不动。”奶奶把鸡脖子啃得滋滋响,“鸡腿你吃,你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吃完饭,陆沉舟洗碗,奶奶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老太太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被照得忽明忽暗。陆沉舟一边擦碗一边说:“奶奶,沈清爸上周做手术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我去武汉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去看她了?”

“没见几面。主要是想看看她爸的情况。”陆沉舟把碗摞好放进碗柜,“她跟我说了当年的事。有个副总威胁她,如果她不把我的绩效打低,就把我们的事捅到总部去。她为了保护我,才打了零分。”

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把火钳搁在灶台上。

“你信她的话?”

“我查过了。那个副总确实被开除了,时间对得上。我的绩效是总部重新评的,七十八万确实补发了。”

奶奶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条案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陆沉舟。

“啥东西?”

“你打开看。”

陆沉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沈清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小楷。

“奶奶,我是沈清。对不起,我做了伤害沉舟的事。他走了,我找不到他。如果您能见到他,请您告诉他,那笔奖金是他的,一定要拿回来。还有,让他别恨公司,恨我就行了。另外,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不方便,我给您留了一张卡,密码是沉舟的生日。您别告诉沉舟是我给的。沈清。”

陆沉舟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上还有几处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滴上去的泪。他盯着那个密码看了很久,是他生日,六位数。

“卡呢?”他问。

“我退回去了。”奶奶坐回灶前,“我老太婆虽然穷,但还不至于要她的钱。不过这封信我留着,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心里过不去,就给你看看。”

陆沉舟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信是两年前写的,那时候他刚到深圳没多久。奶奶收到信的时候在电话里一个字都没提,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您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回去找她?”奶奶拨了拨灶膛里的火,“你那时候刚去深圳,脚跟还没站稳。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心软。心软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一辈子窝在湛江那个小地方,被人欺负。”

陆沉舟蹲下来,握住奶奶枯瘦的手。老太太的手像树皮一样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舟舟啊,”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沈清那闺女,我见过。她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坏心。但她做的那个事,不管为了啥,终究是伤了你。原不原谅,你自己拿主意。奶奶就是不想让你一辈子心里揣着恨,太累了。”

陆沉舟把额头抵在奶奶手背上。老太太的手温热而干燥,带着柴火和葱花的味道。

“奶奶,我不恨了。”他说。

“那你还喜欢她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在黑暗中发亮。

“不知道。”他说,“但我好像可以往前走了。”

奶奶抽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就往前走吧。该干啥干啥。你才三十五,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陆沉舟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土坯墙,木窗棂,头顶的横梁上还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床是奶奶新铺的,被褥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沈清信上的字。那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有些地方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他能想象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大概是哭一阵写一阵,写一阵哭一阵。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伤他的时候也是真的狠,零分打下去眼都不眨。他三十二岁到三十五岁这三年,一个人在深圳从零开始,多少个晚上睡不着觉,多少次想过放弃,她大概都不知道。

陆沉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时窸窸窣窣响。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装枕头,说荞麦壳清火,睡觉踏实。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被公鸡叫醒。他起床时奶奶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给他煮了一碗荷包蛋,三个蛋卧在红糖水里,说是补气血。

“今天回去?”奶奶问。

“嗯,下午走。晚上能到深圳。”

奶奶从里屋拿出一个蛇皮袋,往里面装东西。干豆角、腌辣椒、晒干的香菇、一罐子猪油,还有十几个土鸡蛋用报纸一个一个包好。

“鸡蛋你放冰箱,吃的时候别洗,洗了容易坏。”

“知道了奶奶。”

“猪油炒青菜放一勺,香。”

“好。”

“干豆角泡发了炖肉,别舍不得吃。”

“嗯。”

奶奶把蛇皮袋扎好口,拍拍上面的灰:“走吧。”

陆沉舟提着蛇皮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堂屋门槛里面,扶着门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笑着朝他挥手,就像他小时候去镇上上学时一样。

“奶奶,我下个月再回来。”

“别老往回跑,油钱贵。电话里说说话就行。”

陆沉舟把蛇皮袋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奶奶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他踩下油门,车子拐上村道,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开去。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是沈清发来的消息:我爸今天出院了。他让我跟你说谢谢。还有,那五万我会尽快还你。

陆沉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了几个字:不用急。好好照顾你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高速公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收割完的田野,远处的山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车载音响放着歌,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陆沉舟跟着哼了两句,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敞亮。

第五章 深圳湾的晚风

回到深圳是周日晚上八点。陆沉舟把车停进地库,拎着蛇皮袋上楼。电梯里遇到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他手里的袋子直笑:“小陆,又回老家了?”

“嗯,回去看奶奶。”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八十了还能下地拔葱。”

阿姨啧啧称赞,出电梯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孝顺孩子。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沉舟知道她说的是相亲的事。阿姨有个外甥女,在银行工作,三十岁,单身。阿姨提过好几次,每次陆沉舟都含糊过去。

“再说吧阿姨。”他笑着摆摆手,进了自己家的门。

周一早上到公司,合伙人陈越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资料,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

“新项目数据出来了,”陈越推了推眼镜,“日活破两百万,留存率百分之六十五。投资方想加注,条件是让我们把团队从深圳迁到杭州。”

陆沉舟坐下来翻看资料:“迁杭州?”

“嗯。杭州那边给的政策好,办公场地免租三年,人才补贴也高。投资方说如果我们迁过去,估值能再涨百分之三十。”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深圳湾的海面。早上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人在玩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倾斜着划过海面。

“你怎么想?”陈越问。

“让我想想。”陆沉舟说,“这周末给你答复。”

陈越出去了,陆沉舟一个人站在窗前。深圳这座城市他待了三年,从一无所有到站稳脚跟。他的公司、团队、人脉都在这里。但杭州……他想起湛江,想起那个曾经他以为会安家的地方。也是海滨城市,也有温暖的气候,但他最终还是走了。

中午吃饭时,助理小周凑过来问:“陆总,咱们真要搬杭州啊?”

“还没定。”

“我不想搬。”小周嘟囔着,“我男朋友在深圳,搬了就得异地。”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坦白。”

“那当然,工作可以再找,男朋友只有一个。”小周扒了口饭,“陆总,您呢?您有对象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没有。”

“那您搬哪儿都行呗。不过深圳多好啊,有海有风有阳光,冬天还不冷。”小周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对了,我表姐刚从国外回来,单身,做设计的,特别有气质,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陆沉舟笑了:“你跟你阿姨一个路子。”

“哪个阿姨?”

“楼下邻居。”陆沉舟端起餐盘站起来,“好好吃饭,别操心领导的私事。”

小周吐了吐舌头。

下午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讨论新版本的发布计划。散会时天已经黑了,陆沉舟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在会议室里整理思路。他打开手机,翻到沈清昨天发的朋友圈。她只发了三个字:出院了。配图是医院走廊尽头的一扇窗,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

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退出来,锁了屏幕。

这三个月他和沈清的联系仅限于转账记录和偶尔的几条消息。沈清在慢慢还钱,每次转三五千,附一句“这个月先还这些”。陆沉舟每次都回“不急”。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他刻意保持着距离,沈清也识趣地不越界。

但那条朋友圈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出院了,三个字轻飘飘的,背后却是几个月的煎熬。他能想象沈清推着轮椅带父亲出医院大门的场景,能想象她安顿好父亲之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发呆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爸回去谁照顾?

沈清很快回了:我请了长假。白天我在家,晚上请了个护工。

陆沉舟想了想,又打:那你自己呢?

这次沈清隔了几分钟才回:我没事。你忙你的。

陆沉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是深圳湾的万家灯火。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心里有一根弦绷了太久,忽然想松一松。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经过前台时,看见小周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

“还不走?”

“马上马上,把这个方案改完。”小周头也不抬,“陆总您先走。”

陆沉舟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小周。”

“嗯?”

“你表姐……做设计的那个,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小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陆沉舟说,“不过先说好,就是认识一下,别搞得太正式。”

“好好好!我这就跟我表姐说!”小周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陆沉舟摆摆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对着金属门上的倒影笑了笑。镜子里那个男人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三年前清澈了许多。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走到阳台上。深圳湾的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过来,吹得阳台上的绿植沙沙响。他喝了口啤酒,掏出手机翻到沈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要是经济上有困难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他马上又补了一句:别多想,就是单纯问问。

沈清回了一个字:好。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面。海上有夜航的船,灯火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他忽然想起奶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起灶膛里的火光,想起鸡汤的味道。

人总要往前走的。但往前走不意味着忘记来时的路。那些经历过的、痛过的、爱过的,都会变成脚下的台阶。踩上去,才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周发来消息:陆总!我表姐说这周六有空!

陆沉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屋。洗澡时热水冲在背上,他闭着眼睛想,周六穿什么好呢。

第六章 白裙子

周六的饭局约在海岸城的一家日料店。陆沉舟到的时候,小周和她表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小周的表姐叫林栀,人如其名,长得清清淡淡,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她看见陆沉舟走过来,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陆总好,我是林栀。”

“叫我沉舟就行。”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来,发现自己出门前特意换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好像有点太正式了。林栀穿得随意,白衬衫黑裤子,干净利落。

小周在旁边挤眉弄眼:“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聊,我去隔壁找我男朋友吃饭。”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栀笑着摇头:“小周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挺好,做事有热情。”陆沉舟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林栀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样。她点菜的样子很从容,不扭捏也不浪费。陆沉舟注意到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甲油。

“听小周说你是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之前在杭州工作,去年刚回深圳。”

“为什么回来?”

林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父母年纪大了,想离他们近一点。”

陆沉舟点了点头。这个话题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沈清就是因为这个跟他闹翻的。但他没有往下接,而是换了个话题:“深圳和杭州比,更喜欢哪里?”

“各有各的好。杭州温柔,深圳有劲儿。”林栀看着他,“你呢?听小周说你是从湛江来的?”

“嗯,湛江待过几年,后来来的深圳。”

“湛江是个好地方,我去过一次,海鲜特别新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城市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各自的爱好。林栀说她喜欢逛菜市场,觉得菜市场是一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陆沉舟说他喜欢做饭,但是做得不好,就会炖个鸡汤。

“鸡汤炖得好已经很不简单了。”林栀认真地说,“我认识的大部分男人连煮泡面都糊锅。”

陆沉舟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这顿饭吃得很轻松,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林栀是个让人舒服的聊天对象,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愿意听别人说。她不问陆沉舟的收入、房子、车子,也不打听他的过去。

吃完饭后,陆沉舟提议去海边走走。海岸城离深圳湾公园很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林栀说好。

十一月底的深圳,白天还有些热,到了晚上海风一吹,凉意就上来了。林栀从包里拿出一条薄围巾搭在肩上,两个人沿着海滨栈道慢慢走。远处是香港的灯火,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小周说你工作特别拼命,”林栀说,“刚来深圳那会儿天天加班到凌晨。”

“她跟你说这些?”

“她什么都跟我说。还说她来公司面试时是你面的,你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能加班吗’。”

陆沉舟扶额:“我当时确实挺不会聊天的。”

“现在好多了。”林栀笑着看他,“至少知道约人出来要选个好吃的地方,还知道饭后散步。”

陆沉舟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线条柔和而干净。他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你介意一个人有过婚史吗?”

林栀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栏杆边,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要看那个人从婚史里学到了什么。如果学到了怎么更好地爱人,那就不介意。如果只是带着一身伤到处找人弥补,那就算了。”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沈清,但他很快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了。

“我离过婚。”他说。

“猜到了。”林栀转过头看他,“小周那个人藏不住话,她跟我说你前妻最近找过你。”

陆沉舟皱了皱眉。小周这丫头嘴也太快了。

“你别怪她,”林栀说,“她就是想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觉得这没什么,三十五岁的男人,没点过去才奇怪。”

“那你……”

“我说了,看人。”林栀靠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口袋,“你看起来不像带着一身伤到处找人弥补的那种。”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夜色里的大海深邃而辽阔,浪花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我确实受过伤,”他说,“但我在往前走。走得慢,但没停下来。”

林栀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就行。”

两个人沿着栈道走了一个来回,聊了很多。林栀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开一间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专门做老房子的改造。陆沉舟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回湖南老家,把奶奶的老院子翻修一下,保留土坯墙和青瓦顶,里面做现代化的改造。

“那我们可以合作。”林栀眼睛亮起来,“我给你设计。”

“行啊,到时候我付设计费。”

“不用,就当是第一个作品。”

两个人相视一笑。海风从香港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方的气息。陆沉舟忽然觉得,深圳湾的晚风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样了。以往的晚风是冷的,是空的,是催人往前赶的。今晚的晚风是暖的,是满的,是让人想停下来的。

送林栀到地铁口时,她朝他挥了挥手:“今天很开心。下次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潮汕菜特别正宗。”

“好。”陆沉舟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地铁很方便。”林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沉舟。”

“嗯?”

“你那个鸡汤,下次炖给我尝尝呗。”

陆沉舟笑了:“好。”

他站在地铁口看着林栀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掏出手机时,他看见沈清发来一条消息:钱转过去了,这个月的。另外,我要回湛江了。那边有家公司让我回去做人力资源总监。

陆沉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湛江,那个他离开三年的城市。沈清要回去了。

他打了几个字:挺好的。祝顺利。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沈清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就一个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深圳湾的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前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是还没到来的明天。

他走得比以往都快。

第七章 旧地

陆沉舟接到湛江那家公司的合作邀约时,正和林栀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商务邮件。湛江一家做海洋大数据的企业想采购他们公司的技术方案,对方负责人约他下周三去湛江面谈。

他盯着“湛江”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林栀站在冷柜前挑酸奶,回头问他:“原味还是红枣的?”

“原味吧。”

“你刚才看什么呢?脸色变了一下。”

“工作的事。”陆沉舟走过去帮她把酸奶放进购物车,“下周三要去湛江出差。”

林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哦”了一声。他们在一起三个月了,她从来不追问他的过去,也从来不查他的手机。这种分寸感让陆沉舟觉得舒服,但也让他有时候觉得不安。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

周三一早,陆沉舟坐上了深圳飞湛江的航班。五十分钟的航程,短得来不及睡一觉。飞机降落时,他从舷窗往下看,湛江的海岸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海湾还是那个形状,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只是三年过去了。

合作方派了车来接。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疏港大道往市区开。道路两旁是大片的桉树林和香蕉田,偶尔闪过几栋新楼盘。司机是个本地人,热情地跟他介绍湛江这几年的变化,说通了高铁,建了新的商业中心,房价涨了不少。

陆沉舟一边听一边看着窗外。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认出了那栋楼。灰白色的玻璃幕墙,楼顶有个圆形的logo,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那是他曾经待了四年的公司。

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家公司啊,前两年搬走了,现在在开发区。听说当年可风光了,后来走了不少人。”

“是吗。”陆沉舟收回目光。

面谈安排在下午。陆沉舟让司机先送他去酒店,中午简单吃了碗牛腩粉,是湛江的老味道,汤底浓郁,牛腩软烂。他坐在街边的小店里,看着外面的行人慢悠悠地走过。这座城市好像被按了慢放键,跟深圳那种快节奏完全不同。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对陆沉舟的方案很满意,当场就签了意向合同。散会后对方要请他吃饭,他推说晚上有安排,改到了明天中午。

从对方公司出来是下午五点,太阳还挂在海面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陆沉舟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沈清的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是湛江海湾大桥的夜景,配文:新办公室窗外的风景。

他退出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陆沉舟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那是他以前住的小区,城中村里的老居民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他在那里住了四年,搬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了房东。

车子在老城区里穿行,街道越来越窄,路边的店铺从奶茶店变成五金店,再变成小饭馆和杂货铺。路灯亮起来,大排档的桌子摆到了路边,有人在吃生蚝,有人在喝啤酒。空气里飘着蒜蓉和炭火的味道。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陆沉舟下车走进去,巷子还是那个巷子,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他走到那栋居民楼下面,抬头看四楼那扇窗。窗户亮着灯,有人住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猫窜过去,垃圾桶旁边蹲着个老头在抽烟。陆沉舟想起以前加班到深夜回来,沈清会在四楼窗口亮一盏灯等他。她有时候会下来接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就笑。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藏得深。

手机响了,是林栀发来的消息:到湛江了吗?晚饭吃了吗?

陆沉舟回:到了。吃了牛腩粉。

林栀:那就好。湛江的海鲜有名,别光吃粉。

陆沉舟:明天去吃。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走出巷子时,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她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头发扎成低马尾。两个人在巷口的路灯下打了个照面。

沈清。

她看见他,脚步顿住了。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但气色还算好,眼睛里没有上次在深圳见面时那种红肿和憔悴。

“沉舟?”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嗯。”陆沉舟把手插进口袋里,“我出差。明天就走。”

“哦。”沈清点了点头,“你来这边……吃饭?”

“随便走走。”

两个人站在巷口,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大排档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一只流浪狗从他们旁边跑过去,尾巴卷着。

“你住这附近?”陆沉舟问。

“公司给我租的公寓,在海滨大道那边。”沈清把电脑包换了只手提着,“今天回来拿点旧东西。房东说我以前留了一箱书在储物间。”

“那箱书还在?”

“嗯。都是些专业书,不舍得扔。”

陆沉舟知道那箱书。是他帮她从武汉寄过来的,运费花了两百多。当时沈清还说这些书比运费值钱。

“你呢?”沈清问他,“住哪个酒店?”

“海滨宾馆。”

“那边挺好的,离海近。”

两个人又沉默了。巷子里的老头抽完烟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钻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沉舟,”沈清先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爸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只要定期复查,问题不大。”她顿了顿,“那五万块钱,我下个月应该能还完。”

“我说了不急。”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早点还完。”沈清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不想欠你太多。”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她的意思。欠着钱,就永远有一根线连着。还完了,就真的两清了。

“那行。”他说,“你看着办。”

沈清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陆沉舟犹豫了一秒。“在接触一个。”

“那挺好的。”沈清的声音很稳,“你值得。”

她说完这句话,把电脑包背好,朝他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嗯。”

沈清转身走进巷子里,灰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昏暗的路灯下。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四楼那扇窗亮起来,过了几分钟又暗下去。她大概是拿了东西就走了。

陆沉舟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湛江的夜景从眼前掠过。海湾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条发光的丝带。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的波澜不惊。

回到酒店房间,他给林栀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忙完了?”林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

“嗯。刚吃完饭回来。”

“湛江怎么样?”

“跟以前差不多,慢悠悠的。”陆沉舟靠在床头,“你那边呢?”

“在画图。客户要改方案,烦死了。”林栀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那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吃潮汕菜,上次说的那家。”

“好。”

挂了电话,陆沉舟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他翻到沈清的朋友圈,她刚发了一条新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箱旧书,书脊上落满了灰。配文只有两个字:旧物。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八章 潮汕菜

从湛江回深圳的航班晚点了两个小时。陆沉舟到潮汕菜馆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林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

“对不起,飞机晚点。”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没事,我也刚到。”林栀给他倒了杯茶,“饿了吧?我点好菜了。”

桌上很快摆满了菜。冻蟹、蚝烙、卤水拼盘、炒薄壳、砂锅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陆沉舟确实饿了,埋头吃了一阵才缓过劲来。

林栀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合同签了?”

“签了。下个月开始交付。”

“那你这段时间又要忙了。”

“还好,前期部署有团队盯着。”

林栀点了点头,低头喝了口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柔和了许多。陆沉舟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林栀。”

“嗯?”

“我在湛江见到沈清了。”

林栀的勺子停在碗边,然后继续舀粥。“哦。碰巧遇到的?”

“她回湛江工作了。住在以前我们住的地方附近,回去拿东西。”陆沉舟放下筷子,“就是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

林栀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你跟我说这个,是怕我多想?”

“不是。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栀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沉舟,我这个人很简单。你过去的事我不会追着问,但我需要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

陆沉舟想了想,说:“我现在想的是,下个月交付完了带你去湖南见我奶奶。”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算是吧。”

“那行。”林栀重新拿起勺子,“我接受。”

吃完饭出来,两个人沿着街边走。深圳的十二月初,天气终于凉了下来,路边的树开始掉叶子,风里有冬天的味道。林栀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你奶奶喜欢什么?”她问。

“喜欢勤快的姑娘。你去了帮她摘菜就行。”

“那我得提前练习一下。”

“不用练,我奶奶种了一辈子地,什么菜都会摘。你只要别把韭菜当草就行。”

林栀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我认得韭菜。”

陆沉舟笑了。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一家花店时,林栀停下来看橱窗里的花。陆沉舟站在旁边等她,余光扫到花店里面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本地台的社会新闻节目。

他本来没在意,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镜头前,背后是“湛江市人力资源服务产业园”的牌子。主持人说:“今天上午,湛江市首届人力资源服务业发展大会在开发区举行,市人社局相关领导出席。新入驻企业代表、某科技公司人力资源总监沈清女士接受了本台采访……”

陆沉舟的脚步顿住了。电视里的沈清对着镜头微笑,从容地说着什么关于人才引进和产业升级的话。她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显得干练而专业。跟昨晚在巷口见到的那个疲惫的女人判若两人。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电视上的画面。她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挽着他的手,站在旁边等他把视线收回来。

陆沉舟看了几秒就转过头来。他看见林栀站在花店门口,灯光打在她脸上,表情平静。

“走吧。”他说。

林栀没有问那是谁。她只是重新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那个新闻里的人力资源总监,就是她吧。”

陆沉舟没有否认。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看起来挺厉害的。”

“嗯。”

“你当初是为什么跟她在一起的?”

陆沉舟想了想,说:“那时候觉得她像一盏灯。我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奶奶长大,特别渴望有个家。她出现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家来了。”

“后来呢?”

“后来灯灭了。”

林栀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停车场,陆沉舟打开车门,林栀坐进副驾驶。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深圳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光。

“沉舟,”林栀忽然开口,“以后我要是跟你吵架了,我就直接跟你说。我不会不接电话,不会玩消失,不会让你猜。”

陆沉舟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又暗下去。

“好。”他说。

“还有,”她补充道,“你要是哪天觉得我们走不下去了,就直接告诉我。别冷战,别拖。我最讨厌拖。”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陆沉舟想了想,“下个月去湖南,我奶奶肯定会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林栀一下子坐直了:“你怎么没提前说!”

陆沉舟笑起来:“现在说也不晚。”

林栀瞪了他一眼,然后又靠回椅背上。车子开上滨海大道,深圳湾的海面在右侧铺展开来。远处的香港灯火像一条发光的项链,挂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林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她闭上眼睛,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那边的车窗关小了点。

“冷。”

“不冷。”

“你穿得少。”

林栀睁开眼睛看他,嘴角弯着:“陆沉舟,你挺会照顾人的。”

“以前不会。后来学会的。”

“怎么学会的?”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红灯亮起来,车子缓缓停下。

“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的。”他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深圳的夜色从车窗两侧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他从湛江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坐在长途大巴上,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三年后他坐在这辆车的驾驶座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到家停车后他掏出来看,是沈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钱还完了。谢谢你。祝好。

陆沉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第九章 老院子

十二月底,陆沉舟带着林栀回了湖南。从深圳开车过去七个多小时,林栀在副驾驶上睡了一路,醒来时车子已经下了高速,拐进乡道了。

“这是哪儿?”她揉着眼睛看窗外。

“快到村口了。”

路两旁是冬天的田野,收割完的稻田里竖着整齐的稻茬,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林栀摇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车刚拐进村道,陆沉舟就看见奶奶站在槐树下。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红棉袄,是他上次买的那件驼绒大衣里面套的。她远远看见车就招手,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堆。

“奶奶!”陆沉舟停下车,林栀先跳下去。

“这就是小林吧?”奶奶拉着林栀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长得真俊。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奶奶炖了鸡汤。”

林栀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眼睛亮亮的。陆沉舟冲她点点头,从后备箱往外拎东西。奶奶已经拉着林栀往院子里走了,一边走一边说:“沉舟这孩子不会说话,你多担待。他小时候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就知道看书……”

陆沉舟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听见林栀笑着说:“奶奶,他挺会说话的,您别担心。”

进了院子,林栀四处看了看,眼睛落在桂花树上。“这树多大年纪了?”

“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奶奶说,“快六十年了。”

“真好看。”

奶奶显然很受用,拉着林栀在院子里转悠,给她介绍哪块地种了菜,哪个角落养过鸡,那口井是哪年打的。林栀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把陆沉舟晾在一边。

中午吃饭时,奶奶炖了那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汤浓得像牛奶。林栀喝了一口就瞪大眼睛:“奶奶,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鸡汤。”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陆沉舟看着她们俩,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但那种感觉不坏,反而让他心里暖洋洋的。他埋头吃饭,听奶奶跟林栀讲他小时候的糗事。什么六岁了还尿床,什么偷摘邻居家的桃子被狗追,什么高考前熬夜看书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课本。林栀笑得前仰后合,陆沉舟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栀主动去洗碗。奶奶拦着不让,说哪能让客人洗。林栀说:“奶奶,我不是客人。”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松了手。

陆沉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灶房里传来奶奶和林栀的笑声。他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枝叶依然繁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下午,陆沉舟带林栀去村里转了转。经过他小时候上过的小学,经过他夏天游泳的池塘,经过奶奶以前种菜的菜园子。林栀走在他旁边,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你小时候过得苦吗?”她问。

“苦。”陆沉舟说,“但奶奶从来没让我觉得苦。”

“她把你养得很好。”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我这个人太闷了?”

林栀笑了:“闷是闷了点,但是踏实。”

两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往下可以看到整个村子。青瓦顶的土坯房错落有致,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拉成细线。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冬天的树林呈现出灰褐色和墨绿色的交错。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陆沉舟说,“看远处的山,想山外面是什么样。”

“后来看到了?”

“看到了。比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累。”

林栀靠在他肩膀上:“现在呢?”

“现在觉得,外面再大,有个地方能回来就行。”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晚饭后,奶奶把陆沉舟拉到一边,小声问他:“小林这姑娘不错,你打算啥时候办?”

“奶奶,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

“几个月咋了?我跟你爷爷认识三天就结婚了。”

陆沉舟哭笑不得:“那年代不一样。”

奶奶拍了他一下:“你别拖。好姑娘不等人。”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林栀坐在堂屋里跟奶奶养的猫玩,她蹲在地上,用手指逗猫的鼻子,嘴里不知道在跟猫说什么。猫蹭了蹭她的手,她笑起来。

“知道了奶奶。”他说。

晚上睡觉前,陆沉舟在院子里抽烟。林栀披着外套出来找他,看见他站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睡不着?”她问。

“嗯。认床。”

林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冬天的月亮又高又冷,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周围散着几颗星。

“你跟你前妻的事,你奶奶跟我说了。”林栀忽然说。

陆沉舟转头看她。

“她没说你坏话。”林栀笑了笑,“她就是跟我说,你以前受过委屈,让我多体谅你。”

陆沉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奶奶那张嘴,什么话都藏不住。

“沉舟,我不需要你跟我讲过去的事。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心里腾干净了没有。”

陆沉舟把烟掐灭在墙头上,转过身面对她。月光下林栀的脸白得像瓷器,眼睛黑而亮。

“腾干净了。”他说,“以前的事就是以前了。我现在站在这里,面前是你。”

林栀看着他,过了几秒,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行。”她说,“我信你。”

第十章 往前走的路上

从湖南回来后,日子过得很快。陆沉舟的公司完成了湛江项目的交付,又接了新的订单。林栀的设计工作室也开了张,在南山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招了两个设计师。两个人都在忙,但每天晚上都会通电话,周末至少抽一天见面。

春节前,陆沉舟把奶奶接到了深圳。老太太第一次坐飞机,全程攥着扶手不松,落地后说再也不坐了。但到了深圳湾的公寓里,站在落地窗前看见海,又改口说这地方挺好,要是能种点菜就更好了。

陆沉舟在阳台上给她搭了几个种植箱,种了葱和香菜。奶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林栀来得勤,每个周末都过来。她跟奶奶学包饺子,学做腌萝卜,学怎么炖出奶白色的猪脚汤。奶奶教得认真,她学得也认真。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陆沉舟就负责洗碗和当试吃员。

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奶奶忽然说:“小林啊,你们俩啥时候领证?”

林栀正在削苹果,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她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放下遥控器,看着林栀。“你说了算。”

“什么叫我说了算?”林栀瞪他。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奶奶在旁边笑,抱着猫回屋去了,把客厅留给两个人。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谁也没在看。

林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一半:“沉舟,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栀咬了口苹果,嚼了嚼咽下去。“那就春天吧。我喜欢春天。”

“好,春天。”

三月初,湛江那边的合作方邀请陆沉舟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他本来想让副总去,但对方特意点名要他。林栀知道了,说:“去吧。我跟你一起,顺便去湛江看看海。”

两个人坐高铁去的。三月的湛江已经有了夏天的影子,路边的凤凰木开始抽新芽。交流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下午是自由活动。陆沉舟带着林栀去了金沙湾,两个人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海水还有点凉,林栀踩了两下就缩回来,站在沙滩上捡贝壳。

“这里的贝壳比深圳的漂亮。”她把一个扇形的贝壳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喜欢就多捡点。”

林栀低头找贝壳的时候,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湛江。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陆沉舟先生吗?我是湛江市中心医院的。沈清女士出了车祸,她的手机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是您,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什么情况?”

“不算太严重,左腿骨折,已经做完手术了。但需要人照顾。”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看见林栀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她把贝壳放进包里,走过来问:“怎么了?”

“沈清出了车祸。在医院。”

林栀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去吧。”

“你跟我一起去?”

林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沉舟,她是你的前妻。你自己去更合适。”

陆沉舟拉住她的手:“林栀——”

“我没有不高兴。”林栀打断他,“她出事了,你去看她是应该的。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顿了顿,“但我不会跟你一起去。我在酒店等你。”

陆沉舟看着她。她的眼神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隐藏的委屈。他点了点头:“好。”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路上他给沈清的父亲打了电话,老头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说马上从武汉赶过来。陆沉舟让他别急,说这边有他。

到了医院,沈清躺在骨科病房的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她脸上有几处擦伤,涂了碘伏,黄黄的一片。看见陆沉舟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你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

沈清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改。一直没改。”

陆沉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家属在旁边小声说话。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几盒药,看起来很冷清。

“疼吗?”他问。

“打了止痛针,还好。”沈清睁开眼睛看他,“你……一个人来的?”

“林栀在酒店。”

沈清点了点头。“她挺好的?”

“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等我爸来了就好了。”

“别说这些。”陆沉舟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你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明天到。今晚我在这边看着。”

“不用——”

“你腿断了,身边不能没人。”

沈清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攥在手里。

“沉舟。”

“嗯?”

“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办。现在你稳了。”

陆沉舟在椅子上坐下来。病房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他看着沈清,想起很多年前她加班到深夜他给她送宵夜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给他整理领带的样子。那些画面已经褪了色,像老照片一样泛着黄。

“沈清,”他说,“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但只能是因为真的需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清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你爸来了我就走。”

沈清躺下去,闭上了眼睛。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林栀发消息:她腿骨折了,她爸明天来。我今晚留在医院。

林栀回得很快:好。注意休息。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她吧。毕竟是女孩子,有个人照应方便些。

陆沉舟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林栀回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上午,沈清的父亲从武汉赶到了。老头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一进病房就喊着“清清”扑到床边。沈清看见她爸,终于哭出来,抱着她爸的胳膊不松手。

陆沉舟站在旁边,看见林栀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束花,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整整齐齐的。她朝陆沉舟点了点头,然后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对沈清的父亲说:“叔叔好,我是沉舟的朋友。来看看沈清姐。”

沈清抬头看见林栀,愣了一下。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沈清微微笑了一下:“谢谢你。”

林栀也笑了笑:“不客气。你好好养伤。”

陆沉舟从病房里退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病人家属提着饭盒走过。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三月的湛江,花开得正好。

林栀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湛江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身上热烘烘的。林栀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在他旁边。

“她挺坚强的。”林栀说。

“嗯。”

“我跟她说了,有事可以找我。”

陆沉舟停下脚步看她。林栀耸了耸肩:“干嘛?我又不是圣人。我就是觉得,女人帮女人嘛。”

陆沉舟笑了。他伸出手,林栀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回深圳。”

“不逛逛湛江了?”

“下次吧。回去把项目收尾了,然后准备结婚的事。”

林栀握紧他的手。“好。”

两个人朝着高铁站的方向走去。湛江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然后转过头来,迈开步子往前走。

阳光铺在前方的路上,亮得晃眼。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朝着有光的地方走。身后是过去的影子,在正午的太阳下缩得很短很短。

手机响了一声,是奶奶发来的语音:“舟舟啊,家里的葱长得可好了。你跟小林啥时候回来?奶奶给你们包饺子。”

陆沉舟按住语音键:“下周末就回。奶奶,我们准备春天结婚。”

奶奶的回复秒到:“好好好!奶奶给你们缝被子!”

林栀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摇头:“你奶奶比你还急。”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湛江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远处的海湾闪着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有海鸥从头顶飞过,翅膀在阳光里翻出白色的光。

陆沉舟抬头看着那些海鸥,想起三年前他离开湛江时也是这样一个有海鸥的日子。那时候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不知道前面的路在哪里。三年后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在同样的阳光下,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要去哪里。

往前走吧,他想。路上有风有雨,但也有阳光有花香。重要的是,有人陪着你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