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和寡嫂疯玩7天,陆总终于回家,助理:夫人目睹全过程,注销户口走了。全文已完结,前文昨日已更新,点头像主页,在文章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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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

陆云澈陷在宽大的皮椅里,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皱得不成样子。

下颌冒出来的青胡茬,挡不住满脸掩不住的颓废。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捏着文件夹的指节泛白,终是咬着牙开了口。

陆总。

您觉得宋念霜宋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像一把冷钩子,硬生生把陷在无边懊悔里的男人拽回神。

他猛地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无意中听到的那段对话。

宋念霜能狠到把流掉的胎儿胚胎拿去喂狗,就为了刺激姜吟晚。

那还有多少更过分的事,是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一层密密麻麻的恐慌,顺着后脊猛地爬上来,冻得他浑身发僵。

这七年,宋念霜在他面前,一直是体贴善良的模样。

偶尔闹脾气,他都只当是自己太过偏袒姜吟晚,委屈了她。

可她真的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大度无害吗?

陆云澈眼前,瞬间浮现出姜吟晚红着眼,一遍遍解释颜料里不是她下毒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缩了一下。

查。

赶紧去查。

我要知道七年来所有的真相,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助理应声退出去带上门。

陆云澈已经等不及,抓着外套就要去找宋念霜对质。

他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谜团,根本没注意到,敞开的门顶,放着一只精心布置的水桶。

哗啦一声。

整桶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淋得陆云澈浑身透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挨了狠狠一推,踉跄着连连后退撞在墙面上。

陆云澈!

门口站着满脸怒容的宋父,指着他的鼻子骂。

别以为念霜护着你,我就不敢揍你。

要不是我们宋家出手帮你,你以为你能这么快,从你爸那个老狐狸手里接下陆氏家业?

陆云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过来。

现在心尖上的女人跑了,你才想起找念霜对质是吗?

你别忘了......

他抬眼看向怒发冲冠的宋父,脑子里快速闪过这几年,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不易。

换作从前,为了维持两家合作的关系,为了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大概已经低头道歉了。

可是现在。

如果没有了姜吟晚,他就算坐拥亿万身家,又有什么意思?

陆云澈缓缓抬眼,脸上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宋父见他不服软,气得扬着拳头就扑了上来。

没想到被陆云澈轻轻侧身就避开了。

宋父没站稳,腰扭了一下,当即疼得嘶出声。

我的老腰!

念霜!

快扶爸一把!

宋念霜原本站在宋父身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担忧。

她刚伸出手想扶宋父,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

那力道大得吓人,仿佛要捏碎她的腕骨。

我问你。

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对上陆云澈漆黑冰冷的眼神,她后背绷得死紧。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浸湿了额前碎发。

“当然没有。”

她声音发颤,抢先开口。

“云澈,你这是怎么了?”

“是姜吟晚,还是张助理,在你面前乱说了什么?”

陆云澈低声笑了。

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一直压抑的怒气瞬间翻涌炸开。

“我就问你一件事。”

“为什么要把我们领证的事,告诉吟晚?”

“你清楚的,这场婚姻本来就只是为了给孩子落户口。”

宋念霜脸色瞬间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陆云澈的眼神冷得像冰刀,刮得她浑身发僵。

“云澈,对不起。”

“我只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知道的,我一直羡慕姜吟晚能得到你的爱。”

“所以你就偷拿那引产孩子的胚胎喂狗?”

“不是这样的,云澈你听我解释......”

宋念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流着泪紧紧拽住陆云澈的裤腿,指节都绷得泛白。

男人却半点不留情,重重一把推开了她。

眼里清晰闪过毫不掩饰的狠意。

“我已经派人去查清楚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

“如果你是被污蔑的,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如果害吟晚的人真的是你,我不会放过你。”

陆云澈抬起胳膊,毫不犹豫对准冲上来的宋父落下一拳。

两个男人瞬间缠斗起来。

他红着眼,似要发泄这些年对着宋家忍下的所有愤懑。

“快停下!”

“云澈,你怎么能打我爸爸呢?”

忽然宋念霜捂着小腹顺着墙面滑下去,脸色痛得拧成一团。

“我的肚子好痛。”

“云澈,孩子!我的孩子!”

陆云澈扫了一眼她腿边蔓延开的红痕,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没这个孩子,待他找回吟晚,一切一定可以回到从前。

最后宋父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陆云澈同样不好受,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老爷子带着保镖赶来,抬脚就重重踹上陆云澈的后背。

“你个混账,连你岳父都敢打,念霜还动了胎气,你让我怎么和宋家交待!”

拐杖重重敲击地面的咚咚声,震得整个客厅都发颤。

陆云澈慢慢抬眼,语气凉得像冰。

“和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离婚。

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炸开。

重重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陆云澈脸上。

指印飞快地在他下颌角浮起红痕。

他偏过头抵着舌腔,勾出一声苦笑。

您打我有什么用?

不如好好查查宋家这些年藏了多少不干净的事。

万一宋家被我整倒了,您也好早做准备。

陆老爷子捏着拐杖的指节绷得泛白。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外面找回的私生子。

良久,他才满是气愤地吐出一口浊气。

脑子里忽然晃过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借钱给“扫把星”治病的青年,眉眼和眼前人慢慢重合。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陆云澈这番表现的缘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助理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推门跑进。

陆总,查到了。

这是相关事件的证据U盘,您做好心理准备。

另外,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您需要。

助理伸出手,递到陆云澈面前的,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离婚协议书。

与此同时,远在A国的临床实验基地。

姜吟晚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负责项目的医生却迟迟没有安排她试药。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阳台围栏上。

姜吟晚握着塑料喷水壶,给窗台上的风信子浇水。

微风卷着淡香拂过她的发梢,轻轻扫过耳畔。

病房门外,传来了轻重适中的敲门声。

姜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推门进来的,正是项目负责人时景初。

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观察,您身体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

看得出来,这些年来您的治疗效果很不错。

如果您现在想放弃成为临床试验志愿者,我们完全尊重您的选择。

姜吟晚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面庞英俊的医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得有些失神,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用了。

我已经想好了。

如果不是过去七年坚持治疗,我大概早就不在了。

时景初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张来自东方的清丽面孔,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敬佩。

那姜小姐。

我仅代表项目组全体成员,再次感谢您愿意加入这项临床试验。

在开始试药之前,我建议您可以去基地附近游玩几天。

毕竟一旦试药实验开始,只有等整个疗程结束以后,您才能走出这里。

“当然,我也希望您能自由开心,过好每一天。”

“毕竟生与死,选择权从来都在我们自己手中。”

姜吟晚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料到,第二天给她充当导游的人,竟然会是时景初。

“姜小姐很惊讶?”

时景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应该看得出,我也是华裔。”

“不过我自小就来A国留学,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比其他同事更闲一点。”

姜吟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抬眼,看向身旁男人默默偏向她这边撑着的伞。

雨丝沾不到她的衣角,心情莫名轻快起来。

不可否认,她一直想忘记过去。

刚到这个陌生环境的这几天,她每晚梦里全是和陆云澈的过往。

她也无数次质疑自己,能不能真的放下那十几年刻骨铭心的感情。

可是听到时景初这番话,她忽然觉得,压在身上十几年的枷锁和重担,一下子全消失了。

就算陆云澈真的追到这里找她回去,又能怎么样?

她从来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

陆云澈帮她治病,这份恩情她记着,也会还。

可他的背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抹不掉。

她或许早该离开那段畸形又压抑的感情。

两人并肩漫步在首都的中心广场。

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不同的语言文化在这里汇聚碰撞。

街边有卖唱的风霜老人,指尖拨着老旧的吉他。

不远处还有乞讨的孩童,蹲在墙角攥着发黑的面包。

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对常年待在医院里的姜吟晚来说,陌生又新奇。

姜吟晚每看到一样新奇东西,眼睛都会亮起来,按捺不住好奇心。

时景初耐心十足,站在她身边一一给她讲解。

“这个美食来自澳洲,姜小姐可以试试,你能吃的。”

“这个风车是东南亚那边的工艺品,可以这样转。”

“这是非洲那边部落的民谣,听起来很特别。

午后的风卷着广场喷水池的细碎水汽,吹得人发梢发痒。

时景初一边跟姜吟晚说话,一边转身去路边的快餐店买餐。

他付了钱,拎着牛皮纸包好的热汉堡,还有一杯温热的玉米浓汤,径直走到靠墙坐的卖艺老人面前。

他把食物轻轻放在老人腿边的旧布包上,没多说什么就退开了。

姜吟晚望着老人脸上绽开的、爬满皱纹的感激笑意,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软乎乎的暖意。

可转脸她又生出疑惑,开口问向身旁的男人。

为什么不直接给现金呢?

要买这些食物多麻烦。

时景初没立刻回答,只弯着唇角笑了笑,走到广场中央的长椅上坐下。

他拍了拍身侧空位,等姜吟晚走近,才忽然问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姜小姐这些年大概没出过国,或是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姜吟晚没隐瞒,坦然点了点头。

时景初伸出手,捻了一点随身带的鸽粮,漫不经心地撒向脚边围过来的和平鸽。

他的视线跟着扑腾翅膀飞起的白鸽转,语气淡得像风。

那就是了。

其实当初收到你的资料时,我特别奇怪。

一个在国内顶级私人医院治疗多年的人,为什么要不顾危险跑到这里试药?

可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懂了。

这里有你想要的自由。

而在国内,大概因为你的病,你一直活得压抑又痛苦。

姜吟晚并不反驳。

她甚至暗自惊叹,眼前这个医生的观察力,实在太过敏锐。

从前陆云澈怕她出事,恨不得把她永远锁在医院的病房里看着。

她的每一次出行,要么是陆云澈心情格外好的时候特许,要么必须由他亲自陪同。

她能得到这难得的自由,还是宋念霜怀孕以后的事。

一整天逛下来,姜吟晚非但不累,反倒觉得处处都新鲜有趣。

不管是全然陌生的异国环境,还是对她友善平和的时景初,都让她觉得放松。

那天晚上她躺在民宿的小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她没有梦见陆云澈。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甚至主动端着热水,去找同住在民宿的其他志愿者聊天。

也正是从他们口中,她听到了时景初的故事。

15

陆云澈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指尖翻过助理整理好的文件,最后停留在那叠离婚协议上。

他看着纸页末尾姜吟晚清瘦的签名,心脏猛地缩紧,漫开一阵慌。

他甚至不敢想,等他点开U盘看到全部内容,那些真相会不会就是他最害怕的样子。

他缓缓吐了一口压抑的气息,把U盘插进了电脑的接口。

指尖握住冰凉的鼠标,慢慢移动光标。

最后,点击播放。

一段清晰完整的视频,跳落在落地大屏上。

画面里正是医院走廊,拍得一清二楚。

是宋念霜刻意往后仰,故意摔倒的全过程。

工作人员做了声音放大处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陆云澈清清楚楚听见,宋念霜辱骂姜吟晚的刻薄话语。

荒唐得可笑。

那个时候,他眼里心里只有宋念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半分都没顾及过吟晚的感受。

她当时眼里翻涌的痛苦,憋得通红的脸,呼吸不上来的窘迫。

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在陆云澈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再往下翻,是宋念霜和家里佣人合谋的聊天记录。

末尾还附上了佣人亲手签字的口供。

带着哭腔的录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陆总,是夫人要我在姜小姐的颜料里面下毒,同时再嫁祸给姜吟晚。”

“当时发给您的聊天记录截图都是伪造的,您可以彻查,求求你饶了我吧!”

陆云澈只感觉浑身血液瞬间倒流,冷得四肢发麻。

他烦躁地一把关上了视频播放器。

原来吟晚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都怪他,他怎么就能不相信吟晚。

或许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他就已经偏心宋念霜了。

正是这一次次的偏心和伤害,才硬生生逼走了吟晚。

陆云澈只觉得千百根细针扎在喉咙里,疼得他连一句悔恨的话都说不出口。

越往下看这些证据,陆云澈的眼眶越红。

他看见吟晚跪在冰冷的马场地上。

最后撑着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绝望。

那砸在地上的泪珠,像锋利的鞭子,把他的心抽得血肉模糊。

他看见,因为他随口编的借口,吟晚被关进警局,受尽旁人冷眼。

高烧到浑身发烫,她缩在角落,那么无助。

他看见,吟晚看到母亲留下的旗袍被剪碎时,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

还有她深夜被恶犬撕咬,滚在泥里的痛苦模样。

为什么这些,他当初一件都没有发现。

陆云澈,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最后,陆云澈满脸泪痕,猛地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助理。

“你说我还能追回吟晚吗?”

助理没说话。

陆云澈瞬间明白了。

他苦笑着望向天边那一抹残月,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

高级私人病房的柔软大床上。

宋念霜正攥着宋母的胳膊,指尖冻得发凉。

她提心吊胆往门口瞟了好几眼,才敢低声开口吐槽。

“妈,他已经知道了。”

“我把结婚证的事情告诉姜吟晚那个贱人了。”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会不会要和我离婚?”

“他连爸都敢动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宋母抬手,狠狠戳了戳宋念霜的额头。

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你也是的。”

“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抓住他的心。”

“就算他去找那个贱人又如何?”

“姜吟晚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肯定活不了多长时间。”

“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们自有办法攥住陆云澈的家产。”

宋母话音刚落。

病房紧闭的木门就被人重重踹开。

守在门外的宋家保镖,一个个七仰八叉倒在走廊上。

陆云澈就站在门框下。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和宋父动手留下的淤青。

眉眼间翻涌着淬了毒的狠厉。

“你们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宋念霜才是开车撞人的真凶。”

“动手。”

一群黑衣保镖蜂拥而入。

棒球棍落下,病房里的摆件碎了一地。

宋念霜还没回过神,就被保镖死死禁锢住胳膊。

硬生生拖向靠墙的手术台。

陆云澈捏着泛着冷光的离婚协议,跟在后面开口。

“今天这个离婚协议。”

“你不签也得签。”

“这就是你对吟晚动手的代价。”

宋念霜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拼尽全力想要挣开,跪下来求男人原谅。

可麻醉针已经刺破皮肤,冰凉药液迅速推遍全身。

她浑身发软,被人按着签字画押。

绝望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宋母在旁边疯了一样嘶吼。

“陆云澈,霜霜肚子里可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男人站在手术台边。

慢条斯理擦去流产手术溅出的血点。

唇角上扬,那弧度里全是嘲讽。

“第一次是你们宋家联合老头子给我下药。”

“不然我怎么会碰她?”

“第二次又是你们宋家人故意把我灌醉。”

“让她穿和吟晚一样的衣服来勾引我!”

“第三次你们又用苦肉计。”

“借我的同情心来逼我和她生下孩子!”

“如果不是留下这个孩子,吟晚又怎么会和我吵架!

宋母看着盛怒的陆云澈,吓得攥紧袖口半个字都不敢说。

待看清摊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当场气血攻心晕了过去。

陆云澈没管瘫在地上的宋母,立刻给助理下了命令。

放出这些年宋氏集团压下的所有负面消息。

他整个人站在落地窗的阴影里,指尖攥着助理刚递来的那把旧玩具刀。

刀身掉了块漆,是年少时就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姜吟晚当时受伤失望的表情,胸口被懊悔堵得发闷。

他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重重将拳头砸在冰冷的墙面上。

原来吟晚拿这东西出来,是想最后试探自己。

试探他还记不记得他们共同的过去。

可他竟然没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东西。

陆云澈,你真是愚蠢至极!16

宋念霜从噩梦中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睡裙。

她顾不得小腹传来的阵阵坠痛,急匆匆就冲下了楼。

看到站在阴影里的陆云澈,她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陆云澈,我们的孩子呢。”

“你不会对他下手的对不对?”

陆云澈喉间溢出一声轻嗤,看向她的目光无比冷漠。

“这个孩子本就不该留。”

“宋念霜,都是你逼我的。”

“你怎么胆敢那么伤害吟晚?”

“你该不会以为,我让吟晚替你顶罪,替你抹平骨灰的事,就是爱上你了吧?”

宋念霜怔怔的,顺着墙面瘫倒在地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

忽然她抬眼,看到不远处垃圾桶里露出来的一角。

她疯了一般爬过去,捧起那团沾血的东西。

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冲破喉咙。

“陆云澈,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我是做了那些事,但我是爱你的。”

“要不然当初你哥哥死后,我也不会选你做联姻对象!”

“所以我该对你感恩戴德吗?”

“如果不是你,吟晚怎么可能会离开?”

“你仗着大小姐的身份欺负吟晚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宋念霜被质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苦苦摇着头,一个劲对着他解释。

“云澈,大不了我以后不欺负姜吟晚。”

“我知道错了,我可以和她道歉。”

“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陆云澈垂着眼,没搭理宋念霜的撒泼。

任凭她扯着嗓子喊到喉咙嘶哑,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喊到最后,宋念霜眼里翻涌的绝望,硬生生熬成了滔天恨意。

她抵着门框喘气,声音尖得像淬了毒的刀。

就算你拿掉这个孩子,姜吟晚也不会原谅你。

你伤害她那么多次,她就算再爱你,也早就死心了。

你现在出来找她,估计只能找到她的尸体了!

陆云澈脚步顿住,回头扫了一眼神情癫狂的女人。

指节攥得发白,骨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冷。

吟晚原不原谅我,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至于你,留着力气好好跟警察说吧。

宋念霜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拼了命挣开拦着她的人,动作幅度大得惊人。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腿根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羊绒地毯。

陆云澈走得很急,脚步声没有半分停顿。

没几天,整个上流圈子都传遍了,陆家和宋家彻底闹掰了。

陆云澈更是直接放出消息,开出了高额赏金,只为寻找姜吟晚的下落。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带着人辗转在城市的街头巷尾。

不管是摆摊的小贩还是过路的行人,只要见了人就会上前询问。

接连找了好几天,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就连负责查案的警察,都露出了无能为力的态度。

陆先生,我们目前只查到宋小姐接过一通跨国电话。

姜小姐已经是成年人,是她自己主动离开的。

要不您还是放弃吧。

陆云澈猛地抬眼,狠狠剜了说话的小警察一眼。

他茫然转头,看向四周车水马龙的街道。

天地这么大,他的吟晚到底在哪里?

站在一旁的特助上前一步,开口提议。

陆总,我觉得我们应该重点排查当天起飞的上百架航班。

姜小姐一定是用别的身份信息离开的。

我们可以挨个询问当天的乘客和乘务长,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陆云澈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同意。

谁知道当天晚上,陆云澈就因为连续几天疲劳过度,直接晕倒了。

医院的病房里,陆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比之前更苍老了几分。

你非要把找人这件事,闹得这么人尽皆知吗?

现在宋家跟疯狗一样,到处抢我们陆家的生意!

陆云澈靠在床头,伸手揉了揉发涨的眉心。

您对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难不成您想让我道歉?

我和宋念霜已经离婚了。

您要是想要孩子,大可以找别人多弄出几个私生子。

陆老爷子握着紫檀拐杖的手颤了颤。

长长叹了一口气。

良久才软下了声音。

我人老了,也管不动了。

我就一个要求。

和宋家斗,不能输。

至于你娶谁,我不管了。

管家急忙上前扶着老爷子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陆云澈一个人。

他只觉得满心嘲讽。

他等了七年,才等到老爷子松口同意。

可对他来说,不管是老爷子还是宋家。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和吟晚在一起。

从那天之后,陆云澈连轴转着找人。

白天满世界托人打听姜吟晚的下落。

晚上赶场应付各种应酬。

全靠要找到人的信念撑着身体。

每次应酬结束,他都喝得浑浑噩噩。

直到某天助理急匆匆送来消息。

他才猛地从混沌里清醒过来。

原来姜吟晚化用英文名去了A国。

陆云澈的朋友,更是在其他人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她!

17

姜吟晚并不知道国内发生的这些事。

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陆云澈满世界寻她。

那天她听完其他志愿者讲时景初的故事。

久久都不能平静。

时景初的父母都是无国界医生,常年辗转各个大洲治病救人。

可在时景初读高中的时候,夫妻俩死在了他国的内战里。

遭受这么大的打击,他没有一蹶不振。

反而留在A国继续完成学业。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从医,接过父母的接力棒。

营地里年龄最大的志愿者开口说。

时景初所在临床项目的赞助,大多都是他拉来的。

他身上没有其他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高冷。

为人风趣又开朗,很容易相处。

能来这里做临床试验的人,哪个不是走到绝路的绝症病人。

有的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家庭换一份生活保障。

有的想赌一把,搏一个生的机会。

而姜吟晚,确实是这群人里特殊的那个。

准备好了吗?

这是第一针靶向药,我们要测定女性患者对它的耐药性。

姜吟晚毫不犹豫点了头。

她感受着针扎入皮肤的钝痛。

却反而开心地笑了。

时景初看着床上陷入昏睡的人。

心里浮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

他小心给姜吟晚盖好被子。

才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迎面就撞上一个神色阴鸷的陌生男人。

我问你们。

吟晚在哪?

谁让你们给她试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时景初皱起了眉。

身后的保安满头大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

这位陆先生是硬闯进来的。

我们实在拦不住。

而且他晒出了国内各种寻找姜小姐的证据。

所以我们就......

时景初指尖顿在门把手上。

猛地想起上个月偶然查房的事。

睡梦中的姜吟晚,呓语里反复念着一个陆姓的名字。

原来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陆。

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抱歉,这位先生。

这是我们病人的隐私,恕不方便透露。

您应该清楚,我们试验项目基地背靠A国最大的医院和顶尖药企。

这里的治疗设施,不输国内任何一家专科医院。

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云澈隔着办公桌,上下把时景初扫了一遍。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在朋友圈发和吟晚亲密合照的人。

一股子火气顺着后脊梁窜上天灵盖,气都打不匀。

你们懂什么。

吟晚在国内的时候,病情明明已经稳住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套,试药哪有没有副作用的。

吟晚身子弱,根本扛不住这些猛药。

可是姜小姐自己愿意。

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时景初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金丝框眼镜。

神情半点没有松动,依旧严肃。

恋人。

我和吟晚在一起很多年了。

她不过是跟我闹了点脾气,才躲到这里来的。

你们到底交不交人。

再僵持下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两人正僵着,走廊尽头的房门咔哒一声响。

姜吟晚扶着门框,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色还有病后的倦意,眼神却平静无波。

目光直直落在陆云澈脸上,声音裹着浓浓的疲惫。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陆云澈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和他离开时见的最后一面比,如今姜吟晚的气色好了太多,脸颊终于有了几分红润。

吟晚。

我终于找到你了。

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雀跃,大步冲上去就把人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姜吟晚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幕落在时景初眼里,刺眼得要命。

可他心底那点私心,还是想留住姜吟晚。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姜小姐。

无论您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只希望您不要轻易放弃试药。

姜吟晚轻轻点了点头。

她试着挣开陆云澈的怀抱,对方却搂得死紧,半分动弹不得。

走廊里的人渐渐走光,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姜吟晚终于沉下脸,攒足力气拽着陆云澈进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陆云澈噗通一声,笔直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抖得不成样子。

吟晚。

我都知道那些事的真相了。

全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和宋念霜离婚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姜吟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这场景,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从前也是这样。

每次她受了委屈,他低头道歉的时候,永远是这副模样。

卑微的态度,恳切的语气。

可他改了吗?

并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带着苦意的笑。

抬手抹去眼角不自觉渗出来的泪。

像是终于彻底释然了一般,转头看向窗外。

你走吧。

从我决定离开那天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陆云澈,就算你和宋念霜离了婚,我们也早就结束了。

18

这句话语气太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滚刀,狠狠扎进陆云澈的心脏。

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整个心痛得鲜血淋漓。

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不敢相信,他放在心尖上的吟晚,居然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吟晚。

你这是一时气话对不对。

全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都行。

来,你动手好不好。

陆云澈紧紧攥住姜吟晚的手,拽着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姜吟晚拼尽全力往后缩,死活不愿意碰他一下。

推拉僵持之间,她猛地攒足力气,狠狠推开了陆云澈。

整个人仿佛处在崩溃的边缘。

陆云澈,难道我打你一顿就能回到从前吗?

我盯着面前的男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实话告诉你。

那天我拿到病情好转的报告,满心欢喜收拾东西去找你。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我撞见的是什么。

是你和宋念霜衣衫不整,依偎在一处恩爱缱绻。

你背叛我,是真。

你和宋念霜上床,是真。

你让她多次怀上你的孩子,也是真。

甚至你为了她,不肯信我半分。

一次次毫无道理怀疑我。

让我受尽了委屈苦楚,连哭都只能躲起来。

陆云澈。

你不能因为过去我爱你,就这么作践我啊。

姜吟晚越说情绪越激动,气息猛地乱了。

她连着咳了好几声,抖着摸出哮喘药,仰头咽下去才勉强稳住呼吸。

陆云澈脸色煞白,抬脚就要去叫医生。

被姜吟晚抬手硬生生拦住。

如果不是你来,我怎么会情绪激动差点发病。

但凡你真的为我好,那就请离开。

吟晚。

别赶我走好不好。

书房的事我可以解释。

当时是她给我下了药,我才......

对不起,吟晚,以后不会了。

我真正爱的人是你啊。

你记不记得。

我第一次被下药的时候,我有多愧疚。

你愿意原谅我,我就知道我的吟晚是天底下最好的恋人。

第二次真的是我喝醉酒认错人。

后来是宋家逼迫我,必须让她生下孩子,不然就对你动手。

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能早点带你离开吗。

陆云澈越说越起劲,他一点点讲起姜吟晚消失这些天。

说自己找遍了大街小巷,夜夜难眠,如何担惊受怕。

后来又是怎么一点点发现宋念霜的真面目,如何让她付出了该有的代价。

坦白来说,姜吟晚的心确实有一瞬间被触动。

可她同样忘不了。

忘不了母亲骨灰被撒时,他一句轻飘飘的与宋念霜无关。

她更忘不了,情急之下她要和宋念霜同归于尽,他毫不犹豫电击伤她、护着宋念霜时的绝情。

陆云澈,现在说这一切都太迟了。

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我们俩都有不得已。

你为了替我治病,被家族威胁娶了不爱的人,算我欠你的。

可是你错在对别的女人动心,却还瞒我骗我。

陆云澈。

如果你说你不爱我,我可以离开。

哪怕等待着我的是死亡,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陆云澈连连摇着头,费力张开唇瓣解释。

不是这样的。

吟晚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我们说好要一起白头偕老的!

姜吟晚却已经紧紧捂住耳朵,大步走向门外。

别走,吟晚。

你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陆云澈费力张开手想攥住姜吟晚的衣角。

最后指尖只擦过一片空,什么都没留住。

几个保安把他团团围住,合力把他扔出大门外。

姜吟晚没想到来花园透气的功夫就能遇见时景初。

她连忙擦着脸上的泪,打了招呼便想离开。

却被时景初轻轻握住了手腕。

用纸巾擦一擦吧。

我有冰袋,可以敷一敷眼睛。

姜吟晚呆呆的点头。

直到冰凉的触感贴上眼尾,逼得她舒服的闭上双眼。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一时间,她烦躁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安抚。

直到冰袋移开,她看向面带笑容的时景初,郑重道歉。

时医生,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是不会离开的。

生死皆是我的自由,我愿意来当志愿者,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男人的薄唇微张。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化作一个带着浅淡消毒水味的拥抱。

“既然姜小姐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的付出白费。”

在姜吟晚看不到的侧脸角度。

时景初的耳垂早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姜吟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愈发觉得,遇上时景初这样温柔耐心的医生,真的是她这几年走投无路里最大的幸事。

暖风吹过廊边的花丛,落了一瓣粉花在她肩头。

她弯起眼,露出温婉的笑意。

“时医生,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叫我吟晚吧。”

时景初整个人愣了几秒,才怔怔点头。

他顺着她的话,喊出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难以言喻的欣喜,悄悄爬上了他的眉梢。

而这边,被不客气赶出去的陆云澈,此刻满脸气急败坏。

他颓丧地瘫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喊着姜吟晚的名字。

一直喊到声音嘶哑喉咙发疼,姜吟晚也始终没有出来。

陆云澈就那样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从日头高悬等到暮色四合,整个人都沾了夜露的凉意。

最后还是跟来的助理看不下去,上前劝他。

“陆总,既然姜小姐她决心要当试验的志愿者,不如我们顺着她的想法来?”

“您也知道她现在不想见您,也是正常的。”

“我们先可以和她的负责医生打好关系,这样徐徐图之。”

陆云澈烦躁地抓了抓原本打理整齐的短发。

他当然知道助理说的话都对。

可他一想到,一个单身男人时刻守在吟晚身边,他就接受不了。

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深,街灯都已经全亮了。

他只能拖着失魂落魄的身子,赶回了酒店。

姜吟晚站在二楼的窗台上。

看见男人离开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口。

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她没想到,这才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陆云澈每天都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一次找上门,他不由分说带人闯了进来。

手里还拎着从国内千里迢迢带来的糕点。

“吟晚,尝一尝这个糕点,你从前最爱吃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吃甜的,所以特意吩咐人做了无糖的。”

“还有这些红丝绸布条,你每年捐钱不就是希望可以保留下它们吗?”

“我好好的收着呢,你看?”

姜吟晚扫了一眼那堆东西。

想起许多年前,她和陆云澈一起去挂它们的场景。

的确那是他们最恩爱的时刻。

那时候他们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对彼此深沉入骨的爱意。

可是爱意会被一点点消耗空的。

现在拿来这些旧物,只会显得荒唐可笑。

“我不需要,陆云澈,昨天的话,我已经说的很清楚。”

“即使你把这些糕点塞给我,我也不会吃。”

“破镜难重圆,这样有意思吗?”

男人被质问得哑口无声。

他痴痴地摇头,却还是不肯放弃般抬起眼。

“那你说吟晚,你喜欢什么我都为你找来。”

“你想试药做志愿者,我们就留在这好不好?”

“就让我待在你身边,赎罪也好,惩罚也罢,我想每天都看见你。”

“要不然,我会死的。”

话说到最后,他早已泣不成声。

像从前每次吵架后,他委屈抱着姜吟晚撒娇求情的模样。

一时之间,姜吟晚都无法挣脱。

“陆先生,你要纠缠姜小姐到什么时候,她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请你离开这里!”

陆云澈一个不察就被时景初控制住。

紧接着,就被赶了出去。

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通风口吹来的风,飘在两人之间。

隔着不过三五米远。

陆云澈清楚看见对面男人满脸的怒容。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深情好男人。”

“要不是我派人查了吟晚在国内的事。”

“我到现在都被你蒙在鼓里。”

“你竟然早就和别的女人结了婚!”

陆云澈顶了顶腮帮,吐出舌尖渗出来的瘀血。

他全身肌肉绷紧,满眼都是淬了冰的警惕。

“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医生。”

“不该你管的事,少插手。”

时景初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缓缓卷起棉质衬衫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随后小心拿起姜吟晚送他的细框眼镜,放到旁边不会被打斗波及的窗台上。

两人动作都快,瞬间就缠斗到了一起。

边打边互相放话,语气都带着不容退让的硬气。

“既然她是我的病人。”

“她的安全,我必须负责。”

“何况她还是我的朋友。”

“我不能看着她被你这样的男人纠缠。”

“由不得你说这些废话。”

“就算吟晚不原谅我。”

“你也休想趁虚而入。”

打斗声引来了周围候诊病人的议论。

姜吟晚听到动静,才匆匆从诊室赶过来阻止。

“都闹够了没?快住手!”

“这里那么多病人等着看诊,成何体统。”

她走到时景初身边,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时医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陆云澈看着心心念念的人一开口就围着别人问,心口的嫉妒快要把他烧穿。

他捂着自己挂彩的胳膊,哑着嗓子开口。

“吟晚,我也受伤了。”

可姜吟晚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她伸手拉着时景初的胳膊,就要往处置室走。

走的时候还不忘开口安抚。

“时医生为了不相干的人受伤,太不值得了。”

“伤口疼不疼?我给你找护士处理。”

两人距离极近。

时景初垂眼,能清楚看见姜吟晚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腕。

远处的陆云澈看着这一幕,心头火气直冒。

可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清楚,吟晚本来就讨厌他。

要是他再无缘无故对时景初发火,她只会更加疏远他。

无奈之下,他只能攥着拳头,狼狈地转身离开。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陆云澈勉强安慰自己。

之后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总能挽回。

第二天,陆云澈换了求和的策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伪装成来巡房的值班医生。

手里拎了满满两大袋东西,都是姜吟晚从前喜欢的珠宝和礼物。

客房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姜吟晚站在落地窗边的画架前。

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神情温柔得像水。

他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吟晚画的是风景还是人物。

等他看清画布上那张熟悉的脸,赫然是时景初。

他手里攥着的袋子没拿稳,“哗啦”一声掉在了实木地板上。

他很快强迫自己恢复如常,可嗓音还是干得发涩。

“吟晚,你为什么画他?”

姜吟晚面不改色,伸手拿过一块干净的画布,把没画完的人像盖了起来。

“他想要,我就画给他了。”

这句话像把陆云澈直接推进了万丈深渊。

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姜吟晚说过,她只为他一个人作画,也只画他。

昨天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她毫不犹豫护着别人。

明明从前只要他一受伤,姜吟晚就会担心得不行,连路都不肯让他多走。

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总算体会到,当时吟晚承受的痛苦。

这一切,都怪他。

姜吟晚没想到,这么小一个举动就让陆云澈落下了泪。

可她丝毫不在意,他为什么落泪。

见姜吟晚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陆云澈只能按下胸口翻涌的委屈。

他把掉在地上的礼物捡起来,小心翼翼递到姜吟晚面前。

“吟晚,我知道你暂时不会原谅我。”

“可是吟晚,你过惯了舒服日子。”

“这些是从前你喜欢的衣服和珠宝。”

“只要你想穿戴,我随时给你送来。”

陆云澈小心讨好的模样,同若干年前,他费劲心思追求她那般虔诚。

可是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姜吟晚没半点犹豫。

她当着陆云澈的面,把他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塞进了垃圾桶。

第三天。

陆云澈换了送饭工作人员的外套。

直直站在她的病房门口。

他怀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花瓣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他先开了口。

“吟晚,喜欢吗?”

“还记得我向你求婚那天吗?”

“你说过你最喜欢玫瑰。”

“现在就当不浪费,收下好不好?”

姜吟晚脸上写满抗拒。

神色里全是不耐。

她开口。

“陆云澈,你幼不幼稚?”

“为什么还要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陆云澈浅笑着摇头。

他说。

“我是幼稚。”

“从前我就是这样追你的。”

“吟晚,你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好不好?”

“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我都等得起。”

姜吟晚的心猛地一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青涩纯真的少年。

靠着一腔直白滚烫的爱意,撞进了她的心底。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

多年后,伤她最深的人会是他。

她开口。

“陆云澈,你纠缠这么久,我已经很累了。”

“实话说,我都不一定能活十年。”

“你何必非要耗在我身上,求我的原谅?”

“我的病情虽然暂时控制住了,可你别忘了。”

“我得的是绝症。”

“过去七年多,我做了八次手术。”

“连医生都不能保证我能活多久。”

“这样的我,你还忍心逼我吗?”

姜吟晚满脸都是泪痕。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却还是咬着牙,执拗地盯着陆云澈的眼睛。

陆云澈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他低头。

忽然瞥见了姜吟晚露在袖口外的一点痕迹。

瞳孔骤然缩成一团。

他上前一步,扯开她挡着小臂的袖子。

入目是触目惊心的一片。

大大小小的划痕爬满了整个小臂。

划痕上还涂着和肤色接近的粉底液,遮得严严实实。

原来她这些天,天天都在伪装这些伤痕。

姜吟晚没有半点被戳穿的惊慌。

脸上反倒掠过一丝释然。

陆云澈的声音都抖了。

“吟晚,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弄的?”

“是不是有人伤害你?”

“我去教训他,我饶不了他!”

姜吟晚开口。

“陆云澈,这是我很久之前自己弄的。”

“你知道的,我有抑郁症。”

“而罪魁祸首就是你。”

“过去七年多,我天天在爱你和病痛之间反复挣扎。”

“日日都是熬。”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好好活着,就离开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云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说。

“我走。”

“但我不会放弃的。”

“吟晚,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一直都在。”

他转身走出病房。

就站在走廊的墙根下。

一站就是很久。

久到他看见姜吟晚开门出来,笑着和路过送饭的护士说话。

她面对旁人的时候,永远是善良温和的样子。

那笑意明晃晃的,刺眼得很。

像在清清楚楚告诉他,她有多讨厌他。

陆云澈心里清楚。

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助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总,您怎么出来了?”

“姜小姐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助理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陆云澈张了张嘴,却像被胶带粘住了喉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猛地一片空白。

他喉头一甜,直直呕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21

陆云澈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一会儿是小时候,他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一会儿又回到大学校园,姜吟晚站在梧桐树下,对着他笑,眉眼明媚得像撒了阳光。

一会儿又梦见当年走投无路的自己,流着泪,和不爱的女人站在婚礼殿堂上。

可梦里的结局,是甜的。

他的吟晚永远体谅他的难处,懂他的身不由己。

他还梦见,他们一起去了异国的小镇,在那里举行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碎金般的阳光落在哥特式教堂的彩色花窗上,神父捧着圣经,站在台阶上庄严宣誓。

穿着拖尾白婚纱的姜吟晚,裙摆扫过铺了一路的红玫瑰,脸颊泛着甜粉,满眼都是幸福。

她轻轻开口,说出那三个字:我愿意。

落日熔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在晚霞里相拥相吻。

从落日余晖等到银月爬上教堂尖顶,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扣着,没有松开半分。

他们说尽绵绵爱意,许了一辈子相守的承诺。

可忽然,怀里的姜吟晚像泡沫一样凭空消散。

陆云澈眼睁睁看着她牵住另一个男人的手,笑着走远。

他拼尽全力伸臂,却什么都碰不到,连半分衣角都摸不到。

吟晚!

陆云澈猛地睁开眼,喉咙里还卡着那声失控的呼喊。

入目是医院特有的雪白天花板,消毒水的冷味顺着鼻腔钻进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国内公立医院的病床上。

他偏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助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谁让你把我带回来的?

我是说过不纠缠吟晚,可我没说过要回国!

助理攥着白大褂的衣角,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他悄悄抬眼,往不远处的休息室方向瞟了一眼。

陆云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休息室的木门缓缓向内拉开。

陆老爷子拄着紫檀拐杖,一步步慢慢走了出来。

也不是我非要把你从国外弄回来。

你去那边蹲了大半个月,人家始终不愿意原谅你。

再加上国内你和宋念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陆家股票连跌三天,市值蒸发了好几个亿。

陆云澈沉默着,伸手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

看清占据热搜头条的新闻标题时,他后槽牙死死咬住了下唇。

陆氏同宋氏关系破裂竟是因为第三者?宋念霜小姐当众痛骂陆云澈,指责小三?

陆云澈一字一顿念完标题,猛地抬眼看向助理。

我不是已经把证据交给警局?宋念霜怎么没坐牢?

宋家散尽半数家财,拿到了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书。

至于她伤害姜小姐的事,因为姜小姐没当面指认,法院那边无法判刑。

不过宋家如今也算苟延残喘,您看......

陆云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当天下午他就办了出院,之后不知所踪。

宋念霜虽然暂时没坐牢,可先前大月份流产本就让她落下病根。

听说陆云澈跑去国外找姜吟晚,她气得天天摔东西,牙根都痒透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蒙头绑走,醒过来就跪在了陆云澈面前。

我念着那点可怜的夫妻情份,本来只是要你坐牢赎罪。

你倒好,竟然敢公然污蔑吟晚?

宋念霜吓得浑身发抖,不停磕头求饶。

云澈,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保镖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嘴,按着她的头往冰冷的水泥地上磕。

沉闷的磕头声一声接一声,陆云澈绷紧的心绪才稍稍舒展了一点。

宋念霜以为磕完头就结束了,她根本想不到。

等待她的还有刀片划破脚掌,被扔在荒院任恶犬撕咬皮肉。

处理完宋念霜,陆云澈立刻联系媒体召开记者发布会。

他把当年所有真相,原原本本尽数抖落给了媒体。

媒体纷纷报道转发,没半天就刷爆了全网。

发布会现场,无数话筒围住了陆云澈。

面对记者抛出的一个犀利问题,他久久没有回神。

陆先生,请问你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尽管你是为了救爱人?

不后悔。

我看不到我的爱人因为没钱治病,死在我怀里。

但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坚守住自己的底线,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我最爱的人。

借着这次机会,我相信她也能看到。

我想郑重道歉,吟晚,对不起。

男人弯腰道歉的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几个小护士凑在护士站刷手机,时不时八卦地瞟向作为当事人的姜吟晚。

姜吟晚擦了擦手,只是淡淡一笑。

都过去了,现在做这些也是无用。

姜吟晚踩着傍晚的晚风,一步步走进疗养院的后花园散步。

试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她并没觉得太难以忍受。

或许是从前跟病魔缠斗的时候,什么钻心的痛苦都熬过来了。

如今站在花影里,她整个人舒展柔和,看起来根本不像个重病的病人。

她抬起手腕,看着皮肤上新旧交叠的针孔,忽然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淡笑。

转身刚要往月季花丛走,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了时景初的深眸里。

“时医生,你也在这。”

“现在这个点,不该查房写报告吗?”

有一瞬间,时景初只觉得藏在心底的心思被彻底摊开,无所遁藏。

可抬眼看向姜吟晚,对方还是和往常一样清淡平静的态度,他立刻收敛心神找了借口。

“里面诊室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最近感觉怎么样?有任何异常都随时告诉我,扛不住可以停药。”

22

姜吟晚失笑,缓缓摇了摇头。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摸上身旁月季娇嫩的花瓣。

“感觉还不错。”

“时医生,我相信你在研究上的能力,也请你相信我。”

“如果这次临床试验成功,这批新药大概多久可以普及?”

“一两年吧,这还是最快的进度。”

姜吟晚默了默,觉得这时间并不算短。

可时景初却说,这已经是最顺利的结果。

“临床试验仅仅是开始。”

“我们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降低副作用。”

“后续审批上市,就不是我们研究组能控制的了。”

姜吟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她一定要努力活着,等到新药救更多人的那一天。

眼见夜色染透了天边,路边的庭院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姜吟晚准备告辞离开,时景初却递来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着,画面上正是来回高速运转的跳楼机,滚动的弹幕刷满了整个屏幕。

姜吟晚皱了皱眉,认出了上面的名字。

“陆云澈?”

“对。”

“他主动让人把自己绑在跳楼机座位上,说是要向你道歉。”

姜吟晚一下子沉默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画面陡然一切,切到了跳楼机停下后的镜头。

面色惨白如纸的陆云澈,正扶着路边的护栏吐得昏天暗地。

一旁记者的声音响起来:“陆总,您为什么要用这样自虐的方式道歉?”

陆云澈脸色难看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他还是对着镜头挤出了一抹勉强的笑。

“我相信吟晚可以看到。”

“我受的苦,不过是她受的十分之一。”

“对不起,吟晚。”

姜吟晚脚下猛地一个不稳,手机顺着指尖滑落,“啪”地砸在了草地上。

“没事吧,吟晚,我们......”

姜吟晚摇了摇头,往后退半步稳住了身形。

隔着几万公里的距离,她好像清晰看到了陆云澈此刻狼狈痛苦的模样。

他以为惩罚自己就能代表什么吗?其实全都是无用的。

夜深了,她回到单人病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许久未拨通的号码,指尖缓缓按下了拨号键。

陆云澈正准备卸妆休息,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吟晚老婆”,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接起。

“陆云澈,不要再做那些显眼的事。”

“你知道我不喜欢高调。”

“我只想好好过好接下来的生活,你明白吗?”

陆云澈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生气和无力。

他仓促应声,还想再多听几秒她的声音,电话已经被干脆挂断。

此后一年,陆云澈多次往返A国。

他知道姜吟晚试药状态变差,她又换了新的药。

她陪着时景初一起去悼念他过世的父母。

后来她甚至用自己剩下的积蓄,成立了相关的医疗基金会,旨在帮助那些没钱治疗的孤儿和老人。

她似乎正在越变越好,哪怕她强势地拒绝他的一切示好。

陆云澈没别的办法。

只能瞒着所有人,日日蹲守在项目基地门外。

只要每天能远远见姜吟晚一面,他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姜吟晚会突然动身回国。

她去的地方,偏偏还是时景初的家乡。

那地方是排得上号的繁华都市。

可城郊的农村,依旧是老破不堪的旧模样。

吟晚,之前基金会资助了这里的一个小女孩。

我们此次过来,一是给当地老人普及医疗知识。

二是把这个女孩接到城里的孤儿院。

姜吟晚靠在副驾驶座上。

看着窗外陌生又鲜亮的山野风光,紧绷许久的思绪渐渐放松下来。

几个小时颠簸后,他们顺利见到了那个小女孩。

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车子却突然抛锚熄了火。

村子里的路本就坑洼难走。

再加上突降瓢泼大雨,根本没法返程。

无奈之下,姜吟晚只能选择留宿。

一墙之隔,姜吟晚和时景初分别睡在临时铺的草席上。

窗外是呼啸翻涌的大雨。

时不时劈下的惊雷,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亮。

狂风卷着树枝拍打窗棂,刺耳的吱呀声一阵接一阵。

姜吟晚翻来覆去久久没睡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每个下雨打雷的日子。

最开始,她都要跟着母亲一起才能入睡。

后来母亲走了,是陆云澈抱着她哄她睡。

如今她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反而生出了从前没有的勇气和决心。

吟晚,你睡着了吗?

没,时医生,你是觉得太吵了?

时景初摇头,目光落在老旧起壳的天花板上。

只是想起了曾经的旧事,我觉得今晚大雨不对劲。

姜吟晚有些疑惑,刚想开口询问。

就听见院外传来村里老人慌慌张张的喊声。

发大水了,快走!

23

时景初离门更近,他一把拉开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已经涨到胸口的浑水。

小女孩家的地基比别处高,他们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险情。

吟晚,我们快离开。

姜吟晚急忙爬起来,转身去叫小女孩,却发现人不见了。

大雨糊住双眼,两人几乎是相互扶持着才能艰难前进。

一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唯独不见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时医生,那个孩子会去哪?

时景初沉默着没回答。

许久,他扫视一圈四周的人流,终是下定了决心。

我回去找,你跟随大部队先走。

时景初!你别去!

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弥漫姜吟晚的心头。

她只能先往高处走,找地方停留。

可脚下一滑,她重重跌进泥水里。

救命!救命!

呼吸被浑浊的洪水吞噬,姜吟晚剧烈挣扎。

耳边传来了更恐惧的呼喊。

洪水来了,快跑啊!

更大的浪头迎面袭来,姜吟晚鼻腔呛满了冷水。

浑身力气被抽干,身体无力地被卷到更深处。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仿佛被一张湿冷的大网缠住。

手腕却突然被人紧紧抓住。

吟晚,你没事吧,我带你走!

陆云澈把人扛在肩头,扶着歪倒的树干才勉强辨清方向。

迷糊中,姜吟晚终于重获呼吸的畅快。

耳边全是陆云澈费劲喊她名字的声音。

哪怕此时的他浑身沾满泥泞,脸上还带着磕绊出来的伤口。

许久,姜吟晚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她这才看清,守在自己身旁的人是陆云澈。

醒醒,陆云澈,你带手机吗?快让你的人来救我们。

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么直挺挺栽了下去。

浸满血的布料早就凝硬,黑褐色的血痂糊在胸口。

陆云澈什么时候受的伤?

姜吟晚完全没有察觉。

她抖着嗓子,把所有力气都挤进喉咙里大喊。

过了好久,终于有搜救船发现了他们的方位。

可怀里陆云澈的额头,却烫得越来越吓人。

海上的风裹着咸腥,像无数把小刀子往骨头缝里刮。

姜吟晚连脸被刮得生疼都顾不上,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人推上船。

自己却脱力,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甲板上。

姜吟晚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陆云澈就坐在床边,一身宽大的病号服,骨节分明的手正扣着她的手腕。

“你终于醒了,吟晚,还好你没事。”

姜吟晚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开口哑得厉害。

“你是专门去救我的?”

陆云澈点点头,瞥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绷着绷带的胸口,不动声色侧了侧身挡住。

“一点小伤,在找你时被农具绊倒弄的。”

姜吟晚错开目光,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指尖猛地攥紧陆云澈的胳膊。

“时景初呢?你看到他了吗?”

陆云澈摇了摇头。

姜吟晚想都没想,抬手就要拔手背上的留置针,撑着就要坐起来下床。

“吟晚,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去找!”

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捂住胸口。

他扶着墙,挪动还带着伤的腿要往外走。

病房门刚好从外面被推开。

“吟晚,我没事。”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和大部队走,对不起。”

姜吟晚悬着的那颗心一下子落了地,嘴里一遍遍重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吟晚擦着脸上的泪,听时景初说他们躲在阁楼,那个女孩发了高烧晕过去,两个人困在那里整整一夜才等到救援船。

陆云澈靠在墙侧,看着两人相顾庆幸的亲近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发涩,悄无声息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助理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急得声音都发颤。

“陆总,你的伤明明那么重!那一下差点就扎穿肺了啊!”

“而且你得知姜小姐有危险,二话不说一个人冒着暴雨就冲去找了!你命都差点丢在那里!”

陆云澈抬抬手拦住他,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灰,只剩化不开的苍凉。

“不重要了。”

“只要她平安就好。”

姜吟晚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陆云澈刚才苍白到透明的脸色,还有助理昨天偷偷发给她的病情报告。

嘴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自嘲,干脆闭着眼养神。

她感激他舍命救自己,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原谅过去的一切。

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可曾经的他,一次都没有把握住。

人总是要等到彻底失去了,才想着回头挽回,又有什么必要呢?

他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哪怕现在宋念霜已经锒铛入狱,宋家也早就垮了。

可他跟宋念霜结过婚的事改不了,他和那个女人同床共枕过的过往也改不了。

要是她就这么点头原谅,那才是真的恶心她自己。

姜吟晚的骄傲,她的底线,都不允许她回头。

出院当天。

让姜吟晚没想到的是,陆老爷子竟然会带着人特意过来她的病房。

眼前的老人,不像从前那样,次次拿着支票甩在她脸上,逼她离开陆云澈。

也不像当年那次盛怒,把她绑去跳楼机上惩罚她的那个刻薄长辈。

此刻他浑浊的眼睛里,只剩满得快溢出来的悔恨。

“如今陆家早就大不如前了,云澈把公司全部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还要把我送去疗养院养老!”

“他嘴上不说,我心里清楚。他恨我当年拆散你们,恨我帮着宋家欺负你。今天我过来,就是给你道歉。”

“可云澈现在状态真的太差了,我听说他都进了好几次ICU了,他为了救你,真的受了太重的伤!”

姜吟晚抬头,语气平静。

“您是求我原谅他和他从归于好?

姜吟晚垂着眼,指尖捻着沙发边的棉麻靠垫。

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做不到跟他回去。”

“另外,我现在已经有新的生活了。”

“麻烦您转告他,看在他曾经救过我的份上。”

“过去十几年的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销。”

“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这番话,把原本还想劝和的陆老爷子镇住了。

他愣了好半天,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飘落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

陆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最终没再说半个字。

陆云澈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吃药。

他从前不爱吃药,年轻时候身子好,很少生病。

那时候每次迫不得已要吃药,都是姜吟晚拿着温水和蜜饯哄着他吃。

现在,再也不可能有人哄他了。

忽然,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助理。

“去把吟晚从前的主治医生叫来,我有事问他。”

助理应声退出去,很快带回了姜吟晚这些年的病情状况。

“陆总,姜小姐当年确诊的时候,癌细胞就已经扩散了。”

“前几年虽然病情稳定,可癌症这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您也知道,姜小姐每天光吃的药就有十几粒,混着一起吃。”

“我还记得一开始您还专门让人送来了蜜饯,给她压苦味。”

“后来听说您太忙,抽不开身,她就总是自己一个人吃药了。”

陆云澈听完,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起那些年被他亲手推开,也被他亲手忽视的岁月。

沉默许久,他拿起笔,看着桌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时景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时景初温和的声音。

“陆先生,您找我什么事?”

陆云澈指尖捏着电话,指节泛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用陆氏集团每年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投资你们的临床项目。”

“我只有一个要求,用尽所有办法,让吟晚长命百岁。”

“另外,这件事不要告诉她。”

“麻烦你了,谢谢。”

时景初挂断电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站在画室的窗边,看着不远处草坪上给其他志愿者作画的姜吟晚。

阳光洒在她身上,侧脸柔和,笑容干净。

那样美好纯真,像一块没有杂质的白水晶。

也难怪陆云澈会提出那样的请求。

其实不用他说,时景初也早就下定决心,要用尽毕生所学去治疗她。

不光为了治病,也为了自己心底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情感。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志愿者们的呼唤声。

“时医生,你快出来呀!”

“我们都想听你说你当初求学的事呢!”

“快出来给我们讲讲吧!”

时景初理了理白衬衫的袖口,缓缓走出门。

“其实我的求学路不算顺利。”

“先前国内发洪水那回,我正好和同学去灾区见习。”

“那次我是被村民们轮流顶在肩膀上才得以逃脱的。”

“我的一个同学,为了救被困的老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另一个同学,在等待救援的时候把生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什么叫做大爱无疆。”

“也正是那时候,我更加坚定了要成为一名医生的决心。”

“只是我不喜欢医院太过紧绷压抑的氛围,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大家都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努力。”

“其实人很渺小,人生也很短暂。”

“我们每个人,只要勇敢做出决定,不后悔,就是最好的人生......”

姜吟晚站在人群外侧,看着被大家簇拥着的时景初,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她越发为他高兴,也越发觉得,当初来这里是对的。

如今她的心理状况,比刚到这里的时候好太多了。

尽管身体依旧不算健康,可是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爱生活。

一年多的异国生活,让她终于明白,人生原来可以这么宽广。

她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做一只翱翔在蓝天的鸟。

两年后,由姜吟晚参与试药的新药审批成功,正式应用到临床中。

发布会那天,姜吟晚郑重地走上台,对着台下的众人演讲。

岁月沉淀,让她比从前更显优雅从容。

任谁都想不到,她已经和癌症抗争了整整十年。

“希望每一个身患绝症的朋友都不要放弃。”

“我也希望,更多人可以勇敢地和命运抗衡,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台下掌声雷动,而电视机前,也有一个人跟着鼓掌。

那就是陆云澈。

只是如今的他,已经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助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苍白的发顶,轻声问道。

“陆总,您真的不打算去偷偷见姜小姐一面吗?”

陆云澈缓缓摇了摇头,转过视线看向墙上穿衣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头发已经半白,神情落寞,双腿再不能站立。

两年前,宋念霜越狱,举家潜逃国外。

陆云澈为了追她,怕宋家狗急跳墙对姜吟晚不利,跟着去了国外。

却没想到落入宋家预设的陷阱,从此失去了双腿。

他怕见到她,更怕她看到如今这般狼狈不堪的自己。

“不去了。”

“她如今安好,便是我唯一的所求。”

此后余生,他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

他只愿她,长命无忧,岁岁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