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我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拐进了建设路,那是往开发区去的方向,那边除了工厂就是新开的楼盘,压根没有写字楼。

媳妇六点零三分发的微信,说今晚赶季度报表,得加班到十点。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苦得发涩。

副驾驶座上放着给她买的红糖糍粑,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这是她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六点四十分,红色小点停在了开发区管委会隔壁的维也纳酒店停车场。

我挂了倒挡,把车从她公司楼下开走。

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十二分,我围着城区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自家楼下。

车没熄火,暖风开着,油表下去一格。

楼上邻居老赵拎着垃圾袋经过,敲了敲我车窗:“小陈,这么晚还不上去? 你媳妇刚才不是回来了吗? ”
我笑了一下:“她今天加班,我抽根烟。 ”
老赵哦了一声走了。

我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糍粑凉透了,糖浆凝固成琥珀色的一坨。

八点四十七分,她发来第二条微信:估计得十点半,你先睡,别等我。

配了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没回。

翻开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自拍,背景是办公室,配文“又是不想上班的一天”。

我放大照片,她桌上那个星巴克杯子旁边,露出半截男士手表,表带是深棕色鳄鱼皮的,我认得那个牌子,专柜一万二起步。

我的手开始抖,控制不住。

想起上个月她说要报个财务进阶班,学费八千八,我二话没说转了钱。

前两周她说同事结婚随份子,又拿走两千。

我工资卡在她手里,每月到手一万六,房贷扣掉七千二,剩下的她说要理财,我也没问过。

九点二十分,我拨了她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过了十秒,微信弹过来:在开会,不方便接。

会议室会有男人戴一万二的手表?

会开到酒店停车场去?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去年冬天的事,她爸住院做心脏支架,我白天跑外卖晚上陪床,整整二十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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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这个家多亏有你。

她在旁边低头玩手机,连句辛苦了都没说。

九点五十五分,我发动车子,往开发区开。

路上车少,远光灯照着前面空荡荡的马路。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才三年,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维也纳酒店停车场不大,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色奥迪A6,车牌尾号779。

那是她部门总监周建明的车,去年年会我见过,四十来岁,离异,手腕上永远换着不同的名表。

我的车停在奥迪斜对面,隔着三排车位。

十点零八分,酒店侧门出来两个人影。

她换了一身衣服,早上出门穿的米色风衣变成了黑色短外套,头发也散下来了。

周建明手搭在她腰上,走了两步又捏了一下她屁股。

她推了他一把,笑着往停车场这边走。

我趴在方向盘上,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知了在叫。

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的微信:老公,下班了,打车回家,你先睡吧。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十点三十七分,我到家。

她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头发湿漉漉的,闻着有酒店洗发水的味道。

“回来了? ”她头都没抬,“今天累死了,报表一堆。 ”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面有一小块红印,像吻痕。

“嗯,早点睡。 ”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

镜子里那张脸惨白,眼眶发红但没泪。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牙关咬得咯吱响。

那晚我躺在客厅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结婚时她挑的水晶灯,一万三,说是要买就买好的。

沙发垫子底下压着她的工资卡,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最近一笔工资入账是三个月前,四千八。

这三个月她没上过一天班。

早上六点半,她起床洗漱,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
“想点事。 ”
“什么事啊,大早上的。 ”她打着哈欠进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怎么没买牛奶? ”
“忘了。 ”
她皱眉:“你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对了,今天发工资了吧? 转我,我看中一套护肤品,双十一打折,一千六。 ”
我看着她。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脸上还带着昨晚的倦意,眼角有细纹,嘴角向下撇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建明是谁? ”
她拿杯子的手顿住了,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你翻我手机? ”
“你昨晚没加班吧。 ”
她把杯子往台面上一墩,水溅出来:“陈志强你什么意思? 查我岗? 我天天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在家当大爷还怀疑我? ”
我没说话,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她的工资卡,拍在茶几上。

“这三个月工资呢? 你不是说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 ”
她脸刷地白了。

“我没查你,是你自己露的马脚。 ”我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维也纳酒店,黑色奥迪,周建明。 还要我说更多吗? ”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箱上。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

“老公你听我解释,是他逼我的,他拿转正名额威胁我……”
“你三个月没上班了。 ”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工资卡里就剩六十二块,你上个月说跟闺蜜去杭州旅游,其实是跟他去的吧? 你爸做手术那三万押金,是周建明给的吧? ”
她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变了。

那种委屈没了,换成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带点挑衅。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抹了一把脸,“陈志强,你一个月挣一万六,房贷七千二,剩下八千八够干什么的? 我买套护肤品都要等双十一,同事背LV我背淘宝,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
我看着她,手不抖了,心也不疼了。

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稀碎。

“离婚吧。 ”
她愣住了。

大概以为我会闹,会求她,会像以前一样低声下气地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你说什么? ”
“离婚。 房子归你,房贷我还,车归我。 存款就那六十二块,你留着。 ”
我从卧室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装了三件换洗衣服,剃须刀,充电器。

整个过程中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动不动。

“陈志强你来真的? ”她声音尖起来,“你离了我能找谁? 你妈瘫在床上三年了,谁伺候?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租房都租不起! ”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走到门口换鞋。

鞋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红裙子笑得灿烂。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扣在台面上。

“你伺候我妈? 我妈住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你去看过几次? 三次。 去年过年你去送了一箱牛奶,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婆婆也是妈’。 ”
她的脸由白转青。

“你爸做支架的钱,到现在也没还我。 我不计较,就当三年的保姆费。 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我挂断,拉黑。

然后是微信,连着弹出七八条,我一条没看,直接卸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

初冬的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肩膀,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手机又响了,是养老院打来的。

护工说老太太今天胃口不错,喝了一碗小米粥,还问儿子什么时候来。

“下午就去。 ”我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城东养老院。

车子开上高架,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眼睛发酸。

我没哭,就是觉得累,想赶紧到地方,给我妈擦把脸,陪她看会儿电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银行卡到账提醒。

她把我工资卡里最后那点钱转走了,六十二块。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位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兄弟,没事吧? ”
“没事。 去养老院。 ”
车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想起结婚那天也是冬天,她冻得鼻子通红,我把围巾给她围上,她说这辈子就跟定我了。

这才三年。

养老院的铁门出现在前面,我把行李箱拎下车。

护工小刘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喊:“陈哥来了,阿姨今天念叨你好几回。 ”
我点点头,推开房门。

我妈坐在轮椅上,看见我就笑,嘴角歪着,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我蹲下去,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手。

“妈,我来了。 ”
她攥着我的手指头,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手机又在兜里震动,不知道是谁。

我没接。

窗户外头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我妈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她在问,你媳妇呢。

“以后就咱娘俩过。 ”我说。

她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咧嘴笑了。

护工端来午饭,白粥,青菜,蒸蛋。

我一口一口喂我妈吃完,自己就着咸菜喝了碗粥。

手机消停了,屏幕黑着。

下午三点,我推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

隔壁房间的老太太凑过来问:“小陈啊,你媳妇怎么没来? ”
“她忙。 ”
老太太撇嘴:“再忙也得来看看婆婆,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推着轮椅往另一边走,不想听。

我妈仰头看我,眼神浑浊,手指头在我手心里画圈。

我弯下腰,她把耳朵凑过来。

“离了好。 ”
我愣住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特别清楚,像是憋了很久。

“妈不糊涂。 ”她拍了拍我的手,“离了好,咱不受那气。 ”
太阳照在她满头白发上,亮晶晶的。

我推着轮椅,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落叶踩得沙沙响。

风里有食堂的饭菜味,隔壁房间的收音机在放评剧,咿咿呀呀的。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彻底安静了。

我知道明天得去办离婚手续,得找房子,得重新算每个月的开销。

房贷她不会还,最后还得落到我头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年前那个下雪的晚上,她指着我的鼻子说“嫁给你真是瞎了眼”,我妈坐在轮椅上全听见了。

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儿媳妇去哪儿了。

我蹲在轮椅前面,给我妈把围巾系好。

“妈,明天咱们吃饺子。 ”
她点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纸巾给她擦干净。

她攥着我的手,忽然哼起一段小调,是我爸活着时候最爱唱的,跑调了,断断续续的,但一个字都没错。

院子里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我推着轮椅往回走,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推着一个,慢慢挪进楼里。

手机彻底没电了。

我把它扔在床头柜上,给我妈掖好被角。

她闭着眼,嘴里还在哼那段小调。

我靠在陪护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我妈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参加婚礼,她那时候还能说整句话。

她拉着她的手说,好好过日子。

她说了好。

这才三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白惨惨的,照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去民政局排队,然后找中介看房,再给我妈换一家便宜点的养老院。

事情多着呢,没空难过。

睡过去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生日,她送了我一个钱包,一百多块钱的淘宝货,拉链不好使。

我一直用到现在,里面就装着一张公交卡和二十块应急的现金。

那个钱包,落在家里了。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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