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之事,贵在坦荡。无论是雕塑的取舍,还是文保碑的更新,本可以公开说明缘由,接受公众审视。可襄阳两件接连发生的事,都是悄然施工、低调落地,没有正式公示解释,留给世人无尽的猜想。

凤雏大桥南端滨江绿道上,那尊“孔明拜师”铜雕,一度引发巨大争议。史料《襄阳记》写“孔明独拜床下”,这里的“拜”,是汉末士人的长揖礼,是躬身致敬,并不是双膝跪地叩拜。雕塑创作者把文学记载里的礼,直接具象成武侯屈膝长跪,违背了汉末礼仪制度,也触动了众多文史爱好者、诸葛后裔的情感底线。雕像建成,舆论四起,争议持续发酵之后,雕像在悄无声息间被整体移除。没有公开听证会,没有正式的情况通报,等人们发现的时候,江边只剩空荡荡的绿道,铜像已经不见踪影。

几乎在同一时段,古隆中景区门口沿用多年的旧国保碑,也悄然更换。国务院1996年公布国保名录时,定名本是襄阳“古隆中”,特意带上双引号,明确它是明清纪念古建筑群,不是三国时代诸葛亮躬耕原址。可旧碑刻把引号省略,只写“古隆中”,模糊了国家文物定名的限定。多年来无数游客,看到这块无引号石碑,很容易顺理成章地认定,这里就是诸葛亮躬耕隐居的原址。在文史界持续监督之下,旧碑被换掉,新碑严格依照国务院原文,刻上带双引号的襄阳“古隆中”。换碑本身,是落实文物标识规范、依法整改,本是理直气壮的好事,同样选择低调操作,事前缺少预告,事后缺少说明。

一雕,一碑。一件是城市公共艺术,一件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法定标识。两件事都属于公共文化工程,牵动着大众对三国历史、诸葛亮故事的认知。有错就改,是值得肯定的态度;但整改如果总选择“悄悄进行”,反而容易滋生更多猜测。文化建设,最怕只宣传对自己有利的叙事,一旦发现漏洞,便趁无人注意,默默抹去痕迹。

学术争论,大可摆在台面上。躬耕地的千年分歧,本就是文史界持续讨论的课题,不存在一锤定音、不容置辩的特权。纪念地不等于原址,后世传说不等于正史原文,这是基本的治学底线。文物碑的双引号,不是文字游戏,是国家文物部门依据考古、文献做出的严谨界定:古隆中现存建筑为明清所建,没有发现汉末三国时期原生耕居遗迹,它是后人为纪念诸葛亮修建的场所,不能等同于躬耕原址。这个结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讲给每一位游客。

公共雕塑更是如此。如果雕像在历史解读、礼仪表达上存在硬伤,决定拆除,大可公开说明问题在哪里、依据什么史料、听取了哪些文史专家意见。坦坦荡荡认错修正,非但不会丢面子,反而能彰显尊重历史的态度。而静悄悄的拆除,会给人一种印象:只希望大众看见精心包装好的故事,一旦叙事出现破绽,就尽快消弭证据,回避讨论。

文化IP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掩盖疑点、回避争议得来。真正厚重的地方文脉,经得起质疑,容得下辩论,敢把正反史料一并呈现给公众。不必害怕历史争议,也不必害怕考古实证带来的审视。

历史不会因为一块石碑、一尊雕像的移除而改变。文献、地层、出土器物,这些东西静默矗立,千秋万代,不会被悄悄抹去。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敢于光明正大,直面史料,直面考古证据,把事实摊开在阳光下。

文化建设,改要改得坦荡,立要立得磊落。与其悄悄撤换,不如大方说明:哪些是后世纪念,哪些是正史记载,哪些属于学术假说。唯有公开、透明,才是守护历史、赢得世人信服的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