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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对面的陈姐用漏勺捞起一片毛肚,在蒜泥油碟里滚了一圈,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我家老李现在就是一头猪。”

陈姐嚼着毛肚,满脸嫌弃。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雷打不动。吃完饭就知道刷短视频,一过十点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想跟他说说孩子补习班的事儿,他翻个身跟死猪一样。”

旁边的王梅也跟着附和,一边给杯子里倒酸梅汤,一边抱怨。

“谁家不是呢。这男人一过四十,就像是被抽了筋。别说干家务了,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周末让他陪着去趟超市,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把各自家里的中年男人批判得体无完肤。

我坐在旁边。

默默地夹起一块冻豆腐。

放进清汤锅里。

热气氤氲在我的眼镜片上,我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没吭声。

陈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哎,苏雯,你怎么不说话?你家老张呢?是不是也这副德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们俩期盼的眼神。

我说,我倒是巴不得老张能像头猪一样,往沙发上一瘫,一睡不起。

陈姐愣了,筷子停在半空。

王梅扑哧一声笑了,以为我在凡尔赛。

“哎哟,苏雯,你家老张那是体制内的小领导,平时工作那么忙,回家还能给你做饭干家务不成?”

我苦笑了一下。

“他不仅干家务,他还健身、看书、研究理财、甚至半夜起来擦地板。”

我说,他一天最多只睡四个小时,精力旺盛得像个怪物,我感觉自己快被他熬干了。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火锅翻滚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清晰。

陈姐和王梅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震惊。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压抑在心里很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真不是炫耀。

摊上一个精力无限的伴侣,对于一个体力逐渐衰退的中年女人来说,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折磨。

先从昨天说起吧。

昨天是周六。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透的。

我正裹在被子里,睡得最沉的时候。

身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又无法忽视的窸窸窣窣声。

那是老张起床的声音。

他动作已经很轻了,但我睡眠浅,一点动静就容易醒。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床垫微微回弹了一下,他下床了。

接着是浴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隔着门缝传出来,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马蜂。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三十五分。

绝望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昨晚是在书房看一份项目报告,一直看到将近凌晨一点才回卧室的。

满打满算,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试图重新把瞌睡虫找回来。

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五点十分,主卧的门被轻轻带上。

我知道,他去小区里跑步了。

六点整,防盗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伴随着初秋清晨的一丝凉意,老张带着一身汗味和外面的冷空气回来了。

厨房里开始响起轻微的动静。

切菜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

等我七点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卧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现磨的豆浆,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份拌好的蔬菜沙拉。

老张已经洗过了澡,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正坐在餐桌旁看平板电脑里的新闻。

他精神抖擞,眼睛里没有一丝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嫉妒的、蓬勃的生命力。

“醒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的。

“赶紧洗漱吃饭,今天天气好,吃完饭我们去爬西山,然后去顺义看那个新楼盘,下午再去趟山姆会员店采购,晚上我订了你爱吃的那家日料。”

他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把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那张神采奕奕的脸。

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今年四十二岁。

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报表,颈椎疼得像是针扎一样。

到了周末,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床上躺到自然醒,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在沙发上窝一整天。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但在老张的字典里,没有“虚度光阴”这四个字。

“爬山?还要去顺义?”

我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

“老张,我真的很累,我今天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在家睡觉。”

老张微微皱了皱眉,放下平板。

“睡觉能恢复什么体力?越睡越沉。生命在于运动,你就是平时在办公室坐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才会觉得累。跟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出出汗,保证你神清气爽。”

他的逻辑永远无懈可击。

在他的世界里,疲惫是可以通过运动和改变活动状态来消除的。

但我不是他。

我是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中年妇女。

我的电量上限只有百分之五十,而他,仿佛自带了一个核动力电池。

这种精力上的巨大落差,不仅体现在周末的安排上,更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尤其是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是我们之间矛盾最容易爆发的时候。

我一天的工作下来,回到家还要辅导上初中的儿子做作业。

等孩子睡下,把家里收拾停当,往往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那个时候的我,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把自己扔进被窝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老张不一样。

十一点,对他来说,仿佛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有时会在客厅里铺开瑜伽垫,做几组高强度的核心训练。

有时会坐在电脑前,兴致勃勃地研究他的股票K线图。

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对亲密生活的渴望。

没错,是恐惧。

很多同龄的女人抱怨老公到了中年就成了“室友”,抱怨无性婚姻。

但在我这里,情况恰恰相反。

老张对那件事的热情,不仅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退,反而因为他长期坚持锻炼,变得更加持久和旺盛。

我太累了。

是真的累。

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疲倦,让我对任何身体上的接触都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每当夜里。

他在我身边躺下。

带着一身温热的气息靠拢过来的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温存,而是下意识地往床沿边缩。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紧紧贴着床单的边缘。

我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被他解读为一种暗示或邀请。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带着试探的温度。

“老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响起。

我闭着眼睛,装作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但他不罢休。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身体也随之贴紧了我的后背。

那种滚烫的体温,像一座大山一样压迫过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烦躁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今天特别累,明天还要开早会。”

我的声音很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拒绝。

黑暗中,老张的动作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收回手。

平躺回去。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满。

“没有意见,就是累。”

我连翻身去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每次都是累。结婚这么多年,你拒绝我的次数比答应的次数多得多。”

老张的情绪也开始上来了。

“夫妻之间,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交流方式吗?你不愿意,那我们结这个婚有什么意义?”

他把这种拒绝上升到了婚姻意义的高度。

我知道,在男人的逻辑里,这是他们确认感情、释放压力最直接的方式。

据说是跟什么激素分泌有关。

但我真的无法体会那种“通过消耗体力来释放压力”的快感。

对我来说,那就是在原本就透支的身体上,再狠狠地抽一鞭子。

“老张,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你一天睡四个小时就能生龙活虎,我一天睡八个小时都觉得困!你是个超人,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不能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以他抱着枕头去客房睡觉而告终。

第二天早上。

他依然四点半起床。

去跑了个十公里。

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晨会上面对着一堆报表,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种巨大的能量差,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我们的婚姻。

陈姐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苏雯,老张是不是甲亢啊?或者狂躁症?正常人哪有这么旺盛的精力?”

王梅也点头。

“对啊,要不你带他去医院查查吧。这天天不睡觉,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我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苦荞茶。

查了。

怎么可能没查。

去年有一阵子,他更是变本加厉。

每天凌晨三点就醒,醒了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考他的新项目。

我看他那状态,真怕他哪天突然猝死在家里。

我硬拉着他去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挂了内分泌科,又挂了神经内科,甚至连精神心理科都去了。

抽了血,做了各种仪器检查,连睡眠监测都做了。

结果出来那天。

我拿着那一厚沓报告单。

手都在抖。

医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专家。

推了推老花镜。

仔细看了半天。

“各项指标都非常健康。甲状腺功能正常,心肺功能极佳,甚至比很多三十岁的年轻人都好。”

医生指着睡眠监测的单子,抬眼看着我们。

“至于睡眠时间短,这在医学上叫‘短睡眠者’综合征。是一种基因突变。”

我愣住了。

“基因突变?”

“对,这部分人天生只需要极少的睡眠就能完成身体机能的修复。普通人需要七到八个小时,他们只需要四到五个小时,甚至更短。只要他白天不觉得疲倦、不影响正常生活和情绪,这就不是病,是天赋。”

老专家甚至还用一种略带欣赏的眼光看了老张一眼。

“你这身体素质,去当特种兵都够格了。男性激素水平也很高,精力旺盛是正常的。”

从医院出来。

老张腰杆挺得笔直。

走路带风。

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是被官方认证的优良品种。

而我,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跟在他身后,彻底绝望了。

既然不是病,那就意味着,这种状态将伴随我们婚姻的余生。

饭桌上的火锅已经煮得有些发黑了。

陈姐和王梅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熬着?”

王梅迟疑地问。

怎么办?

我也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离婚吗?

为了老公精力太旺盛而离婚?

这说出去恐怕会成为全小区的笑话。

老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所有的工资卡都交在我手里。

他对孩子负责,对我的父母也算孝顺。

除了一刻不停地折腾,除了那让人窒息的精力和掌控欲,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成了一座压在我心口的无形大山。

我开始尝试着改变。

既然无法改变他,我只能努力调整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开始实行“周末分居”制度。

每个周末,只要孩子不去补习班,我就把孩子丢给他。

“你精力好,你带儿子去博物馆、去爬山、去打篮球。”

我把老张推出门外。

“我在家打扫卫生,洗衣服。”

其实,门一关,我就直接瘫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我需要这种彻底的独处,需要一个没有高压能量场存在的空间,来缓慢地修复我受损的神经。

至于晚上的亲密接触。

我不得不厚着脸皮,跟他坐下来进行了一次异常尴尬的“商务谈判”。

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讨论一个并购案。

“老张,我知道你有需求。”

我看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不能为了满足你,而把自己逼疯。我们必须达成一个共识。”

他坐在那里。

脸色有些难看。

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

“第一,工作日晚上,绝对不行。我需要保证睡眠。”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周末如果有安排,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要半夜突然袭击。第三……”

我顿了顿,咬了咬牙。

“你可以去办个高端健身房的卡,每天晚上多去跑几公里,多撸点铁,把多余的精力消耗掉。”

老张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失落,有不解,但也有一丝妥协。

“行。我答应你。”

他最终还是点头了。

这几年,我们就靠着这种近乎冷酷的协议,勉强维持着婚姻的平衡。

他成了那个每天清晨五点出现在护城河边跑步的“疯子”。

也成了健身房里练得最狠的那个中年大叔。

他依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依然会在凌晨五点把厨房弄得叮当响。

但我学会了戴上降噪耳机,学会了在心里建立一堵高墙,把他那股可怕的生命力挡在墙外。

陈姐叹了口气,用漏勺把锅底最后一点残渣捞出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我以前总觉得老李懒得让人发指,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懒点也有懒点的好处,至少他不动弹,不折腾人啊。”

王梅也深有感触地点头。

“是啊,男人太能折腾了,咱们女人真的吃不消。婚姻啊,就是个缝缝补补的过程,找到个能凑合的姿势,就这么过吧。”

我笑了笑,把杯子里的苦荞茶一饮而尽。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

婚姻里最可怕的,或许不是对方的缺点,而是这种无法调和的生物学差异。

他不需要被拯救,我也不需要被指责。

我们只是两套运行逻辑完全不同的系统,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叫做“家庭”的机箱里。

摩擦生热,是必然的。

我现在唯一盼望的,就是岁月能对他稍微残忍一点。

等他到了五十岁、六十岁。

等他的睾酮水平终于降下来,等他的膝盖再也承受不住每天十公里的冲击。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端着一个保温杯,往沙发上一瘫,看着电视打起呼噜。

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走过去。

不嫌弃他,不抱怨他。

我只会轻轻地给他盖上一条毯子,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

谢天谢地,你终于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