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手里正好夹着一块黄瓜。

筷子悬在碗和嘴之间,就那么停着。黄瓜上还沾着一粒蒜末,我看见了的,没抖掉,直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的。

“哥,爸妈说9200退休金归我管。”

方亮是对着我丈夫陆建平说的,没看我。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碗里,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我妈在边上拿筷子扒拉盘子里的鸡块,挑了半天,挑出一块带皮的,搁进方亮碗里。我爸的筷子放在碗沿上,没动。

建平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碗端在手里,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比平时响,上个月就开始了,我拿了一本旧杂志垫在它底下,没管用。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呀一声,拖过去又拖回来。电视没关,客厅那头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声音太尖了,我起身走过去关了。走回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那块松的地板砖还是没修。

“就是以后那个钱我帮他们管。”方亮又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说今天出门加了油一样,“你们不用操心了。”

我妈这时候说:“亮亮,你先吃饭。”

方亮就低头吃饭了。

我爸喝了口水,喉咙里发出很响的咕嘟声。他喝水一直这样,我听了四十多年了。建平把碗放下,拿起旁边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凉了,他又放下。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嘴唇抿着,腮帮两侧的咬肌动了一下。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

我没吭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又夹了一筷子。

那顿饭后面再没有人提这件事。方亮吃了一碗半米饭,我妈给他添了第二碗,他说吃不了那么多,我妈就拿筷子把碗里拨出去一些,拨回锅里。建平把剩下的西红柿炒蛋倒进自己碗里,用勺子刮了刮盘底。我爸把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吃得干干净净,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去了。他以前从来不收自己的碗,这半年突然开始收了。

方亮走之前,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一包抽纸,我昨天刚开的,他抽了两张擦嘴,团成一团扔在鞋柜台面上。他穿鞋的时候抬头对我说了句:“姐,那个事改天再聊。”我说,行。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那里,把那团纸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垃圾袋满了,我把袋口系上,拎到门口外面放着。明天出门再带下去。

回到屋里,建平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一股一股地打下来。我拿了块抹布擦桌子。我妈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翻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用手写了半天字,没发出去,锁了屏,又打开,又锁了。我爸在阳台上站着,看外面。对面楼有户人家厨房灯亮着,一个中年女人在灶台前低头忙活,看不清脸。

“你弟那个话,”建平说,没回头,手在水池里,“你怎么想的。”

我把抹布叠了叠,叠成小块,继续擦桌子。桌上有一圈水渍,不知道是哪次忘了垫杯垫留下的,擦不掉,印在木头里了。

“先睡吧。”我说。

他没再问。水声停了,他拿干布擦手,把碗一只一只搁进碗架上。我妈那只有缺口的碗放在最上面,她用了十几年了,不让扔。

我进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方亮发来一条消息,五个字:“姐,早点休息。”我没回。锁屏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推送,是运营商发的,说本月流量用超了,我一个月都用不完那些流量,不知道它怎么算的。

半夜我醒了。睡不着。客厅里有光,很暗的,是路由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我听着建平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偶尔打一下小呼噜,马上又停了。我翻了个身,床垫里的那根弹簧响了一下。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的,楼下那条马路这个点连车都没有。

我睁着眼睛躺着。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明天要交的报表,冰箱里那块豆腐是不是过期了,后天要降温,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是不是该搬进来。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最后都转成了方亮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什么呢。像一颗没煮透的花生米,嚼着嚼着牙硌了一下,但你又不能把它吐出来,因为有别人看着你吃饭。

02

第二天早上建平起来的时候我还在装睡。他洗漱完了,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来那件灰衬衫,扣子掉了一颗,我上个月就说要缝,一直没缝,他也没催。他把衬衫挂了回去,拿了另外一件,然后出门了。

门锁咔嗒一声,我睁开眼睛。

家里安静下来。我妈一般六点半醒,我爸六点就醒了,这会儿在阳台上浇花。我听见塑料水壶的嘴对着花盆喷水的声音,一股一股的。

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又煎了两个鸡蛋。煎蛋的油放多了,厨房里全是油烟味。她看见我进来,说:“你那个抽油烟机是不是该洗了,没什么劲了。”

我说,嗯,周末洗。

我妈把煎蛋盛出来,一个放在我碗里,一个放在她自己碗里,说我爸不吃煎蛋,他只喝粥。我在餐桌前坐下,粥是昨晚的,热了一下也没那么稠了,有点稀。我妈坐在我对面,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她用馒头蘸了一下。

“你弟那事你知道了吧。”她说。

我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妈说,语气里带着点解释的意思,但又不是那种要我理解的意思,就是单纯在讲一件事,“他那个铺面租金涨了,他说压力大。他媳妇身体也一般,上次回去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我说:“嗯。”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那个眼神我认得,看了几十年了。就是那种“你到底听没听进去”的眼神。

“你爸的意思,”她又说,“钱还是我们自己的,让他帮着管管,也没什么。他又不会……”

“妈,”我说,“我没说什么。”

我妈就把嘴闭上了,低头抠馒头皮,把馒头外面那层光滑的皮一块一块抠下来,放在桌上。她吃馒头一直这样,几十年的习惯。我爸以前老说她浪费,她也不改。

我爸从阳台进来了,手上是湿的,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坐到桌子另一边,我妈给他盛了碗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吹了两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低头喝粥。

我吃完把碗收了,到房间里换衣服。衣柜门打开的时候,那件建平的灰衬衫挂在最外面。我把衬衫拿出来看了看,那颗扣子还在,塑料的,白色的,四眼扣。线松了,扣子歪着,但还没掉。我找出针线盒,坐在床边缝。线穿了两遍才穿进去。缝的时候针尖扎了一下指头,没出血,就是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过一会儿就没了。

缝好扣子,我把衬衫挂了回去,拿了外套出门。

路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她说:“你今天晚上回来吃吗。”

我说回。

她停了一下,说:“那我炖个排骨,你爸昨天买的那个排骨还在冰箱里。”

挂了电话以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保险公司发的,说我的车险快到期了。我把短信划掉。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她们单位谁和谁吵架的事,说了三站地,我上车了她还在说。

03

下午的班上得糊涂。开了两个会,第一个会说的是下个季度的排班,第二个会说的是办公室搬迁的事,搬到哪去也没定,就说可能搬到隔壁楼,也可能不搬。同事老赵在会上问我意见,我说都行。他就笑了,说你这个人都行。

我从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路过窗口,站了一会儿。二楼看下去,楼下那个停车棚里停满了车,有几辆电动车的充电线从棚子顶上垂下来,有一根搭在地上,被人踢到旁边去了,也没人捡。车棚旁边种了两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保洁拿大扫把一下一下扫,扫成堆了,一阵风过来又吹散了。

下午五点半我下班。没直接回家,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站了一会儿。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去。便利店不大,灯光很白,货架摆得密,过道只容一个人走。我在零食货架前面停了几分钟,看那些薯片的包装袋,一排一排,颜色都差不多,没买。

收银台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热饭,自带的饭盒,在微波炉里转,她盯着那个转盘看,转盘一圈一圈转。收银的小伙子在刷手机,头也没抬。门口进来一个老头,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掏钱的时候硬币掉地上了,滚到冰柜底下,他蹲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站起来说算了算了,走了。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黄色的,不是很亮。有人遛狗,那条狗跑到我脚边闻了闻,又跑了。主人喊了一声狗的名字,我没听清。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回到家,我妈果然炖了排骨。锅还放在灶上,小火咕嘟着,满屋子都是肉味。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建平还没回来。我换了鞋,进厨房洗手,我妈递了个碗过来让我尝咸淡。我尝了一口汤,说正好。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说是不是淡了,又加了点盐。

吃饭的时候建平回来了。他洗了手就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排骨,说今天什么日子。我妈说没什么日子,就想炖了。建平夹了一块,啃了两口,说好吃。

饭桌上我妈提了一句方亮。她说给他打电话了,他说周末可能过来。我说,嗯。建平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接。我爸说排骨炖得烂,我妈说炖了两个小时。然后就开始说别的事了,说楼下老张家孙子考上了一个什么学校,说隔壁小区在换水管,说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就这么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建平站在厨房门口。他手里拿着个抹布,把灶台边上的水渍擦了擦,动作很慢,来回擦了好几遍。我看了一眼,说那块灶台擦不干净,是旧印子。他就把抹布放下了。

“那个事,”他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没什么想法。”我把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水打在碗上溅了我一身。

他站在那儿,好像又想说点什么,但没说,拧了拧抹布,把它搭在水龙头上。

我妈在客厅喊:“建平,你来看看这个电视怎么回事,画面又花了。”

他就走了。

04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了,家里都睡了。我睡不着,起来喝水。厨房灯没开,就着走廊那点夜灯的光,摸到杯子里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凉得胃里一激灵。

我没回屋。在厨房站着,靠着灶台,脚底下那块瓷砖总是凉的,冬天的早上踩上去尤其明显。那个灶台上有一块油印,擦了很多次都没擦掉过。我伸手摸了摸,光滑的。

然后我开始擦灶台。

拿了块湿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灶台上有几滴溅出来的油点,是晚上煎排骨的时候溅的,没擦干净。我慢慢擦,把边边角角都擦到了。灶台的旋钮旁边有一圈黑的东西,是油垢积久了硬了。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擦完灶台,我又擦抽油烟机。油盒里的油我倒了,拿热水泡着,拿旧牙刷一点一点刷。刷出来的水是褐色的,冲掉,再刷。那个油盒是塑料的,有一个角裂了,裂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换。

碗架上摆着几个碗。我妈那只缺口碗在最上面,碗口缺了一小块,是前年过年的时候磕的,我妈说我用惯了,换一个就不顺手了。我把碗拿起来,摸了一圈那个缺口,毛糙的,像是骨瓷的胎,白色的。

我把碗放回去,又开始擦冰箱。冰箱顶上落了一层灰,我拿了干抹布擦,擦下来灰色的絮状物。冰箱侧面贴着几个冰箱贴,一个是我很多年前去外地玩带回来的,一个是超市送的,还有一张方亮小时候的照片,压在一个透明磁贴下面,照片上他大概七八岁,穿着件红色的背心,站在一个什么公园门口。我看了两眼,没拿下来。

擦完冰箱,我把手洗了。洗了两遍,用了肥皂。手在水龙头下冲着,热水器的水还没热,冰凉的。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关节的皮皱皱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一道口子,是今天撕包装袋的时候弄的。这双手这几年糙得厉害,冬天不涂护手霜就会裂。以前我的手不是这样的。

我关了水龙头。

然后我在厨房的地上蹲下来了。没哭,就是蹲着。膝盖骨咯了一下,那只老了的膝盖。蹲了一会儿,我看见碗架底下靠墙的地方有一小截东西,好像是根筷子,滚到里面去了。我没去够它。

蹲着的时候想了一些事。也没什么顺序。想到今天开会的事,想到车险下周要续,想到建平那件灰衬衫不知道能不能穿到明年,想到我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要记得挂号。想到方亮说的那个“帮他们管”。想到我爸喝水咕嘟的声音。

后来我站起来了。

把抹布拧干,挂回挂钩上。把地上的水渍拿脚蹭了蹭。关了厨房的灯。回了屋。建平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一句,我说喝了口水。他没再出声。

05

第五天。

那天早上没什么特别的。建平出门比我早,我妈在阳台上收前一天晾的衣服,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遥控器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我穿鞋的时候发现左脚那只鞋的鞋带毛了,那个塑料头掉了,穿的时候费了点劲。我在门口弄鞋带的时候,我妈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从我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

“这鞋穿几年了。”她说。

“不记得了,”我说,“还能穿。”

她没说什么,抱着衣服进了屋。我把鞋带打了个死结,出门了。

那天在单位忙。中午饭都没正经吃,啃了个面包,是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了,还行,没坏。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句“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在改一个表格,随口说了句都行,她就挂了。

晚上到家,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左脚那只鞋的死结卡住了,解不开,我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用力拽了两下,没拽开。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个剪刀,递给我,说你剪了吧。我剪了,鞋带散了,我把鞋脱了,搭在鞋柜边上。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多了一盘红烧豆腐,一盘炒藕片。我妈平时不会一次做这么多菜,尤其是炒藕片,切藕很麻烦,她手不好,切不动。那盘藕片是她切的,片有厚有薄,不太均匀,有的薄的都快透明了。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建平说。

“没事就多做了。”我妈说。

她今天话很少。我爸也是。两个人好像都有点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我妈吃得很慢,吃两口就搁下筷子。我爸吃着吃着,突然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我妈进来了,站在我旁边,也没干什么,就是站了一会儿。她看我拿着那个缺口碗在冲水,说:“那个碗你别洗了,放着吧。”

我说,顺手的事。

她没走。她站在那儿,拿手在我旁边的灶台上摸了摸,好像在擦什么,其实那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昨晚刚擦过。

“你那个鞋,”她说,“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双。”

我拿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我说,“还有鞋穿。”

“我出去走走,”她说,“正好逛逛。”

她走了。

我把碗放回碗架上,那只缺口碗放在最上面。碗架下面的那根筷子还在里面,我还是没去够它。建平进来了,他手里拿了个东西,是鞋柜上那个鞋带,被我剪断的那根。他看了看,扔进垃圾桶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我爸坐在客厅那里看报纸,那是前天的一张旧报纸,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了。我换鞋准备上班,脚伸进去的时候发现,昨天那双鞋的鞋带被换了。新鞋带,灰色的,旧的差不多颜色,但比原来的粗,穿起来还挺合适的。

我低头看了两秒。旁边的换鞋凳上,那双旧鞋带不见了。

我爸眼睛没离开报纸,说了一句:“你妈早上换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系得挺好的。

06

那双鞋带我穿了快一个月。灰色的,比原来的粗一点,系起来有点费劲,但结实。我妈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也没提。方亮后来又来过一次,周六中午来的,吃了顿饭。谁都没说那件事。他也像是忘了,或者说像是从来没说过。

饭桌上我妈给他夹菜,他还挑嘴,说上次那个排骨好吃,这次怎么没做。我妈说你想吃提前说,下次给你做。他说行。走的时候从鞋柜上又抽了两张纸巾,还是团成一团扔在那里。我又捡起来扔了。

建平那件灰衬衫穿了。扣子缝上以后没再掉过。他穿了一个星期,丢进洗衣机里,洗完了我晾在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妈收了,叠好放在他衣柜格子里。叠得不太整齐,我妈叠东西一直叠不整齐,边角总是对不上。

绿萝还在阳台上。没搬进来。天气预报说的降温没降下来,就凉了两天,又暖回去了。它还是老样子,有几片叶子黄了,我给掐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上班下班,建平上班下班。我爸看报看电视,我妈做饭洗衣服。电视购物节目的主持人换了一个,原来那个尖嗓子的女人不见了,现在是一个声音很低的男人,说得很慢。楼下老张家孙子回来了一趟,开了辆新车,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被我爸说了一句“不像话”。菜市场的白菜又便宜了,我妈说现在正是时候,买了几棵,腌了一坛子酸菜,放在厨房角落里,坛子是老坛子,盖子上有一道裂纹,用一圈保鲜膜箍着。

那根掉在碗架底下的筷子,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可能是哪天扫地的时候出来了,扔了。也可能还在那里。我没再去看。

方亮发过一次消息给我,转了篇什么东西,讲的是一个什么养生汤的做法,让我给爸妈做。我回了个“好”。然后他就没再发过了。

我妈还是用那只缺口碗吃饭。每次洗碗我都不敢用力,怕那个缺口再裂开。她用完那只碗就放在水池边上,我拿起来洗,放回碗架最上面。她偶尔会站在厨房看我洗碗,不说话,就是站着。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会帮我拿块干布,把洗好的碗擦一遍。她擦碗的时候也不说话。

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一想这几天的事,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事,就是吃了几顿饭,多了几盘菜,换了一根鞋带。方亮说的那句话呢,后来谁也没再提过了。也许他真的在管,也许没管。我不知道,也没问。我妈也没说。我爸也没说。

上周六下午我整理储物柜,翻出来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鞋带,有黑色的有灰色的有棕色的,都是以前的旧鞋带,长短不一。我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时候把这些留下来的。她大概是觉得都有用。我翻了两下,看到一根灰色的,跟我鞋上那根差不多,就是细一些。我把袋子系上,塞回了柜子最里面。她没扔,我也没扔。

前天晚上吃饭,我妈又做了红烧豆腐。她最近常做这道菜,以前不怎么做的。我爸说豆腐好,吃了好。建平说有点咸了。我妈说哪有咸,你嘴刁。然后他们就开始说别的了,说隔壁单元有人搬走了,说小区要换门禁了,说今天路上堵车堵了半个多小时。就这么吃着说着。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我妈那只缺口碗里还剩了小半口饭,她没吃完。我把那只碗拿过来,放在水池里,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搁在一边。

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我爸在拿牙签剔牙,建平在喝水,我妈在拿手指头抠桌子上一小块看不见的印子。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好几户,有人家在关窗户,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我把水龙头关了。

把水池边那只缺口碗拿起来,用干布擦了擦,放回碗架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