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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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爸把那张卡推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激动。是那种拿了一辈子力气换钱的手,突然要推出去一大笔,肌肉不习惯。

卡是本地一家商业银行的,深蓝色,边角有点起毛。他把卡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八百八十万。”

他说得很轻。像怕隔壁听见。

“你结婚,这个给你。”

我没伸手。

我妈在旁边剥橘子,指甲抠进皮里,一瓣一瓣掰开,没抬头。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拆的。”

我知道拆的。城南那片老厂区,去年推平了。他那个小铸造厂,连地皮带设备,赔了这个数。

他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就换这么一张卡。

“你拿着。”他说,“但有个事。”

我看着他。

“到婆家,只说八万八。”

我愣了一下。

“八万八?”

“对。陪嫁八万八。剩下的,你自己藏着。”

我妈把橘子递过来,说了一句:“听你爸的。”

那天晚上我把卡塞进衣柜最底下,压在一件旧羽绒服里。羽绒服还是我上大学时候的,袖口磨破了,我妈缝过一次,针脚歪歪扭扭。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八百八十万。

八万八。

差了一百倍。

我当时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再后来,我发现我想明白得还是太晚。

我老公叫周明。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

我们认识三年,谈了两年。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不赌不嫖,不喝酒,脾气也还行。就是有点软。在他妈面前尤其软。

婆婆姓刘,退休前在街道办下面的一个服务站上班。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周明和他姐拉扯大。

这事她逢人就说。

不是抱怨。是那种,说一次,你就欠她一次。说十次,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明明从小没爸,我一个人带大,不容易。”

我说阿姨您辛苦。

她说:“辛苦不辛苦的,都过来了。就盼着他找个好媳妇,我也算熬出头了。”

这话我当时听着挺感动的。

现在回想,那句话的落点不在“好媳妇”,在“熬出头”。

婚礼办得不大。在城南一家饭店,摆了十二桌。

我爸穿了件新夹克,深灰色的,领子还是硬的。他站在门口迎客,谁来了都点头,话很少。

我妈说他一辈子不会说话。

婆家那边来了八桌。婆婆穿了一身红,头发盘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敬酒的时候,她拉着我,跟一桌亲戚说:“我儿媳妇家陪嫁八万八呢,不少了。”

亲戚们点头,说不错不错。

我笑了一下。

我爸坐在主桌,离得不远。他应该听见了。他没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他吃得很少。一直在喝茶。

散场的时候,他在饭店门口站着,抽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我走过去。

“爸,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

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卡收好。”

“知道。”

“别跟人说。”

“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驼。夹克是新的,但穿在他身上显得空。人瘦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走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公交车。

那天风很大。我穿得少,站了一会儿就冷了。

新婚的日子,头半个月还行。

周明上班,我也上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六。他在建材公司,底薪三千八,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六千,差的时候四千出头。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周明这人,过日子是细的。买菜会挑打折的,出门能坐公交就不打车。

我不挑。我从小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

问题出在第二十天。

那天晚上,周明接了个电话。婆婆打来的。

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客厅看电视,听不清说什么。

挂了电话进来,他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事。”

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来。

“我妈说,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她说……想跟我们商量。”

“商量什么?”

他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他不想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直说。”

他放下遥控器,看着我。

“我妈说,家里需要用钱。”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多过分。是因为它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说。

“家里需要用钱。”

哪个家?

我和你,这个租来的两室一厅,算不算家?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来了。

提了一袋苹果,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很慢,扶着鞋柜。

“腰又不行了。”她说。

周明赶紧过去扶。

我接过苹果,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听见客厅里婆婆说:“明明,你姐那边出了点事。”

周明他姐,叫周丽。嫁到隔壁市,老公做点小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每次问,婆婆都说“还行”。

“她老公那边,货款压了一批,周转不开。缺口不大,就二十来万。”

二十来万。

不大。

我把苹果端出去。婆婆接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然后看着我,说:“小雅,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坐下来。

“你那个陪嫁,不是有八万八吗?”

我看着她。

“妈不是要你的钱。就是先借着周转一下。等你姐那边缓过来,就还你。”

周明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头抠沙发边。

“妈,”我说,“那钱……我存了定期。”

其实我没存定期。那张卡在衣柜底下压着。

“定期也能取嘛。”婆婆笑了一下,“利息不要了就是了。你姐这边急。”

我没说话。

周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是求。

“我想想。”我说。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收。

“行。你想想。不急。”

她说不急。但那天她走的时候,没让我送。周明送她下楼,去了快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眼睛有点红。

“你哭什么?”

“没哭。风吹的。”

“周明。”

“嗯。”

“你姐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周转。”

“缺口多少?”

“二十万。”

“那你姐自己有吗?”

“她说……凑了十万。还差十万。”

“所以找我们借八万八。”

他点头。

“不对。”我说,“是找我们借八万八,凑十万的缺口。”

他愣了一下。

“你姐自己十万,我们八万八,加起来十八万八。离二十万还差一万二。”

他张了张嘴。

“那一万二……妈说她想办法。”

“妈退休金三千二。”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就是谁也没说话。

躺在床上,背对背。中间隔了半尺。那半尺像一堵墙。

我闭着眼,想起我爸把卡推过来的样子。

手是抖的。

八百八十万。八万八。

我翻了个身。

周明没动。呼吸很轻。但我感觉他没睡着。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没跟周明说。他上班去了。

我爸在楼下修自行车。那车早就不能骑了,链条锈了,轮胎也瘪了。他蹲在地上,拿扳手拧一个螺丝。拧两下,松了,再拧。

“爸。”

他抬头看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车都骑不了了,修它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

他继续拧。扳手滑了一下,碰到手指头。他甩了甩。

“爸,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初让我只说八万八,是不是就怕这个。”

他没说话。扳手握在手里,没动。

过了会儿,他说:“借了没?”

“没有。”

“别借。”

“我知道。”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膝盖,站直,喘了口气。

“你那婆婆,我见过。”

“嗯。”

“第一次上门,她说什么来着。”

“说周明从小没爸,她一个人带大不容易。”

“就这句。”

“嗯。”

我爸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这话没错。她是不容易。”

我没接话。

“但这话说给你听,不是让你心疼她。”他弹了弹烟灰,“是让你欠她。”

我站在那儿,风从楼道口灌过来。有点冷。

“你欠了她,你就得还。”他看着我,“还一辈子。”

那天我在娘家吃了午饭。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啃了两块,把骨头上的肉剔得很干净。

走的时候,我妈装了一袋排骨让我带走。

“给周明吃。”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没出来送。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拿在手里,没换台。

电视里在放新闻。他没看。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婆婆的微信。

语音。

我点开。

“小雅啊,妈不是催你。就是你姐那边确实急。你看这两天能不能给个信儿。妈知道你为难。妈也是没办法。”

语音五十八秒。

我听完,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走在小区里,看见快递柜前面排着队。我也有一件快递,到了两天了,一直没取。

我站在队尾。

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安全帽夹在胳肢窝里。他在翻手机,翻半天找不到取件码。

后面一个大姐催他:“快点嘛。”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找不着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快递柜一格一格弹开。

脑子里就一句话。

八万八。

八百八十万。

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就换这么一张卡。

他让我说八万八。

不是怕我婆家花他的钱。

是怕我。

怕我被人算。

事情没完。

婆婆那之后又来了两次。一次带了水果,一次带了两件打折的T恤,说给我买的。

T恤是粉色的,我从来不穿粉色。

她记不住我喜欢什么。但她记得我那八万八。

第三次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周丽也来了。

周丽比周明大四岁。长得像她妈,脸圆,眼睛小。说话嗓门大。

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小雅,姐对不起你,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姐你别这么说。

“真的,姐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姐夫那边,货款要不回来,人家欠我们的,我们欠别人的。三角债,你懂吧。”

我不懂。但我点头。

“就周转一下。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保证还你。”

她伸出三个手指头。

“姐给你写借条。按手印都行。”

婆婆在旁边说:“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周丽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然后看着我,等我说“不用不用”。

我没说。

我说:“姐,借条不用。但是那钱,我确实有点安排。”

周丽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安排?”

“我爸妈那边……年纪大了。我想给他们留点。”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婆婆脸色变了。

“小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爸妈年纪大,我就不大了?我六十多的人了,还在贴补他们。”

她指了指周丽。

“你姐有难处,我当妈的能不帮?我没钱,才来求你们。你要是觉得不应该,你直说。”

周明坐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妈,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姐都快被人堵门了!”

堵门。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周丽在旁边抹眼睛。

“算了妈,别为难小雅。我再想办法。”

她站起来要走。

婆婆一把拉住她:“你走什么走!今天把话说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这三个女人。婆婆,周丽,还有我自己。

周明夹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拽的绳子。

“小雅。”婆婆的声音低下来了,“妈不逼你。你就说一句,借还是不借。”

我看着她。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姐那边缺口二十万。她自己凑了十万。我们借八万八。还差一万二。这一万二,您打算怎么办?”

婆婆愣了一下。

“我……我退休金攒了点。”

“三千二一个月。您攒了多少?”

她不说话了。

周丽在旁边说:“那一万二我自己想办法,不用我妈操心。”

“姐,你十万都凑得费劲。一万二你怎么想办法?”

周丽也闭嘴了。

“所以,”我说,“这八万八借出去,缺口还是堵不上。姐那边还是被人堵门。区别就是,我的钱进去了。”

婆婆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是那种,算盘被人看穿了的恼。

“你早就算好了。”她说。

“我没算。是这账太简单了。”

那天她们走的时候,婆婆没跟我说话。

周丽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怨,也有一点,我说不清。

周明送她们下楼。

这次去了半个多小时。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周明。”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抬起头。

“小雅,那钱……真的是你的陪嫁?”

我看着他。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家条件一般。你爸那个厂子,早就倒闭了。八万八,可能就是全部了。”

我笑了一下。

“你信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嗯。”

“婆婆那边,我顶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顶回去就好。”

“但是爸,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说。”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真话。八百八十万,又不是偷的抢的。我爸挣的,拆的。说出来怎么了。”

他没马上回答。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又抽烟了。

“小雅,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隔壁那个老李。”

“记得。开小卖部的。”

“他儿子结婚,女方要了二十万彩礼。老李把店盘了,又借了十万,凑齐了。”

“后来呢。”

“后来他儿媳妇跑了。钱也没了。老李六十多了,去给人看大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钱这个东西,”我爸说,“你露出来,它就是靶子。”

“可那是我自己的钱。”

“对。是你自己的。但你嫁过去了,你的钱,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你的了。”

他顿了一下。

“是他们家的。”

“你要是只带八万八过去,他们最多惦记八万八。你要是带八百八十万过去,他们惦记的就是八百八十万。”

“可你爸我挣这钱,不是为了让人惦记的。”

我听见他把烟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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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你万一过不下去了,有条退路。”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周明在旁边打呼噜。他睡得着。

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像地图。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爸站在饭店门口抽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

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一直在忍着。

日子还得过。

那件事之后,婆婆来的次数少了。电话也少了。

周明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不敢跟我说他妈的不是,也不敢跟他妈说我的不是。

他瘦了。

一个月下来,掉了五六斤。脸都尖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是坏人。他就是软。

可软,有时候比坏还伤人。

那天他回来,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给你买的。”

“怎么想起买橘子了。”

“路过,看着新鲜。”

他坐下来,剥了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

“周明。”

“嗯。”

“你姐那边,最后怎么解决的。”

他顿了一下。

“我妈把她的金镯子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一万多。加上我姐凑的,还差一些。后来我姐夫找他朋友借了。”

“所以堵门的事,是真的?”

他点头。

“真的。人家来了三个人,在门口坐了一天。”

“你姐没报警?”

“报了。警察来了,说经济纠纷,让他们走法律程序。”

“然后呢。”

“然后他们换了个方式来。天天打电话。半夜也打。”

我没说话。

“小雅,我不是怪你。”他说,“那钱是你的。你不借,没错。”

“但是呢。”

“但是没有但是。”

他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剥了半天,没吃。

“我就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酸。

他有什么错呢。他一个月挣四五千,在城里买不起房,养不起家。他妈把他拉扯大,现在有事找他,他拿不出钱。

他不是不想帮。他是帮不了。

然后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那八万八。

可那八万八也是假的。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八万八是假的。婆家的体面是假的。周明的孝顺也是假的。

真的东西在哪儿呢。

在我爸那张卡里。在衣柜底下。压在一件破羽绒服下面。

又过了半个月。

婆婆住院了。

说是腰不行了,要做手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

周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妈住院了。”

“哪家医院。”

“城东那家骨科医院。”

我们赶过去。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周丽在旁边陪着。

看见我进来,婆婆把头转过去了。

周丽站起来:“你们来了。”

“姐,妈怎么样。”

“医生说要手术。费用大概四万多。”

四万多。

周明看着我。

我没看他。

“先交了多少?”

“交了一万押金。剩下的,手术前要交齐。”

周明说:“我去想办法。”

他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我、周丽、婆婆。

婆婆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周丽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雅。”

“嗯。”

“之前的事……姐跟你道歉。”

“不用。”

“姐那时候是真急了。说话不好听。”

“姐,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

“我妈这个人,嘴硬。其实心不坏。”

我没接话。

“她就是觉得,自己苦了一辈子。儿子结了婚,该享福了。结果还得操心。”

“享福”这两个字,在她嘴里说出来,特别重。

“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嫁出去的时候,婆婆给了你什么。”

她愣了一下。

“没给什么。那时候他家也穷。”

“那你怨吗。”

她想了想。

“怨过。后来不怨了。怨也没用。”

她看着病床上的婆婆。

“我妈把我和明明拉扯大,不容易。她这辈子,就这个命。”

我看着周丽。她眼睛红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周丽和我,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女人。都被夹在中间。一个夹在婆婆和嫂子之间,一个夹在婆婆和亲妈之间。

区别是,她认了。我还没认。

周明回来了。脸色不好。

“借到了吗。”

“没有。老张说手头紧。小王说他刚买了房。”

“你姐呢。”

“姐那边……刚缓过来。我不忍心开口。”

他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我再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那些名字,一个个划过去。能开口的,没几个。

能开口又借得到的,一个都没有。

我看着他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修自行车的时候,扳手滑了,碰到手指头。他甩了甩,继续拧。

他从来不跟人开口。

他宁可自己蹲在那儿拧一辈子。

“周明。”

他回头。

“差多少。”

“三万多。”

“我去交。”

他愣住了。

“你……”

“我有一张卡。”

我没说那张卡是什么。他也没问。

那天我去缴费窗口,刷了三万八。

刷的是那张深蓝色的卡。

八百八十万,少了三万八。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

单子上打印着:预交金,三万八千元。

字是黑的。纸是白的。

我想起我爸的话。

“这钱是给你留退路的。”

我用了。

用在婆婆的手术上。

婆婆手术挺顺利。

住院那几天,我去了三次。送饭,送换洗衣服,陪她做检查。

她话不多。但看我的眼神,比之前软了。

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周明推着她。我在旁边拎东西。

走到医院门口,她突然说:“小雅。”

“嗯。”

“那个钱……妈还你。”

“不用。”

“要还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

“妈之前……是妈不对。”

我没说话。

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低过头。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难了。

我点了点头。

那件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

周明对我更好了。下班回来会主动做饭。周末会陪我逛超市。

他以为那三万八是我的陪嫁钱。

他没问。我也没说。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上个月。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坐在客厅里。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东西。也没提前打电话。

周明还没回来。

“妈,您怎么来了。”

“坐坐。”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东西。

我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

“小雅,妈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

“您说。”

“明明他姐……要买房。”

我看着她。

“她那个房子,租的。房东要卖。她没办法,得买。首付差一些。”

“差多少。”

“十五万。”

我没说话。

“妈知道,你上次给妈交了手术费。妈记着。这钱妈一定还。”

“但是姐这边,实在是……”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存折。

我打开。上面有六万七千块。

“妈就这些了。退休金攒的。你姐自己凑了五万。还差……”

她算了一下。

“还差三万三。”

我看着她。

“妈知道,你那个陪嫁还剩五万。妈想……”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存折。六万七。

一个退休金三千二的老太太,攒了六万七。

她攒了多久。

两年。三年。可能更久。

存折的封皮磨白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我突然想起来,她那个金镯子卖了。一万多。

她为了周丽,把金镯子卖了。为了手术,把老底掏了。

现在为了周丽买房,把最后的六万七拿出来了。

还差三万三。

她来找我。

我看着她的脸。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大半,染过,但发根是白的。

她这辈子,都在为这两个孩子填窟窿。

填完一个,又一个。

填不动了,就来求我。

“妈。”

她抬起头。

“这三万三,我可以给。”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妈,我想问您一句话。”

“你说。”

“您这辈子,为自己活过吗。”

她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我把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给了?”

“还没。我说我想想。”

他点头。

“应该的。应该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跟过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快递柜。有人取件。有人寄件。

“小雅。”

“嗯。”

“你那个陪嫁……到底是多少。”

我看着他。

风从阳台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八万八。”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不信,有无奈,有一点认命。

“行。”

他说。

“八万八。”

他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

“嗯。”

“婆婆又来了。”

“又要钱。”

“嗯。姐买房。差三万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给了吗。”

“我说我想想。”

“嗯。”

他又点了根烟。我听见打火机响。

“小雅。”

“嗯。”

“你妈身体也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膝盖疼。”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开了点药。”

“钱够吗。”

“够。”

他说够。但他顿了一下。

“爸。”

“嗯。”

“卡里的钱,我用了三万八。给婆婆交手术费。”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妈查了。”

我没说话。

“用就用了。”他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爸,你当初让我说八万八……是不是早想到了这一天。”

他没回答。

“你说话。”

“小雅,你记着。”他的声音很低,“那卡里的钱,你花多少都行。花在你自己身上,花在你孩子身上,花在你男人身上,都行。”

“但是别让别人替你做主。”

“谁都不行。”

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里。

屏幕暗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爸站在饭店门口。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

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一直在忍着。

现在。

我坐在这儿。衣柜开着。那件破羽绒服拽出来了。卡拿在手里。

深蓝色的。边角起毛。

八百八十万。

八万八。

我还没给婆婆回话。

周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

他在等我说话。

手机亮了。婆婆的微信。

“小雅,妈等你信儿。”

我没回。

把卡放回羽绒服口袋里。又把羽绒服塞回衣柜最底下。

然后我坐在床上。

看着衣柜门。

关,还是不关。

给,还是不给。

回,还是不回。

我坐了很久。

客厅里周明换了个台。声音大了一点。

是新闻。

我听见主持人说:“……继续关注。”

继续关注。

可谁来关注我呢。

我把衣柜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很轻。

外面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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