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爸今年70岁,独自在家每天就做这五件事
我爸叫周德明,今年七十。我妈走了六年,他一个人住在老机床厂宿舍,六楼,没电梯。
我每周回去一趟。说是回去,其实坐不了半小时。放下水果,拖个地,问两句“药吃了没”“血压高不高”,然后接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人。
他每次都送到门口:“你忙你的。”
上个月我回去,发现门口鞋柜上摆着五个塑料药盒。周一到周五,一格一格分好了。我愣了一下:“爸,你药不是吃完了吗?”
“这是维生素。社区发的。”
我拿起来看,里面是黄豆。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西游记》。茶几上一个搪瓷缸,茶垢厚得发黑。
“爸,你天天在家干嘛?”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他想了想:“就那几件事。”
我那天没走。躲在卧室里假装接电话,其实从门缝看他。
六点,他起床。不开灯,摸黑穿衣服。先坐床边,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找拖鞋。找到一只,再找另一只。然后去厕所,冲水,刷牙,咳嗽。咳了七八声,吐一口痰。
六点二十,他出门。我以为去买菜。结果他下楼,在小区花坛边站着。看别人遛狗,看环卫工扫街,看早点摊支棚子。站四十分钟。不跟人说话。
七点回来,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一碗。剩下的粥倒回锅里,中午热热再吃。
吃完洗碗。一只碗,一双筷子,一个锅。洗了十分钟。
然后坐沙发上,看《西游记》。重播。看了二十年,台词都会背了。
看到十点,睡一觉。十二点起来,热粥。吃完继续看。
下午三点,出门。我以为去下棋。他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我给他打电话:“爸,你下午咋没出去?”
“出去了。”
“去哪了?”
“门口。”
“门口干嘛?”
“看看。”
晚上我问他:“你一天就跟人说了两句话?”
他想了想:“楼下小卖部老板娘问我买不买盐。我说不买。”
“还有呢?”
“没了。”
我那天晚上没走。睡我以前的房间。床单有樟脑丸味,枕头底下压着我小学的奖状。
半夜两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出去看,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就一盏小夜灯。他手里拿着我妈的照片。
他没哭。就看着。
我说:“爸,睡不着?”
他吓了一跳,把照片扣在腿上:“没事,你去睡。”
“你看我妈呢?”
“嗯。”
“天天看?”
“也不是天天。今天翻到了。”
我没拆穿他。照片就放在茶几第二层,一伸手就能够着。
第二天早上,我跟着他出门。
六点二十,他下楼。这次没去花坛,往反方向走。我跟在后面,保持二十米。
他走了十五分钟,到一个菜市场。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去旁边一家药店,量了血压。免费的那种。
量完血压,又走回来。路过小区门口,早点摊老板娘喊:“周叔,今天还老样子?”
“老样子。”
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四块钱。
他坐在摊子后面小马扎上,慢慢剥蛋壳。蛋壳剥得很干净,一点碎渣都不留。吃完把豆浆杯捏扁,扔垃圾桶。然后起身,回家。
我跟在后面,他回头看见我。
“你咋在这?”
“晨跑。”
“你啥时候跑步了?”
“今天开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我跟他一起吃饭。他热了粥,又炒了个青菜。青菜炒得发黄,盐放多了。
“爸,你天天就吃这个?”
“这个怎么了?你妈在的时候也这么吃。”
“妈在的时候你俩吃,现在就你一个。”
他筷子停了一下:“一个人也是吃。”
“你咋不出去跟老头们下下棋?”
“不会。”
“学啊。”
“懒得学。”
“那你去公园走走也行。”
“走了。天天走。”
“走完呢?”
“回来。”
我放下筷子:“爸,你这样不行。”
“哪样不行?”
“你一天到晚就这五件事。起床、看《西游记》、吃粥、门口站着、睡觉。你跟谁都不说话。你——”
“赵芸。”他叫我全名,“你觉得我该干啥?”
我噎住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一边:“你妈刚走那年,楼下老李叫我下棋。我去了一次。人家有说有笑,我坐那跟傻子似的。后来不去了。”
“那你不会跟人聊别的?”
“聊什么?聊你妈?聊你?聊我退休金多少?”
他把碗拿去洗。水开得很大。
“你忙你的。我这样挺好。”
我站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他瘦了,肩膀塌下去,后脖颈一堆褶子。
“爸。”
“嗯。”
“我下周还回来。”
“你上周也这么说。”
“我这次真回来。”
他关了水,没回头:“随你。”
那天我没走。傍晚他出门,我又跟着。这回他没去菜市场,往河边走。走到河堤上,坐在石凳上。
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我爸坐那看。看了半小时。钓鱼的老头回头:“老周,今天又来了?”
“嗯。”
“要不要甩两杆?”
“不会。”
“学嘛。”
“懒得学。”
钓鱼老头笑:“你天天来看,看也看会了。”
我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掰碎了,扔河里。
“你喂鱼呢?”
“嗯。”
“鱼不吃馒头。”
“喂着玩。”
夕阳照他手上。他手背全是老年斑,指关节肿着。
我远远看着。突然想起来,我妈在的时候,他俩常来河边。我妈坐石凳上,我爸站旁边,俩人也不说话,就站着看河。
那时候我觉得没意思。现在才知道,那是他们说话的方式。
晚上回去,他洗澡。我翻他床头柜。降压药、速效救心丸、一本老年证、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没锁。打开,里面是我妈的东西。一副老花镜,一个发卡,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封信。
信没写完。就三行:“老周,电费卡在抽屉里。燃气费我交到年底了。你自己要记得吃——”
字迹歪歪扭扭,钢笔没水了,划了几道印子。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去。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床边。
“翻我东西了?”
“没有。”
他擦着头发,没拆穿我。
“爸,你明天干嘛?”
“还那样。”
“我陪你。”
“你不上班?”
“请假了。”
他愣了一下:“请假扣钱。”
“扣就扣。”
他坐床边,毛巾搭在肩上。半天说了一句:“你妈那会儿,也是天天在家等我下班。我回来晚了她就站阳台看。看到我进小区,就去热饭。”
“那你现在站阳台,看谁?”
他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一起起床。六点,不开灯,他摸拖鞋。我开手机手电筒给他照着。
他看了我一眼。
“走,买菜去。”
菜市场里,他买了三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把小葱。摊主是个大姐,喊他“周叔”。他点头。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袋子,我走旁边。
“爸。”
“嗯。”
“那个《西游记》,你看了多少遍了?”
“不知道。从你妈走那年开始看的。”
“为什么看这个?”
“你妈爱看。她走了以后,电视没人换台。我就一直看。”
走到小区门口,早点摊老板娘又喊:“周叔,老样子?”
“今天两份。”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闺女回来了?”
我爸点头:“嗯。”
我们坐小马扎上剥茶叶蛋。旁边人来人往。
他突然说:“你妈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说行。结果中午她就不行了。”
他剥完蛋壳,把蛋递给我。
“我后来天天买韭菜,包了三年。包了没人吃。就冻冰箱里。冻满了扔,扔了再包。”
“现在呢?”
“现在不包了。”
他把自己的蛋吃了,慢慢嚼。
“你妈那封信,没写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让我记得吃饭。我吃了。天天吃。”
“爸——”
“你不用回来。你忙你的。我这样挺好。”
“我不忙。”
“你上周还说忙。”
“上周是上周。”
他把豆浆杯捏扁,扔垃圾桶。
“那你下周还来?”
“来。”
“下周别请假了。扣钱。”
“扣就扣。”
他站起来,拎着菜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
六楼,没电梯。他走两层歇一下。我也歇。
到了门口,他掏钥匙。手抖,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他去厨房放菜。我站门口,看见茶几上那五个药盒,里面还是黄豆。
“爸。”
“嗯。”
“你那药盒里,是黄豆。”
“我知道。”
“为什么放黄豆?”
“每天吃一颗。就当吃药了。吃完再装。有个事干。”
他打开电视。《西游记》开始了。
他坐沙发上,我坐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你饿不饿?给你煮粥。”
“不饿。”
“那你看吧。我去睡会儿。”
他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爸。”
“嗯。”
“下周三,我来。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他站那,手扶着门框。
“你妈爱吃的那种?”
“嗯。”
他没说话,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坐沙发上,《西游记》正演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听见卧室里,我爸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然后没动静了。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茶几上那杯茶,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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