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陪床7年,婆婆半夜总把我老伴叫走,说分床睡不惯,那晚我掀开被子,床头搪瓷缸还晃,邻床大姐翻身装睡,我手抖,这事没完
我姓周,今年62了,老家在鲁西南那个县,后来跟着老伴进了城。老伴叫李建国,比我大3岁,退休前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腰椎落下毛病,60岁那年又查出肺上有问题,前前后后在医院里躺了7年。我就在医院陪了7年床。7年,2555个白天黑夜,我睡过走廊的折叠床,睡过病房里那张掉漆的陪护椅,后来儿子给买了个行军床,才勉强能躺平。可这7年里,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不是老伴的病,是我婆婆。
婆婆今年88,耳不背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利索,拄个拐棍能在屋里挪。她一直跟着我们过。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大家说房子小,老二家说媳妇跟婆婆合不来,最后是我们接的手。那时候老伴还在跑车,我一个人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没说过一个不字。婆婆爱吃软烂的,我每天早起熬小米粥,粥上面那层米油都给她留着。她牙口不好,我把菜切得碎碎的,肉炖得烂烂的。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表过功,觉得当儿媳妇的本分,做就做了。
可老伴一住院,事情就变了。
头一年住院,是肺上长了个东西,要手术。婆婆那时候还住在老家,我们没敢跟她说实情,只说是肺炎,得住一阵子。后来瞒不住了,她非要来医院看。来了就不走了。她说:“我儿子躺这儿,我在家能坐得住?我睡他脚头,不占地方。”医院那张病床才多宽?1米2的床,老伴1米78的个子,躺上去两边都不剩多少空。婆婆往脚头一坐,我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我跟她说:“妈,你回去,这儿有我。”她说:“你是媳妇,我是妈,我比你近。”这话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可我没法接。媳妇再亲,在人家妈跟前,永远是外人。
后来儿子托人找了个单间,加了一张陪护床。婆婆就住下了。白天我伺候老伴吃喝拉撒,晚上婆婆守夜。她说她觉少,夜里醒好几回,正好看着输液瓶。我说那行,我在外面走廊上睡。其实走廊上哪能睡踏实?护士推车过来过去的,门一开一合,风直往脖子里灌。可我想着,只要老伴能好,我睡哪儿都行。
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大概住了有20来天,有天半夜我进来倒热水,看见婆婆坐在老伴床边,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就是家里带来的那个,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掉了好几块瓷。她正一勺一勺给老伴喂水。老伴迷迷糊糊的,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婆婆把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回头看见我,说:“你出去睡吧,这儿有我。”我说:“妈,你也睡会儿,别熬坏了。”她说:“我睡不着,我儿子这样,我哪能睡?”这话在理,我就出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进来,发现老伴脸色不对,眼圈发青。我问他夜里咋样,他说:“我妈一晚上叫了我三四回。”我说叫啥?他说:“她说分床睡不惯,让我跟她换个位置。”我愣了一下。这病房里就两张床,婆婆睡的是陪护床,比病床窄一半,她睡不惯,要跟老伴换?老伴还挂着吊瓶呢,怎么换?
我没吭声,去问了护士。护士说夜里确实看见老太太在屋里走来走去,还听见她说话,但具体说什么没听清。我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往深里想。婆婆年纪大了,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闹腾两下也正常。
可这不是一回两回。接下来的日子,几乎天天夜里,婆婆都要把老伴叫醒。有时候是说渴了,要喝水,水就在她手边;有时候是说被子掉了,其实被子好好盖着;有时候干脆没理由,就是叫一声“建国”,老伴应了,她才消停。老伴本来就病着,夜里睡不好,白天精神就差,伤口恢复得也慢。我实在忍不住,跟婆婆说:“妈,建国病着,夜里得让他睡好,你有事叫我。”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叫我儿子,又没叫你。”
这句话把我噎得半天没上来气。我是他媳妇,我在这儿守了20多天,夜里睡走廊,白天端屎端尿,到头来我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可我没跟她吵。老伴夹在中间,我要是吵,他更难受。
后来老伴出院,回家养了小半年。那半年婆婆倒是消停了,可能是在自己家,睡得踏实。可老伴的肺上又出了新问题,第二年开春又住进去了。这一住,就是反反复复,好了坏,坏了好,一直到今年。
这7年里,婆婆每次都要跟着去医院。我们劝过,儿子也劝过,她说:“你们嫌我碍事,我就走。”说着就抹眼泪。老伴最见不得她哭,一说就心软,跟我说:“让她来吧,她在家也是惦记。”我能说什么?我要是拦着,我就是不孝。
可这7年里,婆婆夜里叫老伴的事,一直没断过。而且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我半夜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老伴胳膊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一进去,她就不说了。我问她念叨啥,她说没念啥,跟儿子说说话。我说大半夜的有啥好说的,明天再说。她说:“明天?明天他要是没了呢?”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她是怕,怕儿子走在她前头。可你怕归怕,你不能天天夜里折腾他啊。
我跟老伴提过,说让你妈回去住几天,你也能睡个好觉。老伴说:“她88了,还能来几回?你忍忍。”我忍了7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今年入秋,老伴又不行了。这回住进去,医生直接跟我说:“准备准备吧。”我没敢跟老伴说,也没敢跟婆婆说。可婆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特别安静,也不怎么叫老伴了。我以为她想通了,心里还松了口气。
出事那天,是10月17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我跟老伴结婚40周年。40年前那天,我穿着红棉袄,坐着拖拉机嫁到李家。40年后这天,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天白天,老伴精神忽然好了点,跟我说想吃我包的饺子。我赶紧回家,剁了白菜猪肉,包了30个,煮好装保温桶里带回来。他吃了6个,说香。婆婆也吃了4个,说咸了。我没理她。晚上9点多,老伴睡了,我也在行军床上躺下。婆婆坐在陪护椅上,一直没睡。
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几点,听见婆婆叫:“建国,建国。”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老伴床头,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老伴没应。她又叫:“建国,你醒醒,妈跟你说话。”老伴还是没应。我坐起来,说:“妈,他睡了,你别叫了。”她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怪,说:“他睡了?他咋不答应我?”我说:“他病着,没力气。”她说:“那你过来,你替他答应。”
我没动。她就自己坐下了,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手还搭在老伴胳膊上。
我躺回去,可睡不着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7年的事。想着想着,听见她又叫了一声。这回我没起来,我就躺着听。她叫了三声“建国”,老伴都没应。然后我听见她小声说:“你跟你媳妇睡,不跟妈睡,妈不怪你。可你不能不理妈啊。”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可接下来,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也是半夜,我叫他,他也不应。后来就再也没应过。”
她声音很低,可夜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下子坐起来。婆婆还坐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说话,又躺下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她起身,拄着拐棍往门口走。我以为她去厕所,就没管。可她没开门,站在门后头,不动了。我眯着眼看,她在那儿站了有五六分钟,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老伴床边,把搪瓷缸端起来,晃了晃。
缸子里有水,晃起来有声音。在夜里,那声音特别清楚。
她端着缸子,站在床头,看着老伴。我看着她。她没看见我。然后她把缸子举起来,举到老伴头顶那个位置,停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妈!”
她手一抖,搪瓷缸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水洒了一地。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床边。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原来放的位置,还晃着,是缸子掉下去的时候带动的。
邻床大姐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蒙着头。我知道她没睡,她是装睡。
我手抖得厉害,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走过去,把搪瓷缸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婆婆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哆嗦,一句话不说。
老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没事,缸子掉了。”他说:“哦。”翻个身又睡了。
我扶着婆婆坐下,问她:“妈,你刚才要干啥?”
她不说话。
我又问:“你举那个缸子干啥?”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想给他喂口水。”
我说:“他睡着了,喂什么水?”
她说:“他嗓子干。”
我说:“那你举那么高干啥?”
她不吭声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这7年,2555个夜晚,她到底叫醒过老伴多少回?她到底站在床头举过多少回缸子?她到底是怕儿子走,还是想让他早点走?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就坐在老伴床边,看着他,看着婆婆。婆婆坐在陪护椅上,也没睡,眼睛一直睁着。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看见地上的水渍,问咋回事。我说不小心洒了。护士没多问,换了床单就走了。邻床大姐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什么也没说,端着盆出去了。她那一整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平时她话最多,爱打听,今天却跟哑巴了一样。
我知道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可她装睡,就说明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老伴那天精神又不好了,昏昏沉沉的,叫他也不怎么应。医生来看了,说情况不好,让我们做好准备。我没哭,这7年我哭过太多回了,眼泪早就干了。婆婆坐在那儿,也不哭,就是手一直攥着老伴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下午的时候,儿子来了。我跟他说了夜里的事,没说得太细,就说婆婆夜里起来折腾,影响他爸休息。儿子皱了皱眉,跟他奶奶说:“奶奶,你晚上别叫我爸了,让他好好睡。”婆婆说:“我没叫。”儿子说:“护士都说了,你天天夜里叫。”婆婆说:“我叫我自己儿子,犯法了?”儿子没话说了。
晚上儿子没走,说要陪夜。我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他说:“妈,你回去睡一觉,你都多少天没好好睡了。”我说我不困。他说:“你回去,我在这儿。”我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老伴,说:“那行,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明早来。”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个搪瓷缸装进了包里。婆婆看见了,说:“你拿那个干啥?”我说:“拿回去刷刷,都脏了。”她说:“那是我的。”我说:“我知道,我给你刷干净再拿回来。”她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坐在老伴床边,手里没了搪瓷缸,就攥着老伴的手。老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儿子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手机。
我走在医院走廊里,闻着那股消毒水味儿,忽然觉得这7年就跟一场梦一样。我伺候了7年,熬了7年,到头来,我连个搪瓷缸都不如。那个缸子跟了婆婆40年,老伴从小用到大,缸子上的漆都掉了,她还留着。我呢?我嫁到李家40年,生了儿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婆婆夜里叫的是她儿子,攥的是她儿子的手,我站在旁边,是个外人。
我回了家,洗了澡,换了衣服,把搪瓷缸刷了又刷,刷得锃亮。刷着刷着,我哭了。这7年我都没这么哭过。我趴在厨房的台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我怕邻居听见。
哭完了,我把缸子擦干,装进包里,准备第二天拿回去。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儿子电话就打来了。
他说:“妈,奶奶夜里又起来了。”
我说:“她又干啥了?”
他说:“她站在我爸床头,站了半宿。我让她睡,她不睡。我也不敢睡,我怕她……”
他没往下说,可我知道他怕什么。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老伴还在睡,呼吸很轻。儿子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问婆婆:“妈,你夜里到底想干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可眼神特别硬。她说:“我想让他跟我走。”
我愣住了。
她说:“他爸在那边等着他呢,我得把他带过去。”
我说:“你说啥呢?他病着,你带他上哪儿去?”
她说:“回家。回老家。他爸在那儿。”
我说:“妈,你糊涂了?”
她说:“我没糊涂。我知道我儿子快不行了。我不想他死在外头。我得带他回家。”
我说:“这就是他家!他跟我过了40年,这就是他家!”
她说:“我是他妈。他是我生的。他得跟我走。”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儿子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掉,可也不敢拦。
那天下午,老伴醒了,精神特别好,跟我说想坐起来。我扶他坐起来,他靠着枕头,看着婆婆,说:“妈,你回家吧,别在这儿熬着了。”婆婆说:“我不走。”他说:“你在这儿,我睡不踏实。”婆婆说:“那我坐外头。”他说:“你也别坐外头,你回家。我好了就回去看你。”婆婆说:“你骗我。你回不去了。”
老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今年62了。我孙子都上初中了。我不是小孩了。”
婆婆说:“你80也是我儿子。”
老伴笑了一下,说:“是,我80也是你儿子。可我也是人家丈夫,人家爹,人家爷爷。我不能光当你儿子。”
婆婆没说话。她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我回去了。你好了就来看我。”
老伴说:“好。”
婆婆走了。儿子送她回去的。病房里就剩我跟老伴。他拉着我的手,说:“这7年,苦了你了。”我说:“不苦。”他说:“我知道你夜里睡走廊,知道我妈折腾你。我都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不说她?”他说:“她是我妈。她88了。我能说她啥?”
我没说话。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走了以后,你别跟她计较。她没几年了。”
我眼泪下来了。我说:“你别胡说,你没事。”
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你伺候了我7年,我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说:“你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着。”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老伴睡得很沉。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宿没合眼。婆婆不在,搪瓷缸也不在,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邻床大姐翻了几回身,但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早上6点20分,老伴走了。
他走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跟前。儿子回家拿东西了,婆婆在老家。护士进来查房,发现他没了呼吸,叫了医生来。医生看了时间,摇了摇头,说:“节哀。”
我没哭。我就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他的手还是温的,可就是不喘气了。
儿子来了以后,哭得站不住。我扶着他,说:“别哭,你爸走得安生。”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他走的时候,婆婆没在跟前,搪瓷缸没在跟前,就我握着他的手。这7年,就这回,他是我的。
后事办完以后,婆婆从老家回来了。她坐在屋里,看着老伴的遗像,不说一句话。我把那个搪瓷缸放在遗像旁边,她看见了,伸手拿过去,抱在怀里,抱了一下午。
晚上我给她端饭,她说:“我不饿。”
我说:“妈,你吃点儿。”
她说:“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跟前?”
我说:“在。”
她说:“他叫我没?”
我说:“没有。”
她眼泪下来了。她说:“他叫你了?”
我说:“也没叫。他就走了。”
她抱着搪瓷缸,哭得跟个小孩一样。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这7年,我头一回觉得她可怜。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把我那点可怜全打散了。
她说:“你满意了?他最后是你一个人的。”
我没说话。我把饭放下,出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心里想:这7年,到底谁欠谁的?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婆婆还是跟着我过,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端屎端尿。她88了,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可嘴还是硬。有时候她坐在屋里,抱着那个搪瓷缸,自言自语。我听不清她说啥,也不问。
儿子有时候来看她,给她买点心,她不吃,说咬不动。儿子给她钱,她不要,说花不着。可有一天,她跟儿子说:“你爸当年分家的时候,留给我一个存折,你拿去。”儿子说:“奶奶,你自己留着。”她说:“我留着干啥?我还能活几天?你拿着,给你儿子上学用。”
那个存折,儿子后来跟我说了,里面有8万3。是公公走的时候留的,婆婆一直没动。7年了,她没动过。她住院陪床,吃喝都是我们的,她一分钱没花。她攒着,攒到最后,还是给了孙子。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她夜里叫老伴,是不是就是怕他走?她举那个搪瓷缸,是不是想让他多喝口水,多活几天?可她又说“我想让他跟我走”,这话到底是啥意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邻床大姐后来见过我一回,在菜市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老伴走了?”我说:“走了。”她说:“节哀。”我说:“谢谢。”她犹豫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我说:“哪天晚上?”她说:“就你婆婆举缸子那天晚上。”我说:“咋了?”她说:“我没睡着,我都看见了。”我说:“你看见啥了?”她说:“你婆婆把缸子举起来,又放下了。她举了三回,又放了三回。”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我敢说吗?那是你婆婆。我要说了,你信吗?”
我没说话。她说的对,要是她当时跟我说,我可能不信。我可能会觉得她挑事。可现在她说了,我信了。因为我想起来了,那天夜里,我听见缸子响了三回。第一回是她举起来,第二回是她放下,第三回是她又举起来。可我没看见她放下。我以为她举着没放。其实她放了。她举了三回,放了三回。第四回,我喊了,她手一抖,缸子掉了。
那她到底想干啥?她是想喂水,还是想砸下去,还是想叫他起来?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这事没完。可我没法再问了。婆婆88了,问也问不出啥了。她每天抱着那个搪瓷缸,坐在屋里,看着老伴的遗像,嘴里念叨着啥。我听不清,也不问。我就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端屎端尿。她活一天,我伺候一天。她走了,这事才算完。
可我心里知道,就算她走了,这事也没完。因为那个搪瓷缸,我还留着。我把它放在柜子里,跟老伴的遗像搁一块。有时候我打开柜子,看见那个缸子,就想起那天夜里,她举着缸子站在床头,缸子一晃,水一晃,邻床大姐翻了个身,我手一抖。
这事没完。
热门跟贴