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我永远记得那个傍晚,天边的火烧云像泼了血似的红,映得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里。我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热气往上窜,却怎么也压不住院子里传来的吵闹声。
“苏家丫头,你爹欠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王麻子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这都拖了大半年了,我可不是开善堂的!”
我放下火钳站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王麻子带着两个穿灰色褂子的男人堵在我家门口,父亲佝偻着腰站在台阶下,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母亲抱着病重的弟弟坐在门槛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我叫苏念秋,那年刚满二十岁。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里,二十岁的姑娘大多已经嫁人当了娘,可我家里实在太穷,父亲又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加上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家里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弟弟苏明远比我小八岁,生下来就带着肺病,三天两头咳得喘不上气。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直摇头,说这病得去县医院治,可去县医院要花钱,我们家连买盐的钱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哪来的钱看病?
“王叔,你再宽限几天,我……”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麻子打断了。
“宽限?我宽限你多少回了?”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你家这破房子我瞧不上,倒是你这闺女……”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麻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让我浑身发冷。他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去年父亲为了给弟弟抓药,找他借了三十块钱,利滚利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八十块。八十块钱啊,我们全家不吃不喝攒三年也还不清。
“王叔,你别打我闺女的主意!”父亲急了,一把挡在我前面。
“不打她主意也行,那你拿钱来啊!”王麻子冷笑一声,“我可听说了,你家明远的病再不治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你是要闺女还是要儿子,自己掂量着办吧。”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弟弟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瘦得皮包骨头,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昨天夜里我听见他跟母亲说:“妈,我是不是快死了?死了就不难受了吧?”母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爹,让我去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父亲回过头看我,眼眶通红:“念秋,你说啥傻话?”
“我说,让我去吧。”我走出房门,站在王麻子面前,“王叔,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去凑钱。要是凑不到,你想怎么样都行。”
王麻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嘿嘿笑了两声:“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是见不到钱,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得可怕。母亲抱着弟弟哭得更厉害了,父亲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八十块钱,三天时间,就是把我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也不够。我能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弟弟病死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最好的姐妹春妮。春妮嫁到了隔壁村,日子也不好过,但她男人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兴许能帮上忙。
“念秋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也没余钱。”春妮为难地搓着手,“要不……你去求求赵婶?她认识的人多,兴许能给你指条路。”
赵婶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心肠却不坏。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我说完情况,叹了口气:“念秋丫头,你是个好姑娘,可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你要想短时间内凑到八十块钱,只有一条路——嫁人。”
“嫁人?”我愣住了。
“对,嫁人。”赵婶放下手里的簸箕,压低声音说,“后山那个守林的赵铁柱,你知道吧?他今年三十多了,一直没娶上媳妇。前几天他还托我给他张罗一门亲事,说他攒了些钱,愿意出彩礼。”
赵铁柱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野人”,一个人住在后山的林场里,常年跟树木鸟兽打交道,很少下山跟人来往。村里人都说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加上年纪大了,家里又穷,所以一直打光棍。
“他肯出多少钱?”我问。
“听说有一百块呢!”赵婶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他这些年攒的钱全在这了,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去跟他说。”
一百块钱,够还王麻子的债,还能剩下一些给弟弟抓药。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婚事定得很快。赵铁柱那边没有二话,当天就把钱送到了赵婶手上。我拿着那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手抖得厉害。这些钱是他守了十几年林子攒下的全部家当,就这样给了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第三天早上,我去王麻子家还清了债。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给弟弟熬药,看见我回来,眼泪又下来了:“念秋,委屈你了。”
“妈,没事的。”我挤出一个笑容,“赵铁柱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总归是个老实人,不会亏待我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关于赵铁柱的传言太多了,有人说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所以才没人愿意嫁给他;还有人说他在山上住久了,变得不人不鬼的。但这些话我都只能埋在心底,不敢让父母知道,怕他们担心。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甚至连一身像样的红衣裳都没有。我只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跟着赵婶往后山走。
山路崎岖难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林场的木屋。那是一座用松木搭成的房子,屋顶盖着树皮,门前堆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棵白菜,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赵铁柱站在门口等我。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得多,黑黝黝的脸膛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看见我来了,他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是笨拙地说了一句:“进屋坐吧。”
这就是我要嫁的男人。
新婚第一晚,我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粗糙的面孔显得柔和了一些。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我以为他会像别的男人那样,急不可耐地扑上来。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嫁给了他,这就是我的本分。
可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那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了,边角卷曲着,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他把它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记了十几年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你……你先看看,看完再说。”
我疑惑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花了,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
那是一个人的日记。
从一九六五年开始,一直记到现在。里面记录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片山林里每一天的变化:哪棵树发了新芽,哪只鸟筑了巢,哪天下了一场大雨冲坏了山路,哪年冬天的雪特别厚压塌了几间木屋。
但在这些琐碎的记录中间,夹着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他的故事。
我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字句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把我对这个男人的所有认知都砸得粉碎。
原来,这个被称为“野人”的守林人,这个被全村人嫌弃的老光棍,这个我愿意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来换取弟弟性命的男人,竟然有着这样的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念秋,”他说,“我不是个好人,但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会用这条命护着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场婚姻,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是一场悲剧。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他写下这些字时的温度。
“我叫赵铁柱,今年十八岁,今天是1965年3月12日,我第一次上山。”
这是日记的第一句话。字迹还很稚嫩,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小学生刚开始学写字时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煤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坚硬的轮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你……十八岁就上山了?”我问。
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接着往下看就知道了。”
我继续往下翻。日记的前半部分大多是记录山林里的事情,偶尔会提到一些村里的人和事。但从字里行间能看出来,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和期待。
直到1967年春天的那篇日记,一切都变了。
“1967年4月8日,晴。今天下山买东西,听到一个消息。他们说老刘家的闺女失踪了,找了三天都没找到。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刘家的闺女不就是秀兰吗?秀兰怎么会失踪?她上个月还说要跟我一起去看山里的杜鹃花……”
后面的话被一片深褐色的水渍模糊了,像是被泪水浸透过的痕迹。
秀兰。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揪了一下。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一定跟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我往后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答案。
“1967年4月15日,阴。秀兰找到了,在后山的悬崖下面。他们已经不让她入祖坟了,说她是……我不敢相信,秀兰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一定是有人害她,一定是!我要查清楚,我一定要查清楚!”
再往后翻,几乎每隔几页就会出现“秀兰”的名字。他在日记里一遍遍地追问真相,一遍遍地发誓要为秀兰讨回公道。他记录下每一个可疑的细节,记下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像一个执着的侦探一样,一点一点拼凑着当年的真相。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发现秀兰的死牵扯到了村里几个有权势的人。那些人开始威胁他,先是派人砸了他家的窗户,后来又把他父亲打伤了。村里人也开始排挤他,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让他赶紧收手。
但他没有放弃。
“1968年1月3日,大雪。今天我被人打了,鼻青脸肿地回到山上。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终于找到证据了。那个畜生,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以为他能瞒天过海,可他没想到秀兰留下了一封信。信就在我手里,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我不知道秀兰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文字里,我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后来那个人知道了我在查他,就找人把我打了一顿,扔进了山沟里。要不是一个采药的老头救了我,我早就死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下过山。”
“那证据呢?”
“还在。”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我一直留着,等着有一天能还给秀兰一个公道。”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他不是什么“野人”,不是什么“怪物”,他只是被困在了过去,困在了那个叫秀兰的女人的悲剧里。
“你今天给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念秋,我知道你嫁给我是不情愿的。你是为了救你弟弟才答应的,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换了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守林人。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我可以等你。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为了弟弟牺牲了自己的婚姻,而他呢?他守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十几年,忍受着孤独和误解,又是为了什么?
“铁柱哥,”我说,“我不后悔嫁给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心里怨恨命运的不公,可现在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那些怨气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笑容有些笨拙,有些羞涩,但却格外温暖。
“谢谢你,念秋。”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会好好干活,多攒些钱,给你扯几身新衣裳,给你买好吃的。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再带你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被他这番话逗笑了:“你倒是有志气。”
“那当然。”他挠了挠头,“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打猎种地的功夫还是练出来了。山里有的是宝贝,只要肯干,饿不死人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圆房。他给我铺了一张干净的床铺,自己搬了条板凳睡在门口。我问他为什么不睡床上,他说:“我怕你不习惯,慢慢来,不急。”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的呼啸声,心里却异常平静。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我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了。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被子上。我穿上衣服推开门,看见赵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醒了?”他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把汗,“锅里煮了粥,还有两个鸡蛋,你快去吃吧。”
“你呢?”
“我吃过了。”他笑了笑,“山里人起得早,我天没亮就起来了。今天天气好,我得抓紧时间把这片柴劈完,过两天可能要下雨。”
我走进屋里,果然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旁边放着两个煮熟的鸡蛋。粥里还加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香喷喷的。
我端着碗,心里暖烘烘的。从小到大,除了母亲,还没有人这么细心照顾过我。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屋子。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赵铁柱的家当少得可怜,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是墙角的几个木箱子和柜子。柜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但叠得整整齐齐。
我注意到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拿出来一看,是一张黑白合影。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赵铁柱,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另一个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甜很温柔。
不用说,那就是秀兰了。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心里有些酸涩。这个姑娘本该有个美好的人生,却因为某些人的恶行,永远停留在了最美的年华。
“念秋,你在干啥呢?”赵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赶紧关上柜子。
他走进来,看见我站在柜子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拿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想怎么布置都行。”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这把钥匙不仅打开了这座木屋的门,也打开了他的心门。
“铁柱哥,你能跟我说说秀兰的事吗?”我鼓起勇气问。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秀兰是我的未婚妻,”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大人早就定了娃娃亲。她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长得也好看。本来我们打算1967年秋天结婚的,可是……”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可是那年春天,她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被人糟蹋了。她受不了那个打击,跳了崖。”
“那个人是谁?”我问。
他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想说,是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我找到了确凿的证据,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一个人怎么跟他斗?”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掐灭了烟头,抬起头看着我,“等一个机会。念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是公平的。它让我失去了秀兰,却又把你送到了我身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念秋,我知道这样说很唐突,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会好好待你,一辈子对你好。秀兰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辜负活着的人。”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但握着我的手却很轻很柔,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命运让我们以这样一种无奈的方式相遇,但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第二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山里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也有城里人体会不到的乐趣。每天清晨,我都会被鸟鸣声唤醒。推开窗户,满眼都是苍翠欲滴的绿色,空气清新得像过滤过一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赵铁柱是个勤劳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他在山坡上开了一片菜地,种了白菜、萝卜、豆角、茄子,还有几畦韭菜和小葱。又在屋后搭了个鸡棚,养了十几只母鸡,每天都能捡到七八个鸡蛋。他还养了两头猪,喂得膘肥体壮的,说是等过年的时候杀了给我补身子。
我学会了做饭、洗衣、缝补衣裳,也学会了跟他一起上山砍柴、挖野菜、采蘑菇。他教我怎么辨认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怎么在山里辨别方向,怎么躲避野兽的袭击。
“你看这种蘑菇,伞盖上有白色斑点,千万不能吃,有毒。”他指着树下一丛颜色鲜艳的蘑菇说,“咱们山里人讲究‘头上戴帽,腰间系裙,脚上穿鞋’的蘑菇不能碰,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把这些知识一一记在心里。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巡山。他背着猎枪走在前面,我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听他讲山林里的故事。他知道每一种树的习性,知道每一条溪流的源头,知道哪个山洞里有泉水,哪个山头能看到最美的日出。
“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的山峰说,“那座山叫望夫山,传说以前有个女人天天站在山顶等她丈夫回来,等了整整十年,最后化成了一块石头。所以那座山就叫望夫山了。”
“真有这样的痴情人吗?”我问。
“有的。”他看着远方,眼神有些迷离,“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付出一切。就像秀兰,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懂。
自从那次之后,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不主动提起秀兰,我也不问。有些伤疤太深了,触碰一次就会流血一次,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
转眼间到了腊月,天气越来越冷了。山里的冬天比山下要冷得多,北风刮起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赵铁柱早早地准备好了过冬的木柴,堆了满满一院子。他还用兔皮给我做了一双暖和的靴子,虽然做工粗糙,但穿在脚上又暖和又舒服。
“念秋,明天我下山一趟,去买些年货。”晚饭的时候他对我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了想:“帮我买几尺布吧,我想给你做身新衣裳。你那件棉袄都破了,该换一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听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背着一个竹篓下山了。临走前嘱咐我:“我天黑之前肯定回来,你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门。”
我笑着答应了,心想这山里除了他还能有谁来?
可是到了下午,还真有人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喂鸡,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哟,这就是铁柱的新媳妇吧?”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长得真俊啊,铁柱这小子有福气。”
“您是?”我警惕地问。
“我是村长刘德贵,你不认识我?”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我跟铁柱是老相识了,听说他娶了媳妇,特地来看看。”
村长?我皱了皱眉。我记得赵铁柱说过,当年秀兰的事就跟村里某个有权势的人有关,但他没说具体是谁。这个刘德贵看起来一脸和气,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铁柱哥不在家,您改天再来吧。”我说。
“没事没事,我等他一会儿就行。”刘德贵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我拦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家里地方小,不方便招待客人。”
刘德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那我就不进去了。对了,替我转告铁柱一声,让他有空来我家坐坐,我有话要跟他说。”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年轻人转身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天黑的时候,赵铁柱回来了。他背着一大篓东西,脸上冻得通红,但精神很好。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他,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他来干什么?”他咬着牙问。
“他说是来看我的,还说让你有空去他家坐坐。”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把竹篓放下,坐到火炉边烤火,“念秋,你记住,以后这个人来找我,你就说我上山巡林去了,不在家。”
“他到底是什么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就是当年害死秀兰的那个人。”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村长,竟然是……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但不完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这是秀兰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她在信里说了,刘德贵对她图谋不轨,让她去他家帮他整理账本,结果……她拼死反抗跑了出来,但这件事传出去以后,村里人都说她不检点,说她勾引村长。她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就……”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通红。
我接过那封信,展开来,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但有几处被泪水洇花了。信的最后写道:“铁柱哥,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做你的妻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这封信不足以定罪,”赵铁柱说,“而且刘德贵在村里势力很大,就算我把这封信交上去,他也有办法脱罪。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听说省城来了新的公安局长,是个正直的人,专门处理冤假错案。我想找个机会把这封信交给他。”他握住我的手,“念秋,你会帮我吗?”
“我当然会。”我说,“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念秋,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相信我。”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了夫妻。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有两颗互相取暖的心,在寒冷的冬夜里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三章
过年前几天,赵铁柱又开始忙碌起来。他每天早出晚归,说是要去山上查看陷阱,看看有没有猎物。每次回来都会带些野兔、野鸡之类的东西,挂在屋檐下冻着,留着过年吃。
“念秋,明天我们去镇上赶集吧。”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他一边剥兔子皮一边说,“快过年了,我带你去买点好东西。”
“镇上?”我有些犹豫,“你不是说尽量少下山吗?”
“偶尔去一次没关系。”他笑着说,“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在这山里窝一辈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吃了早饭就出发了。从山上到镇上要走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赵铁柱背着竹篓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我,生怕我跟不上。
“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他问。
“不累。”我摇摇头,虽然腿确实有些酸了,但心里却很高兴。这还是我嫁过来以后第一次出门。
到了镇上,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热闹了。街上人来人往,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对联、灯笼、鞭炮、糖果、布料,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品的香味,夹杂着人们的吆喝声和欢笑声。
赵铁柱拉着我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个卖布的摊位前停下来。
“老板,这匹红布怎么卖?”他指着一匹大红色的布料问。
“五毛一尺,这可是上海来的好料子,你看看这花色,多喜庆。”
“给我扯六尺。”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给老板。
“铁柱哥,太贵了,别买了。”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不贵,过年嘛,就该穿得喜庆点。”他不由分说地把布塞到我手里,“回去我给你做身新衣裳,保准好看。”
我们又买了些糖果、花生、瓜子,还买了一串鞭炮。路过一个书摊的时候,他停下来,挑了几本小人书。
“给你买的,”他把书递给我,“山里无聊的时候看看,解解闷。”
我接过来一看,是《西游记》和《水浒传》的连环画,还有一本《红楼梦》。虽然都是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我还是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书?”我问。
“我看你有时候会捡些旧报纸看,就知道你是个爱读书的人。”他憨厚地笑了笑,“我小时候也喜欢看书,可惜家里穷,只念了几年书就辍学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爱。他虽然外表粗犷,内心却细腻温柔,懂得关心人,懂得体贴人。
逛了半天,我们都饿了。赵铁柱带我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国营饭店,要了两碗阳春面和两个肉包子。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油花,香气扑鼻。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肉包子推到我跟前。
“你也吃。”
“我吃面就行了,包子是给你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鲜嫩多汁,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从小到大,我还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包子。
吃完饭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铁柱?”
我们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他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正派。
“李书记?”赵铁柱惊讶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我到这边来办事,正好碰上你了。”那个被称作李书记的人看了看我,“这位是?”
“我媳妇,苏念秋。”赵铁柱介绍道,“念秋,这是李建国书记,以前在我们乡当过副乡长,后来调到省城去了。”
“你好你好。”李建国伸出手跟我握了握,“铁柱,你小子行啊,什么时候娶的媳妇?也不通知我一声。”
“去年冬天办的,没办酒席,就简单吃了顿饭。”赵铁柱挠了挠头。
“那可不行,结婚是大事,怎么能这么马虎?”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和你媳妇吃饭,算是补上你们的喜酒。”
“李书记,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李建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铁柱,你上次托人带给我的信我收到了。那件事我已经在查了,你放心,只要证据确凿,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些坏人。”
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李建国点点头,“不过这件事还需要时间,你要耐心等待。另外,你自己也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了。”
送走李建国后,赵铁柱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一路上哼着小曲,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这个李书记是什么人啊?”我问。
“他是个好人。”赵铁柱说,“以前在乡里当副乡长的时候,帮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后来因为得罪了上面的人,被调走了。但他是个正直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帮我。”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他?”
“因为证据不够充分。”赵铁柱叹了口气,“秀兰的信只能证明刘德贵对她有过非分之想,但不能证明秀兰的死跟他有直接关系。而且刘德贵在县里有人,贸然举报可能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他销毁证据。”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他压低声音说,“我后来又找到了一些线索。当年秀兰出事那天,有人看见刘德贵的手下在悬崖附近出现过。如果能找到那个人作证,再加上秀兰的信,就能把刘德贵绳之以法。”
“那个人是谁?”
“一个叫张老三的猎人,就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不过他胆子小,一直不敢出来作证。我找过他几次,他都躲着我。”
“那怎么办?”
“慢慢来吧。”赵铁柱说,“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我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为了一个死去的人,他付出了十几年的青春,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和痛苦。这份执着和深情,世间能有几个人做到?
第四章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腊月二十九,赵铁柱开始贴对联。他自己写的字,虽然比不上书法家,但也工工整整的。上联是“山中岁月无甲子”,下联是“林下光阴有春秋”,横批“悠然自得”。
“你还会写对联?”我惊奇地问。
“以前跟村里的老先生学过几天。”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怎么样?还不错吧?”
“挺好的。”我由衷地称赞。
除夕那天,我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赵铁柱杀了一只鸡,又从屋檐下取下一块腊肉,炖了一大锅鸡汤。我用新买的红布给自己做了一件棉袄,剩下的布头给他缝了一个烟荷包。
“来,送给你的。”我把烟荷包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真好看,这绣的是什么花?”
“梅花。”我说,“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梅花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屋后那棵梅树,我看你经常给它浇水施肥,就知道你喜欢。”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念秋,你真细心。”
年夜饭很丰盛,有鸡汤、红烧肉、炒鸡蛋、凉拌木耳,还有一盘炸花生米。赵铁柱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半杯。
“来,念秋,我敬你一杯。”他举起酒杯,“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陪我过年。”
“我也敬你。”我端起酒杯,“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酒很辣,呛得我直咳嗽。他赶紧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慢点喝,别着急。”
吃完饭,我们坐在火炉边守岁。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但屋里暖融融的,炉火映红了我们的脸。
“念秋,你想家吗?”他突然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也不知道明远的病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打听过了,你弟弟的病已经好多了。”他说,“你爹托人带话说,你寄回去的那些钱够他们用好一阵子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念秋,等这件事完了,我就带你回家看看。”他握住我的手,“到时候我们光明正大地回去,让你爹娘看看,你没有嫁错人。”
“好。”我靠在他肩膀上,感觉无比安心。
零点的钟声响了,远远近近传来鞭炮声。赵铁柱拉着我跑到院子里,点燃了我们买的那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
“新年快乐!”他大声喊道。
“新年快乐!”我也跟着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正月里,陆陆续续有人来拜年。大多是附近的村民,还有一些是赵铁柱以前认识的朋友。他们都对我的到来感到好奇,纷纷夸赵铁柱有福气。
“铁柱哥,你可真是捡到宝了。”一个叫二牛的年轻人笑着说,“嫂子长得漂亮又能干,你可得好好珍惜。”
“那还用你说。”赵铁柱乐呵呵地给人倒茶。
但也有不速之客。
初五那天下午,刘德贵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提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
“铁柱兄弟,过年好啊。”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我来给你们拜个年。”
赵铁柱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刘村长,稀客啊。请坐。”
刘德贵坐下后,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我身上:“弟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铁柱兄弟好福气啊。”
“刘村长过奖了。”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来来来,这是我带来的酒,咱们喝两杯。”刘德贵打开酒瓶,要给赵铁柱倒酒。
“不用了,我不喝酒。”赵铁柱拦住他。
“哎呀,大过年的,喝两杯怎么了?”刘德贵不由分说地倒了两杯,“来,我先干为敬。”
赵铁柱没办法,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刘德贵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铁柱兄弟,我听说你最近在跟李建国来往?”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李书记?我跟他也就是以前认识,没什么来往。”
“是吗?”刘德贵笑了笑,“我怎么听说你们见过面呢?”
“刘村长消息真灵通。”赵铁柱冷冷地说,“不错,我是见过他一面,但那是在镇上偶然碰到的,说了几句话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刘德贵端起酒杯,“铁柱兄弟,咱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有什么事好商量,何必麻烦外人呢?你说是不是?”
“刘村长说得对。”赵铁柱面无表情地说。
又坐了一会儿,刘德贵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弟妹,有空来我家坐坐,我家那口子也想认识认识你。”
“好的,有空一定去。”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你家。
刘德贵走后,赵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他这是在警告我。”
“那我们怎么办?”
“暂时按兵不动。”赵铁柱说,“他既然知道了我和李书记见面的事,肯定会有所防备。这段时间我们低调一点,别让他抓到把柄。”
第五章
春天来了。
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汇成一条条小溪,哗啦啦地往山下流。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地上的野花也争先恐后地开放了,红的、黄的、紫的,把整座山装扮得像个大花园。
赵铁柱开始忙着春耕。他在山坡上开垦了几块荒地,种上了玉米、土豆和高粱。我也帮着一起干,虽然累,但看着种子播下去,心里充满了希望。
“念秋,等秋天收了粮食,我们就去县城给你买台缝纫机。”赵铁柱一边锄地一边说,“你不是喜欢做针线活吗?有了缝纫机,做衣服就方便多了。”
“缝纫机太贵了,还是省着点钱吧。”我说。
“不怕,我能挣钱。”他拍着胸脯说,“等夏天山上的药材成熟了,我去采些灵芝、党参,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呢。”
“那多危险啊,那些药材都长在悬崖边上。”
“没事,我从小就爬山,习惯了。”他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着。白天我们一起干活,晚上他教我认字、写字。他虽然只念过几年书,但认识的字不少,还会背很多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摇头晃脑地背诵着,样子有些滑稽。
“你还会背诗?”我笑着问。
“会的可多了。”他得意地说,“我还会背《三字经》《百家姓》,都是小时候先生教的。”
“那你教我。”
于是每天晚上,我们就在煤油灯下学习。他教我一笔一划地写字,我教他算术和一些简单的道理。两个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但互相学习的过程却充满了乐趣。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铁柱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非要追查秀兰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可能早就娶妻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说不后悔是假的。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追查下去,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是一想到秀兰死得那么惨,一想到害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我就觉得不能放弃。”
“那现在呢?你还想继续追查吗?”
“想。”他坚定地说,“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还秀兰一个公道。她是个好姑娘,不应该背负着那样的名声离开人世。”
“我支持你。”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然后他把我搂进怀里,轻声说:“念秋,你真好。”
五月的一天,赵铁柱从镇上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问。
“张老三死了。”他沉声说。
“什么?”我吃了一惊,“他怎么死的?”
“说是上山采药摔死的,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咬着牙说,“张老三的身体一向很好,又是多年的老猎人了,怎么可能轻易摔死?肯定是有人杀人灭口。”
“你是说刘德贵?”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铁柱恨恨地说,“他知道张老三是我唯一的证人,所以就对他下了毒手。这下好了,死无对证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铁柱没有回答,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的眉头紧锁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念秋,我想去省城一趟。”
“去省城做什么?”
“去找李建国书记。我要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他,请他帮忙主持公道。”
“可是你不是说证据还不够吗?”
“是不够,但我不能再等了。”他说,“刘德贵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他不会放过我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就算扳不倒他,也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他坚决地摇头,“你留在家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回娘家去,重新找个人嫁了。”
“你说什么傻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是你老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念秋……”
“别说了。”我打断他的话,“要么你带我去,要么你就别去。反正我是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一起去。”
第六章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
赵铁柱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秀兰的信、张老三生前留下的口供笔录、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和记录。他用一块油布把这些东西包好,贴身藏着。
“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命。”他说,“只要有它们在,我就不信扳不倒刘德贵。”
“一定会成功的。”我安慰他。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从山上到省城要走整整一天的路,先走山路到镇上,再从镇上坐汽车到县城,然后转车去省城。
赵铁柱背着那个油布包,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后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不知道此行会不会顺利,期待的是终于有机会为秀兰讨回公道了。
山路很难走,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在灌木丛中穿行。赵铁柱挥舞着木棍拨开杂草和荆棘,不时回头提醒我小心脚下。
“前面有个陡坡,你抓着我的手。”
我伸出手,他紧紧地握住,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
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镇上。在镇上的汽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车上挤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赵铁柱护着我挤到一个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人群的挤压。
“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摇摇头,但其实腿已经酸得快站不住了。
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坚持一下,到了县城就好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小摊,一人吃了一碗面,又买了两个馒头揣在身上,准备在路上吃。
从县城到省城的车更挤,而且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赵铁柱看我脸色不好,把自己的座位让给我,自己站在旁边。
“你坐着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只手扶着座椅,另一只手轻轻揽着我的肩,生怕我摔倒。
“到了?”我迷迷糊糊地问。
“快了,还有半个小时。”他说,“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馒头?”
“不饿。”我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车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变化,从连绵的山峦变成了一片片田野,然后又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房屋和街道。省城越来越近了。
下午四点多,汽车终于进了省城车站。我们下了车,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知道李书记家在哪儿吗?”我问。
“知道,他给我写过地址。”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咱们问问路,应该能找到。”
问了几个路人,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终于找到了李建国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有些斑驳,楼道里光线昏暗。
我们爬上三楼,敲响了左边那扇门。
门开了,李建国看到我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铁柱?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屋,又给我们倒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你嫂子去做饭。”
“不用麻烦了,李书记。”赵铁柱说,“我们吃了东西来的。”
“那也得吃点热乎的。”李建国朝厨房喊了一声,“淑芬,多做两个菜,有客人来了。”
李建国的妻子王淑芬是个温和的中年妇女,听说我们是李建国以前在乡里工作时认识的朋友,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又端出一盘花生瓜子和一壶茶。
“铁柱,你这么远跑来,肯定有事吧?”李建国开门见山地问。
赵铁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李书记,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带来了。我知道还不够完善,但我不能再等了。刘德贵已经开始动手了,张老三已经被他害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李建国脸色凝重地打开油布包,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里面的材料。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铁柱,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虽然我现在不在你们县工作了,但我还有些老关系在,可以帮你运作。”
“真的?”赵铁柱激动得站了起来。
“真的。”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刘德贵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要想扳倒他,确实不容易。”李建国沉吟片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提供的这些证据虽然不够直接指向刘德贵杀人,但足以证明他与秀兰的死有关联。只要我们把事情闹大,引起上级重视,就有机会。”
赵铁柱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李书记,您说怎么做,我听您的。”
“首先,你们不能在省城久留。”李建国说,“刘德贵肯定已经知道你们离开了,说不定正在到处找你们。你们先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去。回去以后,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引起刘德贵的怀疑。”
“那这些证据呢?”
“留在我这里。”李建国把油布包收好,“我会想办法把它们送到省纪委去。另外,我还要去找一个人,他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同学,现在在省公安厅工作,专门负责重大案件的复查。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就拜托您了。”赵铁柱深深鞠了一躬。
“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李建国扶起他,“当年我在乡里工作的时候,就知道刘德贵不是个好东西,可惜当时没有证据,拿他没办法。现在有了这些材料,我无论如何都要还秀兰一个公道。”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李建国家的客厅里。虽然是沙发,但比山里的木板床舒服多了。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能不能成功扳倒刘德贵,一会儿又担心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睡不着?”黑暗中,赵铁柱的声音响起。
“嗯。”
“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握住我的手,“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努力过了。”
“铁柱哥,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不会。”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唯独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秀兰是我的未婚妻,我有责任为她讨回公道。哪怕最后什么都做不了,至少我问心无愧。”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这个男人,外表粗犷,内心却如此柔软。他为了一份责任,坚守了十几年,这份执着让我感动,也让我心疼。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第二天天不亮,李建国就起来了。他给我们准备了早饭,又塞给赵铁柱一些钱:“路上用,别推辞。”
“李书记,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李建国把钱塞到他手里,“你们也不容易,这点钱不算什么。记住我说的话,回去以后低调行事,等我消息。”
吃过早饭,李建国叫来一辆吉普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县城。临上车前,他握住赵铁柱的手,郑重地说:“铁柱,保重。等我好消息。”
“李书记,您也保重。”
车子发动了,我看着李建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既忐忑又期待,不知道这一趟省城之行,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
回到山上已经是傍晚了。推开木屋的门,一切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放整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桌上的煤油灯都还是原来的位置。
“总算回来了。”赵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是啊,还是家里好。”我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铁柱哥,你说李书记那边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久。”他喝了口水,“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尽力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赵铁柱每天照常上山巡林、下地干活,我也照常做饭、洗衣、喂鸡。但我们都不敢走远,生怕错过李建国的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音讯。赵铁柱开始有些焦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铁柱哥,你别太着急。”我安慰他,“李书记不是说这事需要时间吗?”
“我知道,可是……”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夜长梦多。刘德贵那个人心狠手辣,万一他察觉到什么,肯定会狗急跳墙。”
“那我们要不要再去省城一趟?”
“再等等吧。”他说,“如果我们频繁去省城,反而会引起刘德贵的注意。”
又过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消息。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听见山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探头一看,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沿着山路往上开,扬起一路尘土。
“铁柱哥,有人来了!”我朝屋里喊道。
赵铁柱从屋里跑出来,眯着眼看了看那辆车,脸色一下子变了:“是李书记的车!”
吉普车在院子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李建国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赵铁柱迎上去,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有好消息,当然要亲自来告诉你们。”李建国笑着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快请进,快请进。”赵铁柱连忙把他让进屋,又吩咐我,“念秋,快去泡茶。”
我赶紧去烧水泡茶,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
“铁柱,事情办成了。”李建国一坐下来就说,“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调查刘德贵了。”
“真的?”赵铁柱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省纪委的立案通知书。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加上省公安厅的调查,已经足以证明刘德贵涉嫌强奸致人死亡、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等多宗罪名。现在他已经被停职审查了。”
赵铁柱接过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秀兰,你听到了吗?那个畜生终于要受到惩罚了!”他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大喊,声音嘶哑而悲怆。
我的眼眶也湿了。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李建国等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说:“刘德贵被抓的消息已经在全县传开了,很多人都站出来举报他。据初步统计,他这些年在任期间,利用职权侵占集体财产、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罪行累累。这次他就算不死,也得把牢底坐穿。”
“太好了,太好了……”赵铁柱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止都止不住。
“还有一件事。”李建国又说,“省里决定恢复秀兰的名誉,撤销当年对她的不实指控。她的骨灰可以迁回祖坟安葬了。”
听到这话,赵铁柱更是泣不成声。他跪在地上,朝着秀兰当年跳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秀兰,你听到了吗?你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留在山上吃了晚饭。他告诉我们,省里考虑到赵铁柱这些年为维护正义所做的贡献,决定给他安排一份正式的工作,问他愿不愿意。
“什么工作?”赵铁柱问。
“县林业局的护林员,有编制,有工资,还分房子。”李建国说,“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可以去报到。”
赵铁柱看了看我,问:“念秋,你觉得呢?”
“你自己决定。”我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他想了想,说:“李书记,我还是想留在山上。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至于工作,如果组织上信任我,我愿意继续当这个护林员,守护这片山林。”
“好,有志气。”李建国赞许地点点头,“那我就如实向组织汇报。你放心,就算你不要编制,组织上也不会亏待你的。护林员的补贴会按时发放,另外县里还会给你配发一些物资,改善你的生活条件。”
“谢谢李书记。”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李建国站起来,“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送走李建国后,赵铁柱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铁柱哥,你在想什么?”我走到他身边。
“我在想秀兰。”他说,“如果她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该有多高兴。”
“她一定看到了。”我说,“她在天上看着你呢,看到你为她做的一切,她一定很欣慰。”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念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到今天。”
“说什么傻话。”我握住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同甘共苦。”
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山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为我们祝福。
尾声
刘德贵的案子在全县引起了轰动。经过三个月的调查审理,法院最终判处刘德贵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名下的非法所得全部被没收,退赔给受害者和集体。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山村都沸腾了。那些曾经被刘德贵欺压过的人纷纷走上街头,放鞭炮庆祝。赵铁柱却没有去凑热闹,而是一个人去了秀兰的坟前。
我陪他一起去的。秀兰的坟已经迁回了祖坟,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清白无辜,沉冤得雪”八个字。
赵铁柱跪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又倒了一杯酒:“秀兰,我来看你了。那个害你的人终于受到了惩罚,你可以安息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说了很多很多话。说起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往事,说起他们曾经的约定,说起这些年的艰辛和坚持。我站在不远处,默默地陪着他,不去打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朝我走过来:“走吧,回家。”
“好,回家。”
我们并肩走在山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手牵着我的手,温暖而有力。
“念秋,”他突然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我想跟你生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好好疼爱他。我要教他认字,教他做人,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坏人,但更多的是好人。”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他教会了我什么是坚强,什么是执着,什么是真正的爱。
“好。”我轻声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灿烂。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我又羞又恼地拍着他的肩膀。
“不放,我要抱着你回家。”他大笑着说,“我要告诉全世界,我赵铁柱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媳妇!”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鼓掌。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夕阳的映照下,美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赵铁柱高兴得像个疯子,逢人就说他要做爸爸了。他开始拼命地干活,说要给孩子攒钱,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说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桃子就熟了,可以给孩子吃。
“你怎么知道是桃子熟了?万一是别的呢?”我笑着问。
“不管是桃子还是李子,反正都是甜的。”他摸着我的肚子,一脸憧憬地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漂亮,像我一样结实。”
“但愿不要像你一样倔。”我故意逗他。
“倔有什么不好?”他理直气壮地说,“要不是我倔,怎么能等到你?怎么能等到今天?”
我无言以对,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白白净净的,大眼睛,小嘴巴,哭声嘹亮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赵铁柱抱着女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她摔了。
“她好小啊。”他小心翼翼地说,“比一只小猫大不了多少。”
“废话,刚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大?”我没好气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想了想,说:“叫赵念恩吧。感恩的恩,感谢老天爷赐给我们这个孩子,也感谢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
“赵念恩……”他念叨了几遍,点点头,“好名字,就叫赵念恩。”
女儿满月那天,李建国夫妇专程从省城赶来祝贺。他们还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本房产证。
“这是省里奖励给铁柱的房子,在县城里,两室一厅,虽然不是很大,但够你们一家三口住了。”李建国说,“铁柱,你不能总让孩子住在山上吧?孩子长大了要上学,要接触社会,住在山上不方便。”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房产证:“谢谢李书记,谢谢组织上的关心。”
“别叫我李书记了,叫我老李就行。”李建国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朋友,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送走李建国夫妇后,赵铁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怎么了?舍不得这里?”我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
“有一点。”他说,“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有感情了。”
“那我们可以不搬啊。”
“不行,为了孩子,必须搬。”他接过女儿,轻轻地摇晃着,“念恩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在山里当个野人。”
“你才不是野人呢。”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笑了,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念恩,你听到了吗?妈妈说爸爸是最好的人。爸爸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月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命运虽然给了我们一个艰难的开始,却给了我们一个美好的结局。
搬到县城后,赵铁柱依然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山巡林,风雨无阻。他说这是他跟组织的约定,也是他对自己承诺的坚守。而我则在家里照顾孩子,闲暇时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充实,很幸福。
女儿渐渐长大了,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她继承了赵铁柱的倔强和我的细腻,三岁就能背很多古诗,五岁就开始缠着她爸爸教她认字。
“爸爸,这个字念什么?”
“念‘爱’,爱心的爱。”
“那‘爱心’是什么意思?”
“爱心就是……就像爸爸妈妈对你的爱,就像爸爸对这片山林的爱,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善良的人对别人的爱。”
“那我也有爱心吗?”
“当然有,你是最有爱心的孩子。”
看着父女俩温馨的互动,我的眼眶总是忍不住湿润。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那个为了救弟弟而嫁给陌生人的自己,想起新婚之夜那本泛黄的日记,想起那些艰难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你以为走到了绝路,却不知道转角处正有人在等你。你以为是一场悲剧,却不知道这恰恰是幸福的开始。
又过了几年,赵铁柱被评为全省优秀护林员,去省城领奖。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当年害死张老三的真凶也被抓住了,是刘德贵的一个手下,他交代了全部的犯罪事实。
“这下彻底了结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语气平静而释然。
“是啊,彻底了结了。”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念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孤零零地死在山上,也可能早就跟刘德贵同归于尽了。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别这么说。”我靠在他肩上,“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不是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你愿意为了一个承诺坚守十几年,愿意为了正义付出一切。这样的你,值得拥有最好的幸福。”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说:“我已经拥有最好的幸福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像一幅绚丽的油画。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院子里那棵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挂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女儿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
“妈妈,妈妈,你看我抓到蝴蝶了!”她举着小手跑过来,手心里有一只翅膀沾满花粉的蝴蝶。
“快放了它,它会疼的。”我说。
“哦。”她张开手,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妈妈,蝴蝶飞走了,它去找它的妈妈了吗?”
“是啊,它去找它的妈妈了。”
“那它的妈妈会在哪里等它呢?”
“在它心里。”赵铁柱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家,不管飞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那里。”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蹦蹦跳跳地去玩了。
我看着他父女俩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微笑。
是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家。对我来说,有他们的地方,就是家。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