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艺非凡

今日歌单:Joanna Newsom - Peach,Plum,Pear

“女人为什么要贞洁?男人才应该要贞洁吧。”

“生理性喜欢才是真爱。”

“中国人根本没有性压抑,年轻人对亲密关系并非失去了兴趣,欲望绝不会消失,只是流往了别处。”

你能信?说出这些话的她,竟然是个63岁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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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存存

她曾认为性很脏,却用一辈子时间来研究性。

她并没有过多接触过性,却成为中国古代性学研究第一人。

她就是香港大学中文学院院士、教授——吴存存。

01

性是人的生命?

前段时间,一段15秒的短视频炸翻了网络。

画面里,一个满头利落短发的老太太,对着镜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性是人的生命。一个人如果对性没有兴趣,那他就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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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彻底疯了。

有人愤怒:“我就不喜欢性,我怎么就没有生命了?”

有人困惑:“性冷淡和无性恋就活该去死吗?”

有人把截图发到朋友圈配文:“这话也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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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直接开骂:“这老太太谁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骂着骂着,有人去扒了她的底。一扒,更气了。

原来她叫吴存存,香港大学中文学院教授,香港人文学院院士,研究明清性史三十多年。

头衔一堆,著作等身。

但网友很快找到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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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说过:“像我自己结婚之前,完全没有性行为,这在我的同龄人里面是非常常见的。”

评论区立刻抓住这一点:

“你自己结婚前都没有性行为,凭什么来指导我们?”

“一个没怎么经历过多少性的人,研究性学?这不是纸上谈兵吗?”

“老太太自己年轻时候保守得很,现在倒来教我们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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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舆论就要往“伪学者”的方向狂奔,有人翻出了那期完整的播客。

四十多分钟的对谈,她其实还说了很多话。

她说:“生理性喜欢才是真爱。”

她说:“我们女人的贞洁观念其实和清代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没有真正解放女性的性。相反呢,我们倒是发展出一个男性贞洁观。”

她说:“年轻人对亲密关系失去了欲望?不是的。欲望绝不会消失,只是流往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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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说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我并不是在鼓吹“性彻底解放”,如果真的变成一个性彻底解放的社会,会带来很多问题,我完全明白这一点。我只是想说,我们不应该把禁欲主义当做一个理想的道德来遵从,这个我反对。

也就是说,她反对的不是“保守”,她反对的是“把保守当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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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一番言论就够炸裂了,但更炸裂的是她本人。

一个被教导“性很脏”的女孩,花了一辈子去研究性,然后告诉整个世界:

你们对自己身体的历史,一无所知。

02

那个从来被避讳的话题

好像也没那么“脏”

1962年,吴存存生于浙江温州。

从小,她就是个“假小子”,父亲十分严肃,从不允许她过分讲究穿衣打扮、涂脂抹粉。

此外,还坚信女性应该拥有自己的事业,规劝她不要过早恋爱。

家中亲戚看到吴存存学习好时,脱口而出让她“以后嫁个大学教授”,父亲当即回了一句:“嫁不嫁大学教授无所谓,应该自己努力成为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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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存存不需要通过吸引男人来证明自己。

事实证明,之后的她也活成了父亲期待的样子。

大学四年在杭州,她依旧是假小子,“根本没有人跟她甜言蜜语”。

用她自己的话说,那会儿她跟“性”这件事的距离,大概是从这里到月亮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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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度觉得情欲很“脏”,而爱情是崇高且纯洁的、和性没有关系。

1980年代中期,她在南开大学读硕士,机缘巧合读到了霭理士的《性心理学》。

翻开这本书后,吴存存读到了一个从来被避讳的话题。

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性并不是羞于启齿的私人经验,而是一种人类最初始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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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吴存存开始研究古代性爱史。

然而,这件事就是不研究则已,一研究就让人瞠目结舌。

1993年,31岁的吴存存在南开大学首次开设选修课“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与文学”,是国内高校中最早以中国古代性爱史为主题的课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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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大学课堂,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一屋子学生,讲明清时期的同性恋风气、男妓、缠足、春宫画……

父亲听说后,专门打电话问她:“你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题目?”

他希望女儿能在研究古文或诗词,觉得女人研究性爱很不应该。

可她却只回答了一句:“你不用管我,我喜欢干这个。”

此后,吴存存就开始在性学研究领域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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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被藏了400年的真相

大多数人都认为中国是一个极其性压抑的社会。

吴存存也不例外。

直到有一天,她在图书馆翻到了一本《清代燕都梨园史料》。

她以为那是讨论戏曲艺术的,翻阅后却发现,大部分篇章跟清初专门描写妓女的“画舫录”几乎没有区别,甚至更香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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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翻到《品花宝鉴》,整本书写的竟然全是清代京城文人和男旦的风流韵事!

接下来,她越挖,发现的东西就越让人坐不住。

原来,男性同性恋在晚明和清代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种普遍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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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中期以后的士人不仅不排斥、不谴责,反而常将其视作风流韵事,津津乐道。

到清中期,京城的娱乐场所里,男的甚至比女的更受欢迎。

连皇帝都不避讳,其中明武宗正德皇帝“男色之好,堪称明列朝帝王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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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她还专门研究了一个几乎没有人关注过的群体——男妓“小官”。

他们的黄金时期至多四年,即使姿容绝世,也难以阻挡因第二性征成熟而被淘汰,余生只能在艰难和屈辱中度过。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历史被渐渐掩盖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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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19世纪后期西方性爱道德价值观进入中国,基督教文化中对同性恋的仇视和恐惧也随之而来。

来自维多利亚时期的禁欲主义观念也开始被很多人接纳,一些对中国古代婚姻性爱的“传统美德”描述,几乎成了西方维多利亚时期基督教性爱道德观的翻版。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对“传统”的很多想象,其实是进口货的。

正如吴存存而言,“我们一直在改写自己的性史。”

04

情与欲,从来就不该分开

还记得我们学过的《红楼梦》和《牡丹亭》吗?

在我们的印象里,宝黛情无疑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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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杜丽娘的春梦,便是很多年轻人不愿意提起的——仿佛一提到性,就是耻辱。

但是,吴存存翻遍明清的家规、闺训、文人笔记和世情小说后,才发现了一个被现代人彻底遗忘的事实:

明清时期的“情”同时涵盖爱和性,两者根本不分家。

现代人之所以把“情”与“欲”分开,纯粹是受到基督教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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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情欲其实是人生命的原动力。

杜丽娘一梦而死生以之,这是火一般的青春欲望。

所以,吴存存不相信我国现在处于“低欲望社会”,年轻人并不是没有性欲望,而是欲望的表达方式更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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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社交软件上头一次看到了“生理性喜欢”这种表达,觉得特别贴切。

于是她说“生理性喜欢才是真爱”,但评论区很快又炸了。

有人说,生理性喜欢就是耍流氓。

有人说,不过就是见色起意,不要包装地那么清新脱俗。

有人说,生理性喜欢等激情褪去后也就分开了。

当然也有人赞同:不相信的人,大多没经历过,当你真正遇到那个人,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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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争论,吴存存教授并没有回应。

如今的她,依旧社恐,离群索居,独自一人住在在香港离岛南丫岛。

她曾在著作《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中写道:“我们都生活在具体的时代,都不由自主地接受时代风气的感召。”

而她能做的,就是穿过裹挟表皮的风,抵达人性幽微处。

她最喜欢《晏子春秋》里的这句话:“拒欲不道,恶爱不祥。”

一个人拒绝欲望,这不合乎人性;一个人讨厌别人对你表达爱,这是不吉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