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离婚整三年,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挺自在。
直到上周我妹陈佳搬过来暂住,我才发现自己以前那叫过日子,根本就是凑活。
她来的头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进门,换鞋时下意识往鞋架上摸拖鞋。
摸了两下没摸着,我还以为自己又把鞋踢到沙发底下去了,弯腰一看,鞋架整整齐齐,每双鞋都摆得鞋尖朝外。
餐桌上放着两个扣着的盘子,旁边压着张便签,字是我妹的:
“哥,饭在锅里温着,菜我炒了两个,你热一下就能吃。”
我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这三年我下班回家,开门永远是黑的,灯要自己开,鞋要自己找,饿了要么点外卖,要么泡碗面对付。
我以前还跟同事吹,说单身好,没人管,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啥吃啥。
那天我端着热好的菜坐在餐桌边,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忽然就有点噎得慌。
我妹是因为她那套老房子翻新,暂时没地方住,跟我商量来借住俩月。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说多大点事,反正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现在回头想,我那时候根本没意识到,家里多一个勤快人,日子能过得天差地别。
第二天我起得早,想去厨房烧壶水,推开门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都按大小摆进了橱柜,连我用了三年都没刷干净的油污印子,都被她蹭得一干二净。
她蹲在地上擦瓷砖缝,听见动静回头冲我笑:“哥你醒了?粥在电饭锅里,我买了油条,你先吃。”
我“哦”了一声,拉开冰箱想拿瓶牛奶,一开门又愣了。
以前我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速冻饺子,还有几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咸菜,乱得跟杂货铺似的。
现在每层都摆得整整齐齐,蔬菜用保鲜袋分装,鸡蛋码在蛋托里,连我那几罐啤酒都被挪到了门架上,一排摆得笔直。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门框上看我妹擦地,心里忽然冒出个挺没出息的念头。
怪不得以前老人总说,家里得有个女人。
这话要是搁以前有人跟我说,我指定得跟人掰扯半天,说什么年代了还讲这套,男女平等,谁干不是干。
可真轮到自己一个人过三年,再对比一下有人操持的日子,我嘴上还能硬,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说起来也惭愧,我跟前妻林慧离婚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有理。
那时候我总说,我天天在外头上班赚钱,累得跟狗似的,回家不就懒得动吗,不就衣服乱扔碗不洗吗,多大点事。
林慧跟我吵,说她也上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拖地,我连个垃圾袋都懒得换。
我当时还挺不耐烦,说这些事有什么累的,顺手就做了,至于天天挂嘴边吗。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浑。
我妹来的第三天,我下班早,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也算尽点地主之谊。
我在菜市场转了半天,挑了两根黄瓜,称了块豆腐,又买了点肉,提着袋子往家走,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这回挺像回事。
结果到家一开门,我妹正蹲在门口拆快递,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摆了半片玄关。
我皱着眉问: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她头也没抬:
“有你两件衬衣,两双袜子,还有厨房的清洁剂,卫生间的洁厕灵,哦对了,我还给你换了套新的床上四件套,旧的那个都起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旧的还能穿,还能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想起,以前这些事,都是林慧在做。
我从来没操心过家里缺什么,从来没买过洗洁精卫生纸,从来不知道家里的米桶什么时候空,油壶什么时候该添。
我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自己长出来的,用完了自然就有新的补上。
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理所当然,都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把这些事都扛了。
我妹搬进来第一周,我胖了三斤。
说出来都没人信,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一周能在家做一顿饭都算多的,锅都快锈了。
现在每天下班到家,餐桌上肯定摆着热乎饭,一荤一素一汤,菜色不重样,连米饭软硬都刚好合我口味。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软一点的饭,她白了我一眼:
“你是我哥,我能不知道吗。”
我扒着饭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得很,以前林慧做的饭,也是这个软硬程度。
我吃了八年,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还总挑三拣四,说今天咸了明天淡了。
上周六我休息,本来想睡个懒觉,七点多就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了。
我披着睡衣出去看,我妹正站在梯子上擦吊灯,地上铺着旧报纸,旁边放着个装着水的塑料盆。
“你这大早上的折腾什么?”
我揉着眼睛问。
“这灯都脏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啊?”
她趴在梯子上往下看,
“正好你醒了,去把阳台那堆脏衣服洗了,深色浅色分开,别一股脑都塞洗衣机里。”
我下意识就想推脱,说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等会儿再说。
话还没说出口,我忽然就想起以前林慧让我帮忙晾衣服,我也是这么说的,等会儿,等会儿,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最后还是她自己爬起来晾的。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阳台,把脏衣服分好颜色,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还倒多了,泡沫溢得满地都是。
我蹲在地上擦泡沫,擦着擦着就笑了,笑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衣服都洗不利索。
以前还总觉得家务没什么难的,不就是扫扫地做做饭吗,有什么可累的。
真自己上手才知道,扫地要扫床底,做饭要买菜洗菜切菜刷锅,拖地要拖三遍才亮,连叠衣服都有讲究,不然柜子里塞不下。
这些事,一件一件看着小,攒到一起,就是一整天的功夫。
我妹从梯子上下来,看着我蹲在地上擦泡沫,乐得直不起腰:
“哥,你以前在家是不是连袜子都没洗过?”
我脸有点发烫,嘴硬道:
“哪能啊,我又不是残废。”
她撇撇嘴,没拆穿我,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着洗衣机转得嗡嗡响,忽然就想起离婚那天的事。
那天是个周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我跟朋友喝酒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林慧已经把离婚协议书摆到餐桌上了。
我当时还懵,问她好好的离什么婚。
她坐在我对面,眼睛肿得像核桃,说:
“陈默,我跟你过了八年,我累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不就是我没做家务吗,不就是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吗,至于上升到离婚吗。
我还跟她说,我改,我以后改还不行吗。
她摇了摇头,说:
“我等了你八年,你从来没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
现在想想,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那时候哪里是觉得自己有错,我是根本没看见她的付出。
我以为家里的地板永远是干净的,衣服永远是叠好的,饭永远是热的,我以为这些都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直到她走了,我才发现,原来地板会脏,衣服会堆成山,饭要自己做,不做就得饿肚子。
我妹来的第十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说刚跟我前妹夫通完电话,俩人又吵了一架。
我坐下来,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因为什么吵。
“还能因为什么,”
她喝了口水,语气有点闷,
“他说他天天在外头赚钱辛苦,回家我还跟他找事,说我不就带个孩子做个饭吗,有什么可累的。”
我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话我太熟了,熟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
以前林慧跟我抱怨累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不就做个饭洗个衣服吗,有什么可累的。
现在听别人说出来,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
我妹看我不说话,转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跟我嫂子说过?”
我没否认,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以前也觉得,男人在外头赚钱不容易,女人在家操持点家务是应该的。”
“可真轮到自己,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做家务,才知道哪里是应该的,那是硬撑着熬出来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这半个月,我妹不过是帮我做了做饭,洗了洗衣服,收拾了收拾家,我就觉得日子过得舒服得不行,跟在天堂似的。
可林慧呢,她做了八年,一天都没歇过。
我不仅没说过一句谢谢,还觉得她做得不够好,觉得她事多,觉得她矫情。
我以前总听人说,男人要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还觉得这话太俗。
现在才知道,俗是俗,可都是真的。
人啊,总是对自己手里的东西视而不见,等没了,才反应过来当初自己有多傻。
正想着,我妹忽然推了我一下:
“哥,你跟我嫂子,还有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离婚这三年,我们没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当初是她铁了心要走,我也拉不下脸去挽留。
“其实我嫂子那人挺好的,”
我妹小声说,
“以前我来你们家,她每次都给我做好吃的,还帮我洗床单被罩。”
我没说话,喉咙有点发紧。
我知道她好,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总觉得,她的好是理所当然的,是她作为妻子应该做的。
现在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人家愿意给你做饭洗衣,是因为人家心里有你,不是欠你的。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抽烟,风一吹,眼睛有点涩。
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散步,还有夫妻俩提着菜篮子一起往家走,说说笑笑的。
以前我看见这样的场景,总觉得没意思,不就是过日子吗,跟谁过不是过。
现在才知道,真不一样。
跟心里有你的人过日子,回家是热的,饭是香的,连灯都是暖的。
跟没心的人过日子,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抽完烟,掐灭了烟头,转身回了客厅。
我妹正在收拾茶几,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地说:
“对了哥,我刚才收拾柜子,翻出个旧本子,好像是我嫂子以前落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本子?”
我问。
“就一个蓝色封面的,”
她把本子递过来,
“里面好像记的都是家里的开销,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
我接过本子,封皮确实是蓝色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我认得,是林慧以前常用的那个。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是她的笔迹。
“2015年3月12日,陈默胃不舒服,以后做饭要少放辣,多熬点粥。”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本子的边缘,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翻到第二页。
上面记的都是些零碎事,哪天换了水龙头滤芯,哪天给阳台的花施了肥,哪天我妈过来住,特意买了她爱吃的软桃。
每一行字都短,可密密麻麻排下来,一整本全是家里的事。
我以前总说林慧记性好,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她一找就能找到。
现在才知道,哪里是她记性好,是她把这些事都记在了心上,一笔一笔记下来,怕忘了。
我妹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哥,你以前是不是总觉得,我嫂子在家挺闲的?”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那时候我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就等着吃饭。
吃完饭碗一推,要么玩手机,要么去书房加班,家里的事我一概不管。
我还总觉得,不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拖拖地吗,能有多累。
现在妹妹才来半个多月,我就已经觉得日子舒服得不像话。
可林慧一做就是八年,中间还要上班,还要应付我妈时不时的挑剔。
我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像堵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我想起有一次林慧发烧,38度多,还硬撑着给我做了晚饭。
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你不舒服就早点说啊,我可以在外面吃。
现在想想,那话真不是人说的。
她不是怕我没饭吃,是怕我回家冷锅冷灶的,心里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睛有点肿。
妹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配着小咸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哥,你昨晚没睡好啊?”
她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
我点点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熬得糯糯的,暖到了心里。
以前林慧也总给我熬小米粥,说我胃不好,多喝点养人。
那时候我还嫌她啰嗦,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那么多讲究。
“哥,我跟你说个事,”
妹妹坐到我对面,表情有点严肃,
“我可能住不了多久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怎么了?你工作那边有消息了?”
“嗯,”
她点点头,
“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通知我下周去报到,提供宿舍,我就搬过去住。”
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虽然早就知道她只是暂时借住,可这半个多月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我差点忘了她迟早要走。
“这么快啊,”
我勉强笑了笑,
“那挺好的,工作定下来就踏实了。”
“哥,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啊?”
妹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心,
“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粥。
说实话,我现在一想到要回到以前那种冷锅冷灶的日子,心里就发怵。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可现在尝过了有人照顾的甜头,再让我回去硬撑,还真有点不习惯。
“还能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
“凑合过呗。”
“哥,你就没想过,跟我嫂子复婚?”
妹妹忽然说。
我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碰到了碗沿。
复婚?
我不是没想过,可当初是她铁了心要离,我也拉不下那个脸去找她。
再说了,都三年了,谁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说不定早就有人了。
“别瞎说,”
我摆了摆手,
“都过去这么久了,提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瞎说,”
妹妹认真地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知道家务有多累了,以后肯定能对她好点。”
“再说了,你们当初又不是因为什么原则性问题离的婚,不就是因为你不体谅她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妹妹说的没错,我们离婚,确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日积月累的失望,攒多了,就过不下去了。
记得离婚前那段时间,林慧总跟我吵架,说我眼里没有这个家,说我把她当保姆。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不可理喻,说我天天在外头挣钱养家,还不够吗。
现在才知道,一个家,光有钱是不够的。
得有人用心去打理,有人惦记着锅里的饭,有人操心着家里的事,那才叫家。
“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妹妹继续说,
“你别不爱听。”
“以前我嫂子在的时候,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你知道有人操持家有多好了,就该好好珍惜,别等真的错过了,才后悔。”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昨天晚上翻的那个本子,想起林慧工工整整的字迹,想起她这些年为这个家做的一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一阵地疼。
“再说吧,”
我沉默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都这么久了,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你不去问,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
妹妹急了,
“你就是拉不下脸,面子能当饭吃啊?”
我没接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粥还是热的,可我心里却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不是不想找她,是不敢。
我怕她已经放下了,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我一开口,就成了打扰。
更怕的是,就算她愿意回来,我真的能改吗?
我以前总觉得家务是小事,现在虽然知道累了,可真让我天天做,我能坚持多久?
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我心里没底。
那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开会的时候走神,被领导点名批评了两次。
下班的时候,我磨磨蹭蹭的,不想回家。
以前不想回家,是因为家里冷清清的,回去也没意思。
现在不想回家,是因为一想到妹妹很快就要走了,家里又要变回以前那个样子,我就心里发慌。
走到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
以前林慧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管我加班到多晚,家里总有一盏灯等着我,总有一口热饭留给我。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都是应该的。
现在才知道,有人等你回家,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上楼。
刚掏出钥匙,门就开了。
妹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垃圾袋:“哥,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你先换衣服。”
我点点头,换了鞋走进屋。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以前林慧也是这样,我刚掏出钥匙,她就把门打开了。
那时候我还问她,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笑着说,听脚步声就知道了。
现在想想,哪是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一直在惦记着,一直在等着我回来。
吃饭的时候,妹妹跟我说,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后天就搬过去。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哥,我走了以后,你可得好好吃饭,别总点外卖,”
妹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
“外卖油大,对胃不好。”
“衣服换下来就洗,别堆着,堆久了有味道。”
“还有啊,家里的卫生要定期打扫,别等脏得看不下去了再收拾。”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跟以前林慧一模一样。
我听着听着,眼睛就有点发酸。
以前林慧也总这么跟我念叨,我还嫌她烦,说她跟个老妈子似的。
现在才知道,有人念叨,也是一种福气。
“知道了,”
我闷声说,
“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还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啊,”
妹妹白了我一眼,
“以前我嫂子在的时候,你连个袜子都不会洗。”
我脸一红,没话说。
她说的是实话,以前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衣服脏了往洗衣机里一扔,林慧会给我洗好叠好。
肚子饿了喊一声,林慧会给我做饭。
家里缺什么了,林慧会买好。
我就像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管。
那时候我还觉得,男人嘛,就该这样,家里的事本来就是女人该做的。
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本来就该做的。
人家愿意帮你做,是因为爱你,不是欠你的。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妹妹站在旁边看着,有点惊讶:“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还会洗碗呢?”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学啊,”
我一边擦碗一边说,
“总不能以后都指望别人吧。”
妹妹笑了笑,没说话。
我洗着碗,心里却在想,以前林慧每天吃完饭,都是这样站在水槽边洗碗的吧。
冬天水凉,她的手冻得通红,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那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嫌她洗得慢,耽误我用厨房。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洗完碗,我走到客厅,拿起那个蓝色的旧本子,又翻了起来。
翻到中间的时候,忽然掉出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一看,是我和林慧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特别甜,眼睛亮晶晶的。
我站在她旁边,一脸傻气。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怎么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呢?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妹妹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叹了口气:
“哥,你要是真的还想着我嫂子,就去找她吧。”
“就算不能复婚,跟人家说声对不起,也是应该的。”
“这些年,她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妹妹。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心里忽然一动。
是啊,就算不能复婚,我也该跟她说声对不起。
这些年,我欠她的,何止一句谢谢。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本子里,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想了我和林慧从认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想了她这些年为这个家的付出,想了我对她的忽视和伤害。
越想越觉得愧疚,越想越觉得,我该去找她。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该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我翻出以前的通讯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林慧的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我记得很熟,可这三年,我从来没拨过。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还是没敢按下去。
我怕她不接,怕她听到是我的声音就挂掉,更怕她已经换了号码。
“哥,你磨蹭什么呢,”
妹妹走过来,拍了我一下,
“想打就打啊,大男人的,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我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
“喂,你好。”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我心里猛地一跳,喉咙一下子就紧了。
半天没说出话来。
“喂?请问是哪位?”
那边又问了一句。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
“林慧,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
我张了张嘴,准备了一晚上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也没什么事,”
我挠了挠头,有点紧张,
“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是过去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
“以前是我不好,不懂得体谅你,把你做的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压在心里三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我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你怎么忽然说这些?”
“我妹最近在我这儿住,”
我如实说,
“看着她每天忙里忙外的,我才知道,原来家里有这么多事要做。”
“以前我太浑了,总觉得家务是小事,现在才明白,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有多不容易。”
林慧没说话,只是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哭了。
“你别哭啊,”
我有点慌,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没别的意思。”
“我没哭,”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能说这些话。”
“以前我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总嫌我啰嗦,说我没事找事。”
我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
她淡淡地说,
“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时候总跟你吵,也没好好跟你说过我的感受。”
“主要是我的问题,”
我赶紧说,
“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我们又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可我心里却特别开心,比涨了工资还开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傻乐了半天。
妹妹走过来,看着我这副样子,翻了个白眼: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打了个电话吗,至于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
我笑着说,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妹妹撇了撇嘴,
“要我说,你要是真的还喜欢人家,就加把劲,把人追回来。”
“别光说对不起,得用实际行动证明你改了。”
我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妹妹说的对,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真要想弥补,就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以前我欠她的,我得一点点补回来。
“我知道了,”
我说,
“我会的。”
那天下午,妹妹搬去了公司宿舍。
我把她送到楼下,帮她把行李搬上车。
“哥,我走了啊,”
她坐在车里,冲我挥了挥手,
“你自己在家好好的,记得按时吃饭。”
“放心吧,”
我点点头,
“有空常来玩。”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心里虽然有点空落落的,可却不像之前那么慌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我得自己学着去做。
有些失去的,我得努力去追回来。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冷清。
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开始学做饭。
虽然切菜切得手忙脚乱,盐也放多了,可吃着自己做的饭,我心里特别踏实。
我想,等我练好了手艺,就请林慧来家里吃饭。
我要亲手给她做一顿饭,让她看看,我真的变了。
以前,都是她在照顾我。
以后,换我来照顾她。
头一个星期,我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扎进厨房练手。
最开始不是把青菜炒糊,就是米饭水放少了夹生,灶台溅得全是油点子。
以前我总觉得做饭没什么难的,不就是把菜倒进锅里扒拉几下。
真自己上手才知道,光择菜洗菜切菜,就要忙活大半个小时。
有天晚上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咸得直喝水。
我坐在餐桌旁,就着一杯白开水,一口一口把那盘菜吃完了。
吃着吃着,忽然就想起以前林慧在家的时候。
那时候我下班回家,饭永远是热的,菜永远是合口的。
我从来没问过她,这顿饭她花了多少时间,有没有觉得累。
第二天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打算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
以前林慧总说,擦地要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才擦得干净。
我那时候还嫌她麻烦,说用拖布拖两下不就行了。
那天我真蹲下来,拿着抹布一块砖一块砖地擦。
才擦了半个客厅,腰就酸得直不起来,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板上。
我扶着腰站起来,缓了好半天。
想起以前林慧擦完整个家,还要擦桌子、擦窗台、收拾厨房。
她那时候也累,可我从来没说过一句
“你辛苦了”。
我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想到这儿,我鼻子有点发酸。
擦完地,我又去收拾阳台。
角落里堆着个旧纸箱,是以前林慧放杂物的。
我本来想扔,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以前用的东西。
有个蓝色的旧本子,我之前在抽屉里见过一次,没当回事。
我坐在地上,翻开那个本子。
第一页写着家里的日用品清单,什么时候该买洗衣液,什么时候换牙膏。
后面几页记着我爱吃的菜,旁边还写着“少放盐”“多放姜”。
再往后翻,夹着一张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她穿着白婚纱,笑得特别甜,我站在她旁边,傻呵呵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日子虽然不富裕,可过得挺开心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慢慢变了。
我习惯了她的照顾,习惯了家里永远干干净净,饭永远热气腾腾。
我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还觉得她做得不够好。
我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纸箱里。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所有的家务都做了一遍。
洗衣服、晾衣服、擦窗户、换床单被罩,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擦了。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以前我总说自己上班累,回家就想躺着。
现在才知道,上班累,做家务也一点都不轻松。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都按时回家,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
同事喊我出去喝酒,我也很少去了。
他们都笑我,说我离了婚怎么反而变乖了,是不是又找着对象了。
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真的能懂。
有天晚上,我正擦桌子,手机响了。
是林慧打来的。
我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接起来:
“喂?”
“没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轻,
“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
我有点紧张,
“你呢?”
“我也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问:
“你妹妹搬走了?”
“嗯,搬去公司宿舍了,”
我说,
“现在我自己在家。”
“那你吃饭怎么办?”
“我自己做,”
我赶紧说,
“我现在会做好几个菜了,西红柿鸡蛋、炒青菜、还有红烧肉。”
说完我又有点后悔,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
“真的,我天天都自己做。”
她笑了一声:
“是吗,那挺厉害的。”
我听着她的笑声,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问她最近有没有出去玩。
挂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说让她来家里吃饭的话。
我怕太急了,吓着她。
反正我已经等了三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林慧上周去看过她,还给她带了营养品。
我愣了一下:
“她去看你了?”
“是啊,”
我妈叹了口气,
“那孩子心善,还记着我这老婆子。”
“你啊你,以前那么好的媳妇,你不知道珍惜。”
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我半天,我一句都没反驳。
她说的对,以前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翻出手机,给林慧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去看我妈了,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
“没什么,刚好路过,就上去坐了坐。”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我发了一句:“这周六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发出去之后,我心跳得特别快,盯着手机等她回复。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两个字:
“好啊。”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差点撞着茶几。
冷静下来之后,我又开始犯愁。
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做?
想了半天,我还是决定在家做。
出去吃谁都能请,没什么诚意。
在家做,才能让她看见我真的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下班就往家跑,对着菜谱练菜。
红烧肉炖了三次,终于做到不柴不腻,甜度也刚好。
鱼香肉丝也练了好几次,刀工虽然还不行,但味道已经像模像样了。
周六那天,我起得特别早。
先去菜市场买了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回到家,我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连沙发垫都捋得平平整整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开始做饭。
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她以前常做的,也是我以前最爱吃的。
菜做好的时候,门铃刚好响了。
我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点,气色很好。
“进来吧,”
我侧身让她进来,有点不好意思,
“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她换了鞋,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挺干净的,”
她笑了笑,
“比我想象中干净多了。”
我挠了挠头,领着她走到餐桌旁:
“菜刚做好,你尝尝看。”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
我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怎么样?”
她嚼了嚼,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挺好吃的,”
她说,
“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吃多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坐下来,给她盛了碗汤。
“以前都是你做给我吃,”
我低着头,声音有点哑,
“现在换我做给你吃。”
“我知道以前我错得挺离谱的,光想着自己舒服,从来没体谅过你。”
“这几个月我自己在家,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什么都自己来。”
“我才知道,以前那些我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子,全是你一天天扛下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饭。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也不敢说我现在全改好了,以后肯定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但我想试试,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一起扛。”
“你要是还愿意给我个机会,我们就慢慢处。”
“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是我欠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慌了,赶紧拿纸巾给她:
“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哪说错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我没哭,”
她说,
“就是有点高兴。”
“我等这句话,等了快四年了。”
我愣住了,心里又酸又涩。
四年。
从她第一次跟我抱怨家务太累,到她提出离婚,再到现在。
她等了我这么久。
我以前怎么就那么傻,非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那天中午,我们慢慢吃着饭,聊了很多。
聊以前刚结婚的时候,聊我们一起攒钱买房子的时候,聊那些被我忽略掉的小事。
我才知道,她那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给我做早饭。
我才知道,她每次来例假疼得直冒汗,还要硬撑着给我洗衣服。
我才知道,她以前跟我提过无数次“你帮帮我”,我都当耳旁风了。
这些事,她以前跟我说过很多次,可我从来没往心里去。
现在自己经历过了,才知道每一件都不容易。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洗盘子,笑着说:
“你慢点,别摔了。”
“放心吧,”
我回头冲她笑,
“我现在洗盘子可熟练了。”
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我洗着碗,心里特别踏实。
以前我总觉得,婚姻里的享福,是赚很多钱,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
现在才明白,所谓的享福,不过是家里有个人,愿意跟你一起分担柴米油盐。
你累的时候,她帮你一把。
她难的时候,你替她扛着。
洗好碗,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跟我说,她这三年也想了很多。
以前她总憋着气,想让我自己悟,可我就是不开窍。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才提出离婚。
“我那时候真的挺累的,”
她轻声说,
“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过日子。”
“我知道,”
我点点头,
“都是我的错。”
她笑了笑:
“都过去了,以后慢慢来吧。”
那天下午,她坐了很久才走。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看着餐桌上还没收拾的茶杯,我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她弄丢了。
晚上妹妹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
“我就说嘛,”
她笑着说,
“只要你真改了,我前嫂子肯定能原谅你。”
“不过你可别得意,”
她又严肃起来,
“这才刚开始,以后可得坚持住。”
“别等人家回来了,你又变回以前那个大爷样。”
“放心吧,”
我说,
“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
风一吹,心里特别敞亮。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犯错,是犯了错还不自知。
总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总觉得日子就该是自己舒服的样子。
直到那个人走了,家冷了,才反应过来——
原来那些被你忽略的日常,才是最珍贵的。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明天要吃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慢慢择着。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饭要一口一口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欠她的,我用后半辈子慢慢还。
你说,人是不是总得摔过一跤,才知道以前踩在脚下的,有多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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