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人的冷灶台
周秀兰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西红柿蛋汤,电饭煲里是中午剩的半碗米饭,热了热,又端上来。她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头顶的吊灯亮着,照着桌上那两盘一汤,热气稀薄地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又喝了口汤,西红柿放少了,酸味不够,蛋花打得也散,喝起来寡淡。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把椅子。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是老伴生前擦手用的。他走了三年了,那条毛巾还在,洗得发白了,她一直没扔。
周秀兰五十四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员,干了二十多年,眼睛熬坏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老伴老陈是前年春天走的,心梗,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那天早上她醒来,发现他半边身子凉了,推了两下没推醒,才知道人已经走了。医生说走得很安静,没受罪。可周秀兰总觉得,老陈走得太急,连句话都没留下。
老陈走了以后,周秀兰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房子不大,八十来平,是老陈单位分的,住了二十多年,墙皮有些地方鼓了,厨房水龙头一直滴水,卫生间的灯偶尔闪两下。老陈在的时候,这些毛病他都管。他走了以后,周秀兰找过两次物业,修了一次水龙头,灯还是闪,她也就懒得再管了。
她有一个女儿,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待两天,带着外孙女,热热闹闹的,走了以后家里更空。女儿劝过她搬过去一起住,周秀兰不肯。她说我在南城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去了你那儿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说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周秀兰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
其实她身体不算好。膝盖有骨刺,上楼使不上劲。血压也偏高,每天得吃药。晚上睡觉不好,经常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这些她没跟女儿说,说了也没用,女儿隔着几百公里,知道了只能干着急。
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的是吃饭。以前老陈在的时候,两个人好歹炒两个菜,有荤有素。现在就她一个人,炒多了吃不完,炒少了不值得动锅。她经常煮一碗面条对付,或者热两个包子。冰箱里塞满了女儿买来的冻饺子、冻包子,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可那些东西吃多了,嘴里没味,心里也没味。
那天晚上,周秀兰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有说有笑。她看了几分钟,换了台。换到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她看了两眼,又换了。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里面在放越剧,一个旦角在唱,水袖甩来甩去。她听不懂唱什么,可那个调子悠悠的,听着不吵。她就让它放着,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手机响的时候,她猛地醒过来。是李姐打来的。李姐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住隔壁小区,两个人经常一起买菜,关系不错。
“秀兰,睡了没?”
“没呢,看电视。”
“我跟你说个事。”李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神秘,“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哥,姓孙,叫孙德厚,今年五十七,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伴去年走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也不在身边。他托我给他找个伴,搭伙过日子那种。我想到你了。”
周秀兰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秀兰,你听我说,”李姐继续道,“我不是劝你嫁人。你都这个岁数了,嫁不嫁的没意思。就是找个人搭伙,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做饭也是做,两个人做饭也是做。他一个人吃饭也是吃,两个人吃饭也是吃。凑一块,热闹点。”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个旦角还在唱。水袖甩来甩去,像一片云。她想起老陈。老陈走了三年,她一个人过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换灯泡。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一个人做。可每天傍晚,当她把饭菜端上桌,对面那把空椅子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不是怕孤单,她是怕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冷清。
第二天,周秀兰在菜市场碰见了李姐。李姐又提了那件事,说孙德厚人不错,要不先见见。周秀兰说行。李姐当场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公园门口碰面。
那天晚上,周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老陈。老陈年轻的时候也是老师,教物理的,后来调到教育局,坐了一辈子办公室。他性格温和,话不多,两个人过了三十多年,没红过几次脸。老陈走的那天晚上,她睡在他旁边,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她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她醒着,是不是能发现什么,是不是能救他。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千遍,没有答案。
第二天下午,周秀兰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五十四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叹了口气,拿起包出了门。
公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也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树荫下面,看起来有些局促。他看见周秀兰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是周秀兰?”他问。
“嗯。你是孙德厚?”
他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李姐跟我说了。咱们……走走?”
周秀兰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孙德厚走在她右边,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跟她并排。他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你平时来这个公园吗”,周秀兰答一句“偶尔来”。然后就又沉默了。可那种沉默不难受。两个上了岁数的人,年轻时的客套话早就忘了,能安安静静走一段路,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湖边的时候,孙德厚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周秀兰。周秀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忽然说:“我老伴是去年走的。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走之前跟我说,老孙,你一个人别凑合,找个人搭伙吧。她怕我不会做饭,怕我一个人在家饿死。”
周秀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湖里有几只野鸭在游。他的表情很平,可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
“我老伴是三年前走的。”周秀兰说,“心梗。夜里睡一觉,人就没了。”
孙德厚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周秀兰说不清。像是同病相怜,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咱们……”孙德厚顿了一下,“先试试?”
周秀兰看着他。他站在湖边,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理,手指有点抖。周秀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一样,都在害怕。怕一个人,也怕再来一个人。怕冷清,也怕热闹过了又冷清。她想起李姐说的“互相有个照应”。她五十四了,他五十七了。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还能折腾几年?她点了点头。
“试试吧。”
第二章 同住一个屋檐下
搬进孙德厚家那天,是个阴天。周秀兰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比她住的那栋新一些,墙面刷得白净,楼道里也干净,没有堆杂物,没有油烟味。孙德厚在三楼,门开着,他在门口等着。
“上来吧。”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周秀兰拎着箱子上去。孙德厚接过箱子,说:“我来。”他拎着箱子进卧室,周秀兰跟在后面。卧室里有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一张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另一张铺着碎花的。碎花的那张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上面还留着包装袋的折痕。
孙德厚指了指碎花床:“你睡这张,我睡那张。”
周秀兰看了看两张床之间的那道缝隙,一掌宽。她点了点头,说好。她来之前就跟孙德厚说好了,各睡各屋,互不打扰。可孙德厚家只有两间卧室,一间他自己住,另一间堆满了书和杂物,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他说要不你先睡我屋里,两张床分开睡。周秀兰想了想,答应了。她说好,各睡各的,中间隔开。
头几天,两个人客客气气。孙德厚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周秀兰六点半起来,做早饭。他回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筷子摆齐。他坐下吃,说一句“好吃”,周秀兰嗯一声。吃完饭他去书房看书,周秀兰洗碗、拖地、收拾屋子。中午她做饭,两个人吃。下午他午睡,她看电视。晚上吃完饭,他刷碗,她擦桌子。然后各回各屋,关上门,各过各的。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周秀兰觉得还行。孙德厚不多话,不挑事,不给她添麻烦。他每天打太极回来会带两个包子或者几根油条放在桌上,说是路上买的。周秀兰说不用买,家里有。他说顺手的事。后来她还是让他买了,因为她发现他买回来的包子是肉馅的,她爱吃肉。他自己爱吃素,可每次都买肉的。她问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肉,他说看你吃饺子专挑肉的。
周秀兰心里动了一下。她跟老陈过了三十多年,老陈到最后都不知道她爱吃肉馅饺子,每次包饺子都是白菜豆腐的,他说年纪大了吃清淡点好。她没争过,也就跟着吃了三十多年的白菜豆腐饺子。可孙德厚,一个才认识半个月的人,看她吃饺子挑肉,就记住了。
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把包子热了,放在他碗边,让他也吃。孙德厚说他不吃肉,周秀兰说吃一个没事。他就吃一个,嚼得很慢,像在品味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秀兰慢慢摸清了孙德厚的习惯。他爱干净,书桌上不能有灰,碗筷洗完必须控干水,毛巾用完必须挂平。他吃饭慢,一口嚼半天,周秀兰吃完了,他还在吃。他睡觉轻,夜里一点响动就会醒,所以周秀兰晚上起来上厕所时,踮着脚走,生怕拖鞋蹭地响。他看书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有时候念出声来,念的是古诗词,周秀兰听不懂,但那个调子好听,像唱歌。
周秀兰也有自己的习惯。她早上要喝一杯温水,雷打不动。她洗碗的时候喜欢开着水龙头冲,孙德厚说费水,她就改小了。她晚上睡觉前要泡脚,孙德厚给她找了个旧塑料盆,放在床边。她泡脚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晚上,周秀兰泡完脚,坐在床边擦脚。孙德厚从书房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她床头柜上。他说:“夜里渴了喝。”周秀兰说谢谢。他坐在自己床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说:“你泡脚的水是不是凉了?下次我给你烧热点。”
周秀兰擦脚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不用,我自己烧。孙德厚把眼镜戴上,说:“我烧也是烧,顺手。”
周秀兰没有再拒绝。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上孙德厚均匀的呼吸声。两张床之间那道一掌宽的缝隙,在黑暗里像一条河。她看着天花板,想起老陈。老陈睡觉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她经常推他一下,他翻个身,呼噜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那时候她觉得烦。现在没人打呼噜了,她又觉得太安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孙德厚的呼吸声在身后,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那只推门的手
事情发生在住到一起的第十二天夜里。
那天白天,孙德厚去了趟学校,退休教师有个活动,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秀兰做好了饭等着他,两个人吃完,他刷了碗,周秀兰擦了桌子。然后孙德厚说有点累,先去睡了。周秀兰看了会儿电视,也回了屋。两张床各睡各的,她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外。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的床边。是孙德厚。他穿着那件睡觉穿的旧T恤,站在她床前,一动不动。周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每一个都让她害怕。
孙德厚站了很久。周秀兰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闭着眼睛装睡,眼皮底下的眼珠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她听见他动了。
他弯下腰。周秀兰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然后,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被角,慢慢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茧。拉被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很轻,一步一步退回去了。她听见他回到自己床上的声音,床垫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的呼吸声又响起来,这次比之前重一些,像是也紧张着。
周秀兰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装睡到天亮。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到深蓝,再到灰白,最后慢慢亮起来。她听见孙德厚起床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他在做早饭。她这才睁开眼,坐起来,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吃早饭的时候,孙德厚像没事人一样,给她盛粥,递筷子,说今天天气不错。周秀兰接过来,低头喝粥。她偷眼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点异常。可周秀兰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去公园打太极。他说有点累,歇一天。
那天上午,周秀兰一直在想夜里的事。他为什么推门进来?为什么站在床边不动?为什么只是给她拉被角?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他是梦游。也许他只是起来上厕所,顺便看一眼她有没有踢被子。也许他是故意的,想试探她。也许他真的只是想给她盖被子。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泡脚的水是不是凉了?下次我给你烧热点。”她想起他每天买肉包子给她。她想起他看她吃饺子挑肉时的眼神。那些细碎的事,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他站在她床边的那只手。
她不敢往深处想。
那天下午,周秀兰去了趟菜市场。她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骑车的小伙子骂了一句,她没听清,只是让到一边。她在菜市场转了两圈,买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回家的时候,孙德厚坐在客厅里看书,见她回来,站起来接她手里的袋子。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
孙德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拎进了厨房。周秀兰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毛衣,肩胛骨在毛衣下面微微耸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缩手,可能伤到他了。
那天晚上,周秀兰躺在自己床上,没有关灯。孙德厚坐在旁边床上看书,看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周秀兰看着天花板,终于开口了。
“孙德厚。”
他抬起头。
“你昨天晚上……”
孙德厚的手停在书页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我起来上厕所。”他说,“看你被子掉了一半,给你拉了一下。”
周秀兰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坦荡,没有躲闪。可周秀兰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你站了那么久。”她说。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手指在书脊上摩挲。
“我站在那儿,是想看看你睡着的样子。”他的声音很低,“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年多没跟人睡过一个屋。你来了以后,我听着你呼吸,觉得踏实。昨晚我站在那儿看你,你翻了个身,我以为你要醒,就没敢动。后来给你拉了被子,就回去了。”
周秀兰看着他。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等着挨骂的学生。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要干什么。他只是想看看她。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半夜起来,站在床边,看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睡觉。只是因为踏实。
“你以后别站着了。”周秀兰说,“想看就看,光明正大地看。”
孙德厚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秀兰没有关灯。孙德厚也没有关他那边那盏。两个人各躺在自己床上,灯光照着两张床之间那道一掌宽的缝隙。那条缝隙还是那么宽,可周秀兰觉得,它好像窄了一点。
第四章 中间的床头柜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道不明,但周秀兰能感觉到。孙德厚还是每天打太极,还是买肉包子,还是在她泡脚的时候给她烧热水。可他开始多做一些事。比如她择菜的时候,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帮她一起择。比如她洗衣服的时候,他会把洗衣机搬出来,接好水管,再搬回去。比如她晚上看电视看得晚,他会给她倒杯水放在茶几上,不催她睡。
有一天晚上,周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孙德厚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了。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周秀兰没有挪开。她看着电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演员我认识,以前是我们学校的。”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
“真的,他儿子在我们学校读过书。后来考了电影学院。”
周秀兰笑了笑。她发现孙德厚其实挺能聊的,只是之前没找到话头。他讲学校的事,讲他教过的学生,讲那些调皮捣蛋的、后来有出息的。周秀兰也讲她厂里的事,讲车间里的姐妹,讲那些年加班赶订单的苦和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电视里在放什么,谁也没注意。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到了十一点。这是他们住到一起以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后来孙德厚看了看表,说该睡了。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回屋。周秀兰躺在床上,听着孙德厚关灯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张床好像宽了一点。
又过了几天,孙德厚把中间那个床头柜搬走了。他一个人搬的,没跟周秀兰商量。周秀兰晚上回屋的时候,发现两张床之间的缝隙不见了,床头柜也不见了。两张床并在一起,中间还有一道缝,但比之前窄多了。
周秀兰站在床边,看着那道缝。孙德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脚步慢了一下。
“那个柜子太占地方,搬书房去了。”他说,“你要是不习惯,我再搬回来。”
周秀兰看着那道缝。两张床并在一起,床单一边是灰蓝色的,一边是碎花的,中间那条缝像一道浅浅的线。她走过去,在自己那边坐下来。孙德厚站在门口,看着她。
“不用搬。”周秀兰说。
孙德厚走进来,在自己那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着那道缝。周秀兰低头看着那道缝,忽然说:“你晚上睡觉打呼噜吗?”
孙德厚愣了一下:“不打吧。我老伴没说过。”
“我老伴打呼噜,很响。”周秀兰说,“我推他一下,他就停。过一会儿又响。”
孙德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嫌我打呼噜,推我就行。”
周秀兰转过头看他。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皱纹很深,但线条很柔和。她想起老陈。老陈也这样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她想起那个半夜站在她床边的身影,想起他给她拉被角的手。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把她的手包住了。他的手粗糙,温热,掌心有汗。周秀兰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各睡各的那一边。可中间那道缝,好像又窄了一点。
第五章 女儿来了
周秀兰跟孙德厚搭伙的事,她女儿周舟不知道。
周舟在省城,平时打电话也就是问问身体怎么样、吃了没有。周秀兰没提孙德厚,她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跟一个男人住一屋了?虽然各睡各的床,可毕竟是一个屋。周舟会怎么想?她爸走了才三年,她妈就跟人搭伙了。周舟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吗?
可瞒是瞒不住的。那天周舟带着孩子回来,事先没打电话,直接上了门。周秀兰开门的时候,周舟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旁边站着外孙女小雨。周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她们进来。
孙德厚在客厅里,正戴着眼镜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周秀兰脸上的表情,又看见门口站着的年轻女人和小孩,大概猜到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周舟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鞋。她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头。她的脸沉了下来。
“妈,这是谁?”
周秀兰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舟舟,这是孙叔叔。妈……妈跟孙叔叔搭伙过日子。”
周舟把包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雨跑过去看电视,她没管。她看着孙德厚,孙德厚对她点了点头,说“你好”。周舟没应声。她转过头来看着母亲。
“妈,你跟我商量了吗?”
周秀兰在对面坐下来:“妈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没找到机会?”周舟的声音拔高了,“妈,我爸走了才三年。”
周秀兰看着女儿。周舟长得像她爸,眉眼都像,可脾气像她,又急又躁。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什么话都直来直去。现在她五十四了,她才明白,有些事不能直来直去,得慢慢说。
孙德厚站起来,说:“我去买菜,你们聊。”他拿起外套,换了鞋,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周舟看着门关上,转过头来。她的眼圈红了。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一个人过不行吗?你要是嫌孤单,你搬去省城跟我住。”
周秀兰看着女儿。她想起孙德厚每天晚上给她烧的泡脚水,想起他买的肉包子,想起他站在她床边给她拉被角。她想起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到十一点。她想起他把床头柜搬走的那天晚上。
“舟舟,妈一个人过了三年。”周秀兰慢慢说,“三年里,你回来过几趟?你算过吗?”
周舟的嘴唇抿紧了。
“妈不是怪你。你忙,你有你的日子。可妈也得有妈的日子。妈五十四了,身体还行,可再过几年呢?妈不想一个人冷锅冷灶地过。你孙叔叔人实在,对妈好。妈跟他在一起,有个照应。”
周舟低下头。她沉默了很久。小雨在那边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吵吵闹闹。周舟忽然说:“他图你什么?”
周秀兰看着女儿。她想起顾小舟,想起林秀芳,想起那些问“图什么”的人。他们都在算账。可她跟孙德厚之间没有账。两碗粥,两双筷子,两床被子,中间一道缝。谁也不欠谁。
“他不图什么。”周秀兰说,“妈也不图什么。就是两个人搭伙,做个伴。”
周舟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两件睡衣,一件灰格子,一件碎花的,并排挂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
周秀兰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把女儿拉过来,抱了一下。周舟的头靠在她肩上,闷声说:“妈,我就是怕你吃亏。”
“妈知道。”
那天晚上,孙德厚回来了,手里拎着菜。他还买了一个玩具,说是给小雨的。周舟接过玩具,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孙德厚点了点头,进了厨房。周秀兰跟进去,看见他在洗菜。他洗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冲。周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女儿挺像你。”孙德厚说。
“脾气像,长相像她爸。”
孙德厚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他忽然说:“秀兰,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搬出去。你跟你女儿说,这房子你住着,我回我老家。”
周秀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试探。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老伴临走前让他找个人搭伙。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要重。
“不用搬。”她说,“舟舟那边,我去说。”
孙德厚看着她,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继续洗菜。水声哗哗的,厨房里飘着青菜的涩味。周秀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她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孙德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背后,够到了她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湿漉漉的,凉凉的。周秀兰没有抽开。
第六章 半夜的呼噜声
两个人真正睡到一张床上,是周舟走后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周秀兰泡完脚,坐在床边擦脚。孙德厚从书房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她床头柜上。他坐在自己床边,摘下眼镜擦。周秀兰擦完脚,把水倒掉,回来的时候,看见孙德厚坐在床边,没躺下。
“怎么了?”她问。
孙德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说:“秀兰,我想……我想跟你睡一头。”
周秀兰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她床边给她拉被角的样子。她想起他搬走床头柜那天说的话。她低头看了看两张床中间那道缝。那道缝现在已经很窄了,窄到只剩一条线。
“你打呼噜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睡吧。打呼噜我就推你。”
孙德厚看着她,慢慢躺下来。周秀兰也躺下来。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那条窄缝。周秀兰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孙德厚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床垫轻轻响了一下,那条缝好像又窄了一点。又过了很久,她听见孙德厚的呼吸慢慢沉了,匀了。他没打呼噜。
可周秀兰自己失眠了。她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她想起老陈。老陈打呼噜,很响。她推他一下,他停一会儿,又响起来。她推了三十多年,烦了三十多年。可现在她想听见那个呼噜声,却再也听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孙德厚的呼吸在身后,平稳而绵长。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面朝外,孙德厚也面朝她。两个人中间那条缝不见了。她的被子角搭在他的被子上,他的胳膊伸出来,搭在被子外面,手指离她的手很近。周秀兰看着那只手。指腹上的茧,粗大的指节。她没有动,就那么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移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孙德厚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手收回去了。周秀兰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得很响。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各盖各的被子。可孙德厚睡前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你今天碰我手了。”
周秀兰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醒了。”孙德厚说,“我没动。”
周秀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被子往旁边掀了掀,把一只手伸到中间。孙德厚的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在黑暗里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指张开,把她的手包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床尾。
过了很久,周秀兰说:“睡吧。”
孙德厚嗯了一声。两只手还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第七章 老陈的照片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秀兰慢慢习惯了孙德厚在身边。
他睡觉不打呼噜,但会磨牙,轻轻的,像老鼠啃东西。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推了他一下,他翻个身,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她没再推,就那么听着。听着听着,她也就睡着了。
他早上起来会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等她醒来喝。她醒来的时候水还是温的。她问他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他说他听着呢。她喝水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穿袜子,背对着她。她看着他后背,毛衣上有一个小洞,线头露出来了。她记在心里,打算给他补。
有一天,周秀兰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了一张照片。是老陈的。照片里的老陈五十来岁,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那是他退休前两年拍的,周秀兰都忘了这张照片放在哪儿了。她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床头柜上。
孙德厚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周秀兰有些紧张,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可孙德厚只是看了几秒,说:“你老伴?”
“嗯。”
“长得挺精神。”
周秀兰点了点头。孙德厚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来,拿起书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老伴的照片在书房,你要看吗?”
周秀兰想了想,说:“拿来吧。”
孙德厚去书房拿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圆脸的女人,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德厚,春天的花开了。
周秀兰看着那张照片。孙德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周秀兰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老陈的照片并排摆着。两张照片,两个人,一个走了三年,一个走了一年多。现在他们并排站在床头柜上,看着周秀兰和孙德厚过日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孙德厚忽然说:“秀兰,你说他们在那边会不会碰见?”
周秀兰想了想,说:“碰见了也好。你老伴可以问问老陈,你打不打呼噜。”
孙德厚笑了。他笑出声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周秀兰也笑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孙德厚伸手过来,碰了碰她的手。周秀兰把他的手握住。两只手在被子下面,温热而粗糙。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周秀兰闭上眼睛,听着孙德厚的呼吸声。她想起床头柜上那两张照片。她想,如果他们真的碰见了,老陈大概会跟孙德厚的老伴说一句——你那个老孙,磨牙。老陈自己打呼噜,他不好意思说别人。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八章 慢慢来
周秀兰和孙德厚没有领证。
两个人商量过这件事。孙德厚说,你要是想领,咱们就去。周秀兰想了几天,说不领了。她跟老陈过了三十多年,那张证在她心里是跟老陈连在一起的。她不想把那个位置给别人。孙德厚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他说他老伴也是,那张证他也不想换。两个人就还像以前一样,搭伙过日子。可这个搭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两床被子,中间一道缝。现在还是一人一床被子,可缝没了。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着,握了一夜,早上醒来还是握着的。
周舟又回来过一趟。这次她待了三天,跟孙德厚也说了几句话。孙德厚给她女儿小雨买了一个布娃娃,小雨很喜欢,抱着不撒手。周舟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孙德厚。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孙德厚说:“孙叔叔,我妈交给你了。”
孙德厚点了点头,说:“放心吧。”
周舟走了以后,周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的车开远。孙德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秀兰。”孙德厚叫她。
“嗯。”
“你那件毛衣,袖口破了。”
周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袖口果然磨出了一个洞,线头露在外面。她嗯了一声,说回头补。
孙德厚说:“我给你补。”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你会?”
“会。我老伴教过我。她说她走了以后,衣服破了没人补,让我自己学会。”
周秀兰没有说话。她把毛衣脱下来,递给孙德厚。孙德厚接过去,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针线盒。他穿针穿了半天,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周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想笑又没笑。她想起老陈。老陈一辈子没拿过针线,衣服破了就扔。她给他补了三十多年的袜子,补了三十多年的衬衫领子。她以为男人都不会补衣服。可孙德厚会。
孙德厚把线穿好了,开始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认真。周秀兰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的手指粗大,捏着针,一针一针地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说:“孙德厚。”
他抬起头。
“你以后别走了。”
孙德厚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纹。他低下头,继续缝。缝了两针,说:“不走。”
周秀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把那个洞缝好。针脚还是歪的,可洞不见了。他把毛衣递给她,说:“穿吧。”
周秀兰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口那个地方补了一块,颜色深一点,像一块小小的疤。她摸了摸那块补丁,笑了。孙德厚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不大,在客厅里回荡着,像冬天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热气。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各睡各的被子。可睡前,孙德厚从自己那床被子里伸出手,把周秀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周秀兰没有挣开。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有风,有叶子落地的声音,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像一层厚厚的底衬,把屋子里的安静衬得更安稳。
周秀兰想起三个月前,她一个人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对着一盘清炒小白菜和一碗西红柿蛋汤。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椅子,想起老陈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想起她一个人去菜市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电视看到睡着。想起李姐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公园门口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想起他说“先试试”。
她试了。试了三个月。从两间屋到一间屋,从两张床到一张床,从各睡各的到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顿一顿地吃,一句一句地说。慢。可稳。
她睁开眼睛,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孙德厚的侧脸。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她看着他的脸,心里很静。她想,明天早上他还会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她还会给他补那件毛衣上别的洞。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过到哪天算哪天。
她闭上眼睛。孙德厚的手还握着她的。两只手在被子下面,温热而干燥。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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